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東都珠寶公司的發布會在省城的人文博物館舉行，並且珠寶的安全都是由東都旗下的保全公司負責，而宣傳造勢的則是有橋影視傳媒。

外面正熱火朝天，保全公司的人在安裝設置監控安保系統，而有橋影視傳媒的人則在布置場地，架設舞臺設置燈光。方應看、九幽、顧惜朝、西蒙.殷以及東都保全公司這次的策劃人方恨少、狄飛驚都聚集在地下庫房裏隔著特制的玻璃展櫃查看那十四顆鉆石，鉆石一如司空摘星所普及的那樣，主鉆為118.9克拉祖母綠型切割的赫魯斯的綠眼Ⅰ，其他從二到十四號鉆石也都大小不等，分別存放在了十四個特殊玻璃展櫃內，雖說鉆石冰冷而華麗的光芒猶如亙古星辰一樣照得周圍一切都黯然失色，但是顧惜朝的眼睛根本就往鉆石上投註，而是一直惡狠狠地透過玻璃展櫃盯著對面的西蒙.殷，大半個月來他都沒忘掉這個家夥在咖啡裏下安眠藥並且害得他打破了他從不遲到的記錄的事——自從認識了這個家夥之後，很多他以為永遠不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一一發生了，這讓他覺得很嘔。

後者倒是假裝沒看見，頗興致勃勃地向方應看笑道：“這最後的一顆鉆石為火玫瑰式切割，看樣子的確比較適合鑲嵌在戒指上。”根據給的資料，珠寶發布會之後這顆最小的鉆石將被鑲嵌在一個指圈號為六號的戒指上，可以想象，鑲嵌之後，如果這樣從正面看去，幾乎完全看不到戒指的指圈。

方應看眼角微微一吊，神色有點似笑非笑的：“殷先生對這個感興趣？其實我比較喜歡那顆心形的赫魯斯綠眼Ⅲ，這讓我想起了電影界的世紀末重磅炸彈。”

西蒙.殷靠近了一些，看著展櫃內的紅外和重量雙重感應的防盜金屬托子上的鉆石，搖頭嘆氣：“我說，珠寶公司的工藝師是不是和‘海洋之心’較上勁了？非要比人家的46克拉的重0.3克拉？而且聽說連應對這顆鉆石的鏈子也設計得和海洋之心的鏈子一模一樣？”

方應看笑著搖頭，指著另一個展櫃：“這也就罷了，事實上你應該看四號鉆，四號鉆是梨形切割，重40.9克拉，僅比德勒斯坦綠鉆少了0.1克拉，我瞧這個工藝師倒是故意的，自己給這顆四號鉆取名叫‘小德勒斯坦’。”這個小德勒斯坦將被鑲嵌在一頂小皇冠的正中，而這個小皇冠本身也是一件價值極高的藝術品。

“這次的珠寶發布會，其實這幾顆鉆石根本就不會被拿出去吧？你覺得一般人隔著五米以上能目測出這兩顆寶石的區別嗎？”西蒙.殷壞笑著伸手到自己的風衣口袋裏摸出一塊同樣是淡綠色的寶石來，舉在展櫃一側，示意幾個人過來看，幾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心裏都不禁懷疑這人是不是已經把展櫃裏的鉆石給掉包出來了。方應看看著他手裏那個與十四號鉆一模一樣且同樣冷光璀璨的綠色寶石，嘴角抖了抖，“你的這個是什麽質材的？”

西蒙.殷聳肩，繼續瞇著眼睛看自己手裏的寶石，有點得意地笑答：“綠色立方氧化鋯。聽說鋯石是最適合仿造鉆石的材料，看起來真的很不錯啊，只是這個仿造得太倉促，難免有點粗糙，你只要拿二十倍放大鏡來看，就能看出這個東西是冒牌貨。其實也可以用尖晶石來仿造，但是一時我找不到顏色相近的尖晶石。”

“當然，想要仿冒得逼真，最好是用人工鉆石，但是人工鉆石本身就是鉆石，合成的話成本有點大，反正我是付不起的。你們看，就是這樣一個偽劣產品和真鉆石擺在一起，都不是那麽容易分清楚，何況是人工合成的鉆石？你們東都珠寶公司不會不仿造一套假的來應付這種場面吧？比起你們公司造出的東西，我這個可就獻醜了，你看，你們展櫃的鉆石，至少我憑著肉眼也不能完全確定這不是那套天然鉆石。”

