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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荒城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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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這地方真能住人?前輩,要不我們再去找找別的?”

韓運玨看著客棧門口那塊搖搖欲墜的牌匾,實在有些不想進去,他表弟傅千豐勸道:“表兄,算了吧。咱們這一路過來也沒見有人家開著門,難得這家開門做生意……”

話雖如此,但那客棧既無迎客小廝,從外看進去也無食客,破舊的門板被風吹著吱嘎響,著實有些瘆得慌。

“季兄?等等在下。”大路上連鬼影都看不到一個,傅千豐將韁繩遞給表兄,打算自己進店詢問一番,一扭頭只見季玉朗將韁繩一拴,人已大步跨了進去。

客棧內比外面好不到哪裏去,沒有食客沒有跑堂吆喝,只有嗖嗖的穿堂風聲和斜靠坐在櫃前的瘦幹人影。

“……敢問,是掌櫃的嗎?”傅千豐湊到櫃臺前問了一句,見沒有反應又伸手在櫃面上輕敲了敲,仍是沒有任何回應,再看那蜷縮著的男人雙頰凹陷,瘦得皮包骨頭,心中不由轉了個不好的念頭。

“季兄!”傅千豐看了一眼季玉朗,見對方沒有理會那掌櫃的,反而走到大堂中四處查探,便大著膽子伸手去探那掌櫃的鼻息。

只是手指剛越過那櫃面,坐著沒動靜的人卻突然張開了雙眼,直勾勾看著他,嚇得傅千豐大叫了一聲,外面幾個年輕人以為堂內出了事也顧不得馬匹包袱跟著沖進去,卻發現一個高瘦男人揣著手定定看著他們。

“千豐!出什麽事了?”韓運玨見傅千豐有些站不住,從後面撐了他一下。

傅千豐擺擺手,喘了口氣忙解釋道:“無事,表兄扶我一把,待會就好。”其實倒不是他膽小,只是剛才那副突然睜眼的情景任誰都會被嚇到。

季玉朗在堂中轉了一圈沒有湊過去,而是徑直出了門對還等在門口的詹溪生和童詩道:“無異相,前輩和師叔裏面坐吧。我瞧這城鎮荒無人煙,應當沒什麽偷馬賊人。”

詹溪生頷首,將韁繩系在一旁柱子上,進門時卻多看了那瘦高掌櫃一眼。

一行人圍坐了兩三桌,談論了進城之後見聞隔了好一會兒,那瘦高掌櫃才在幾個青年催促聲中走過來,他走得很慢,一步三晃好像立馬就會栽倒一樣,外面明明艷陽高照,這人卻穿著夾絨的長襖,雙手攏在袖中仿佛很怕冷一般。

這讓季玉朗聯想到了遠在丹州的隋晉,那人也是一副比常人都要怕冷的模樣,總是裹著厚厚的裘衣鮮少出門,不過夏日著冬襖實在詭異。

“小心!”那人路過時腳下突然一軟,好在一旁的廖雲書起身用手托了一把才沒栽下去。

“咳咳、咳……”雖說鼠疫已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但見這城鎮如此荒蕪,唯一的一家客棧掌櫃又是這幅馬上喘不上來氣的模樣,難免心中有些芥蒂,旁邊幾個青年下意識身子避開了些,那掌櫃咳了幾聲才緩過口氣朝廖雲書道謝,“多謝公子,哈啊…小店素日、沒什麽…生意,只有些粗茶淡飯,幾位客官若是不介意…我這就讓咳咳、讓我那口子去備。”

“店家隨便準備些便是,我們只為歇腳,順道向店家打聽些事。”廖雲書答了,在那瘦高男人走時還好心扶了一把。

進去的時候是個瘦高男人,出來的卻是個胖婦人,該是那店家的妻室。

“咱們這沒什麽好酒菜,客官慢用。”婦人看著頗為富態,動作卻麻利得很,一手托著一個木托盤將炒好的飯菜擺放上桌。

不過卻如夫妻二人所說,這陣子荒得大半天看不見一個活人,這客棧雖開門迎客,飯菜賣相卻著實一般,三四碟子幾乎全是綠油油的素菜,偶爾有些肉沫子,那油聞著卻令人作嘔,比路上充饑的幹糧還難以下咽。

“嘔!……”韓運玨那桌一個青年實在忍不下那個油腥味,當著其他人的面沒好意思吐出來,皺著眉硬咽下去便放了筷子。

偏那胖夫人渾然不覺,還問了一句,“客官,這菜可還能入口?”

方才差點吐出來的青年一時語塞,擡頭再把自己這桌其他幾人臉色瞧一遍,臉色也都不是那麽好看。大多數人都只動了一筷子就放下了,童詩則是由始至終連筷子都未碰,在場唯有詹溪生面色如常,他是出家人,那些油葷的菜一筷未碰,幹幹巴巴的青菜倒還算能入口,幾個小輩心中不由佩服前輩的定力。

詹溪生放下木筷,看向那婦人,回道:“尚可。敢問施主,前些時日可有人入城投宿店中?”

那胖婦人看過來,卻見是個模樣英俊的道人,面露癡色笑著答道:“奴家沒見到呢~這店裏小半年沒見過生客了,您幾位是頭一桌呢!”

“店家一直在這城中開店?”廖雲書瞧那胖婦人和她丈夫如此懸殊的體貌不由多問了一句,若說那男人一直生在城中還可信些,這胖婦人卻是過於富態了。

“小郎君想問什麽?方才我家那口子說小郎君要問話,我怕那癆病鬼說話不利索,特意代他出來見客。”胖婦人應對如流,見廖雲書是個清秀少年不免多看了幾眼,“方才還未謝過小郎君呢,不然我家那癆病鬼骨頭架子非得摔散了不可!”

“不必多禮,不過是隨手之勞,當不得夫人這般感謝。”那婦人身上有股劣質的香料味,混著後廚帶出來的油葷味,廖雲書只虛扶了一把就不著痕跡退開了。

“小郎君想問什麽,奴家知道必然都告訴你。”

“有勞。還是方才說的,掌櫃的與夫人可是一直在城中做買賣?我們為尋人而來,對武平城還不大熟悉。”

“唉……這城裏也沒什麽,聽說早些年生了場疫病,城裏人死得死逃得逃沒剩多少人了。我們兩口子是東面漁村逃難來的,那裏連年鬧水匪人都活不出來了,這城裏也荒,但好在人少,我們便盤下了這客棧,想著左右能掙幾個錢糊口。”那婦人說得倒也有幾分真,提起尋人還煞有介事地給他們提醒,“小郎君說尋人倒教我想起來了,這鎮上時不時就有人失蹤,只是官衙都沒人了,丟了人也只能自己找一找,找不著也只能說是命數了,聽說丟的都是年輕的小夥子和姑娘家,幾位小郎君出門尋人可仔細著些。”

“多謝提醒,那關於疫癥的事,夫人知道一些?”

“奴家知道的也不多,只聽這客棧原先的店家說過一嘴,似乎是城中原先的富戶得罪了什麽人,叫人滅口了。屍體在府中堆了許久楞是沒人發覺,後來是疫病起來了,才有官差上門,哎呦餵!聽說蠅蟲滿院子飛,那場面叫一個慘呦~”武平的疫病過去怕是少說有二三十年了,這胖婦人手舞足蹈地覆述她聽來的場景,描繪得清晰,搞得一眾青年更是一口飯吃不下去,胃裏直犯惡心。

“大嬸,夠了夠了,我們知道了,您不用詳說了。”韓運玨實在聽不下去了,連忙出聲打斷那婦人的話。

“哎呦,瞧我這事辦的。那郎君們今晚可是要住下?咱們店可便宜了,幾個銅板,樓上雅間隨便住!”胖婦人見幾人面上猶豫,連忙趁熱打鐵勸道,“這城裏可就咱們這一家能住人,您要是不信就去城中逛逛,尋不到了再回來也成,保管沒跟您幾位說瞎話!”