他指著展櫃，最後一句問的是九幽，九幽原本沒有表情的臉色微微一變，飛快地看了一眼方應看，心說方應看你這個小子如今也昏頭是嗎，怎麽這麽快就把這個人當成自己人了？按理說今天這個家夥出現在這裏就已經不是個合理的事了，更不尋常的是這人居然能分辨出展櫃裏的不是原來的鉆石。

其實有關這套鉆石的仿制從切割時就開始了，即使是那個寶石工藝師也對仿制品讚譽有加，可以說仿造得近乎完美無缺，但是這個人究竟是從什麽地方看出來的？如果不是他自己看出來的，那麽肯定就是方應看把事情說出去了。

方應看對這樣的疑問眼神安之若素，微微一笑也不解釋，他剛才也立即明白了西蒙.殷戳破這件事的目的，反正眼下九幽正在費盡心機把自己的勢力和親信從六分半堂中趕出去，此時又逮到了這麽個刻意稱之為‘不謹慎’的紕漏，那就更有理由加緊勢力的收攏，另一方面，他也一定會在蔡京面前動搖自己的底，不過這兩種結果也是他方應看預料中應該會有的結果，所以他也並不想解釋什麽。

冷不防西蒙.殷順手把東西拋在了方應看的手上，仿佛只是對待一塊普通玻璃球。其實雖然鋯石只是仿冒材料，但是鋯石本身也並不像玻璃那樣便宜，它與水晶、藍晶、歐泊、石榴石等材料一樣也屬於寶玉石的範疇，在普通非貴重金屬的首飾鑲嵌上，鋯石比水晶還要高一個級別。

即使知道這塊鉆石是仿造的，方應看還是下意識地趕緊接著這顆鋯石，並且暗中念叨了一句阿彌陀佛，問：“這個是不是你能仿造的最大的一顆了？”西蒙.殷正在看那個玫瑰式切割的七號鉆，七號鉆將鑲嵌在一個古埃及風格的黃金臂環上，臂環上鏤刻的是赫魯斯之眼，眼睛正中就正好可以鑲嵌上這個顆16.5克拉的綠鉆石。他聞言漫不經心地點頭：“是的，時間緊迫啊，材料又不容易找。”

顧惜朝一直沒有說話，只是想起司空摘星該會如何部署，但是他知道這種問題不該問，唯一該過問的倒是他偷到了鉆石之後會怎樣，此時也不知道那邊是否知道自己和西蒙.殷合作這件事，最近警方查六分半堂比較緊，顧惜朝連續給九幽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意見，如今面對方應看的時候，九幽反而對他更信任一點——這個時候既然踢不掉顧惜朝何妨收買人心，在他看來，顧惜朝此人雖頗有野心但是暫時還是可以利用。

這就是為什麽原本應該只有九幽、方應看、方恨少、狄飛驚這四人的場面裏會多兩個原本看起來很此事沒有關系的人，眼下這陣營分得很清楚，顧惜朝眼下已經開始分擔六分半堂的事務自然是可以看成是九幽那邊的人，而西蒙.殷因為和方應看兩人這麽一搭一唱，即使是狄飛驚和方恨少雖然不知道九幽和方應看之間打的什麽啞謎，但是也都看出來這兩人同一陣營。

前兩天九幽帶著親信以及顧惜朝全面勘察了人文博物館，一致認定這地方的安防系統老化得不行，即使發布會期間博物館由東都保全公司的人來掌控，出紕漏的可能性也很大，所以此時博物館地下庫房裏的鉆石也並不是那套十四顆天然鉆石，而是那套人工鉆石——果然逃不過這個家夥的眼睛，顧惜朝對於他方才問九幽的話也不覺得奇怪。

不過對於顧惜朝來說，司空摘星偷走的無論是人工鉆石還是天然鉆石都並沒有差別，而且也明白為什麽他們要找司空摘星，司空摘星既是大盜，那麽他對於真假鉆石的鑒別水平比起那些最著名的鑒定大師也不遑多讓，只要他不跳出來昭告天下說自己偷到的其實是人工鉆石，那麽基本上不會有人跑來懷疑原來珠寶公司還有監守自盜這種行為，這樣就能成功轉移註意力，而且既然西蒙.殷有司空摘星的證據在那裏，那麽讓他緘口不言簡直輕而易舉。