那胖婦人又說了幾句才扶著腰重新回了後廚。

“前輩……”

“你倒是安靜,怎麽說?”童詩抹了一把桌邊的灰,撚了撚手指,眼神卻是看向一直沈默的季玉朗。

“店裏四處都積了灰,角落裏反壘著一張斷了腿的木桌,還有些新。不過我現在有些拿不準,要去城中轉轉才知道。”季玉朗神色凝重,他起先也懷疑這對開店的夫婦,而那張完全沒落灰卻被倒放的壞桌子更是古怪,另則就是店家夫妻口中似乎完全沒見到其他人來說,但論腳程石安應該早到了。

“詹道長意下如何?”童詩頷首,看向坐對面的詹溪生。

“可。”

左右這飯眾人也吃不下去,便簡單商議分幾路去城中四處打聽尋訪看看,一個時辰之後再回到這間客棧門前聚集商議。

為防城中有影門之人埋伏,眾人大多是三兩一起,童詩和詹溪生則是單獨行動,論武藝他們遠比幾個小輩高許多,倒也不用過於擔心遇到什麽危險,季玉朗原本想單獨行動,他還不知道石安下落,但奈何韓家表兄弟二人過於熱情,硬是被他們拉著一道往城東尋。

“越瞧越覺得這武平城也忒邪門了,這等日頭黑了,還有人敢出來?”不知是否是心中緊張,韓運玨一路上嘴沒停過,走著走著還打了個冷戰,牽著馬跟季玉朗並排走,“季兄,咱們這沒頭沒尾的,怎麽找?”

“挨家挨戶問。方才走過來那一路的房舍都荒廢了,這邊巷子尚有些人跡,我們只能試著去問問。”

韓運玨一聽突然來了興致,把方才的別扭都丟到了腦後,湊上來追問:“季兄是怎麽看出來的?我方才也看了一路,可只覺得到處都鬼氣森森的。”

季玉朗敲響了一戶人家的院門,趁空檔擡手指了指院中一顆樹,又指了指巷子對面說了一句,“看樹。”

“啊?樹?樹怎麽了,不都有?”韓運玨扭頭看了眼方才過來時臨街那排房子,仍有些迷迷糊糊的。

“表兄!”傅千豐走過來抻了他一把,“你看樹上的棗還是青色的,這樹是活的。”

樹是活的,就證明這院子裏還有人在住著。那棵棗樹雖然看起來並不算枝繁葉茂,卻仍結了不少果子,只是此時尚不到秋收的季節,是而那樹上的棗子還都是青綠色的。這樣的果樹順著小巷子幾乎家家都能看到一棵,此時再看向方才那條街,樹雖未全部哭死,但已無生機。

傅千豐也是被提醒才註意到這邊巷子應是還有人住,他立刻懂了為何季玉朗會直接拐來這條巷子,細枝末節可見此人觀察入微。

唯有韓運玨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彎,被表弟提醒了兩次才想通了關竅,一拍大腿牽著馬朝季玉朗小跑過去,正巧那戶人家開門。

“敢問……”

韓運玨剛開口,話音還沒落,那開了個縫的院門砰得一聲關上,隨後就是上拴落鎖的聲音,他足了半刻才扭頭看季玉朗,指著自己呆呆問了句,“季兄,我長得這麽怕人嗎?”

季玉朗只是嘆了口氣,搖搖頭牽著馬繼續往巷子裏另一家去了。

“千豐,為兄這麽怕人的嗎?”

表弟傅千豐牽馬走過來,也是搖著頭長長嘆息一聲。

“表兄你……還是等季兄去叩門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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