從他手持著司空摘星的證據這一點上看，出這個聲東擊西主意的人根本不是方應看自己，而是這個西蒙.殷——只是，這個人究竟有著什麽樣的本事，竟然能獲得方應看如此信任？而且這兩人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純粹公事公辦的合作。眼前這錯雜的關系裏，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麽定位？而且，這個人既然和白愁飛都能平起平坐，那麽他就絕不可能在這邊淪為別人的附庸——難道說，有可能眼前這個局面，還是由他來主導的不成？

問題越往下深挖，顧惜朝心底的火氣也漸趨旺盛。這個混蛋的身份究竟是什麽？難道他的目的，真的和自己一樣？冷不防這個讓他惱火的罪魁禍首來了，伸手按著他的肩笑得分外地不懷好意：“顧律師，怎麽今天這麽安靜？”

顧惜朝心底的怒氣正燒得像一把旺火，聞言眼睛冷冷一瞪，“把你那雙惡心的爪子給我拿開。”聽到惡心這個形容詞後者倍感委屈：“我的手哪裏惡心了？”邁開一步，顧惜朝直接從他腳上踩過去，走向展櫃，冷冷地丟下兩字：“滾開。”

不過顯然最近顧惜朝怒火太旺，根本沒發覺這麽多次西蒙.殷故意惹怒他並且特意要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他們倆是多麽地水火不容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他們之間的矛盾越大，就越不會讓別人疑心到他們兩人之間會有合作，他們兩人也就越安全，與先前顧惜朝和郝連春水兩人故意讓別人誤會他們兩人是對手這個做法一樣。

一旁的方應看即使並不知道他們兩人的矛盾究竟何時激化成這樣，但是卻也並不驚訝，當然更沒有勸說的打算，心裏倒是想到了那天西蒙.殷被潑酒的事，於是笑得很惡劣。

這樣也好，按照顧惜朝的個性來說，顯然西蒙.殷用纏字訣是用錯了法子，顧惜朝是最典型的只要看著不順眼就完全油鹽不進的類型，也許他越是這樣纏下去顧惜朝就越不領情，與他就越對立，就會越靠近九幽那邊，不過這也正在方應看的計劃之中，顧惜朝此時在六分半堂之中漸漸得到九幽的重用進而取代了自己的位置，那麽自然也得擔下以前屬於他的責任，就算真的國際刑警組織派人來查，恐怕也得先查顧惜朝而不是他方應看，而且就算西蒙.殷有什麽問題，也可用顧惜朝來牽制他。

查看結束了，六個人各懷心思地從地下庫房裏走出來，顧惜朝看了看唯一通向地下庫房的通道兩側的監控攝像頭、熱感應器、空氣流動探測儀等等一系列設置，他先前已經聽狄飛驚說起過，這些布控並不聯網，無法通過網絡入侵，而且每一部儀器的監控結果都直接反饋回控制處，並且受到破壞的話會立即引發報警，從警報響起到保安人員趕到現場，不過超過三十秒，所以基本上問題不大，顧惜朝不精通這些，也沒多問，而且他也幾乎不用深入研究這些東西，對於司空摘星這種連盧浮宮任他隨時隨地想進去都能進去的人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而且司空摘星這人比較貪玩，並不喜歡重覆使用同一類手法，不知道這次又會怎樣讓人大跌眼鏡的匪夷所思手法。

方應看按了下電梯上行鍵，這個電梯按鍵被改良過，能通過激光掃描識別指紋，電梯裏還有全身掃描，體重身高等各種基本指標、視網膜掃描、腳掌著力點分布分析、微型攝像機和竊聽器探測儀，人文博物館最近並無任何相關展覽，相當於把場地租給了有橋影視傳媒，所以能進入這個地下庫房的人員名單連博物館館長的名字都摒除在外了。

顧惜朝站在電梯裏，有點出神地想起過去迷戀好萊塢動作大片的歲月，雖說當初是為了在最短時間內提高英語水平，近乎囫圇吞棗地看了很多英文電影，但是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倒是現代動作片，此時面對這些監控偷盜什麽的他倒沒法不想起電影裏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情節和高科技，尤其是現在是犯罪類美劇流行的時代，他幾乎反射性地看到通風管道出口就能想到盜竊兩字。

當初每次看到顧惜朝不動如山面無表情地對著各種目眩神迷的驚險場面和效果消耗爆米花，戚少商除了感嘆一句‘小資、太假了’之外基本無語，他雖然有心開玩笑地問問顧惜朝是不是在看十一區藝術片的時候都能這麽紋風不動表情嚴肅，但是想到可能會引來挨揍這個後果，於是終究沒敢問。

等到後來看到顧惜朝在打工送外賣的時候也不忘記背著個便攜式的CD播放器播把電影對白當隨身聽來聽英文，戚少商已經徹底無話可說，對顧惜朝的求知勁頭五體投地。那時候沒有MP3、MP4、PSP也沒有網上鋪天蓋地的下載鏈接，顧惜朝就找人用刻錄電影對白的CD光碟，如今回想起來，倒是那段什麽都不怎麽豐裕的年代，更讓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留戀滋味。

外面正在測試燈光效果，幾個人乍然從電梯出來，頓時被倏忽變幻的各色燈光閃得快瞎了眼睛。顧惜朝腳下一絆不知踩到什麽，幾乎跌倒在地，於是某人不失時機地獻了把殷勤，一下子扶住了他，不過顧惜朝無論是於公於私都不會領他的情，白了一眼，自顧自地甩手走了開去，盡快讓眼睛適應現場，然後開始查看周圍的布置。

這會兒總裁特助溫柔咳了一聲清清嗓子，推著鼻子上的黑邊眼鏡，過來給方應看說起工作進度，方應看眼睛適應了眼前的燈光變幻，開始認真地看現場的布置，這個人文博物館大廳的穹頂是薄殼結構，距離地面足有十五米高，幾乎全部由玻璃板和鋼架組成，巨大的弧形鋼架橫過頭頂，將薄殼結構分成許多個不規則的形狀，鑲在上面的玻璃板角度不同，對於燈光的折射效果也很不錯，尤其是此時燈光一合，周圍的其他燈光都暗了下去，唯一亮著的幾束光線通過玻璃的折射在他們面前照出了一個藍幽幽的獵戶座，然後像季節變換一樣緩緩地移動，讓人身處其中，竟如身在宇宙之中面對著匆促的時間魔法，而T形臺後的巨大屏幕上則出現並排的三個金字塔，夜色下，蒼黃的顏色映襯著背後繁星閃爍的夜空，說不出地神秘。

“現場可容納多少人？大概要多少負責安保的人員？”方應看看完了舞臺布置燈光效果，又回過頭來問方恨少。方恨少幾乎嘆氣地回答：“兩千人左右，不過到時候可能不止這個數，尤其要考慮那些比較不要命的記者。人手問題不用擔心，何況還有警方來維持秩序。”

最近警方嚴密關註著六分半堂，尋個由頭就能找人進警局去喝茶聊天問案子順帶深入調查，這給顧惜朝帶來了比起平常成倍的工作量，雖然其中大多數的時間他是用來應付對他咬牙切齒幾乎要撲上來一手擰斷他脖子的鐵警官。

額頭像是有小錘子在密集地敲敲打打，他覺得自己都快精神不濟了，何況他對於發布會現場的布置實在不感興趣，就在眾人還在欣賞燈光效果的時候，顧惜朝已經一個人走出了會場。

外面清冷的夜氣撲面而來，綠化帶裏安裝的綠色高壓鈉燈與白色的路燈的燈光安靜地交錯著，照著臺階下的圓形噴泉廣場，噴泉並沒有打開，只有粼粼一池泛著灰綠黯淡的池水，看著外面這些情景，讓人恍然中覺得裏面的熱鬧猶如不真實的幻覺。

顧惜朝站在噴泉池邊，看著自己顯得有些森然的倒影，覺得心底有點無法形容的空，四月初的夜風溫溫涼涼的，吹了一會兒顧惜朝只覺臉上的燥熱感覺非但沒有退去，而且還有升溫的跡象，但是身上的溫度卻去得很快，這會兒已經有些冷了，牙齒微微打顫，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繃緊的全身肌肉一下子松懈下來，似乎四肢的所有關節都有些酸澀沈重。他正要回自己車上找面巾紙，冷不防一塊湖水藍的男用手帕已經被遞了過來，入鼻的是好聞的薄荷青草氣息，濃淡也恰到好處，充分詮釋著手帕主人對於商務禮儀的了解和習慣。

這個陰魂不散的家夥！顧惜朝目光從手帕上移到那張似乎很誠懇的臉上，變化不定。面對這張終究還是有些熟悉的臉，他忽然覺得很無力，到底要怎樣，才能讓這個家夥表現得公事公辦一點？他只希望合作這件事完全僅限於工作，而不涉及私事，更不需要在公共場合拉拉扯扯，為什麽這個人就是不明白？又或者說他的殷勤不是假的，真的是因為‘喜歡’自己？

但是用同樣一張臉說出的同樣一句話，總是讓他覺得無比諷刺，看多了日常生活中不動聲色的殘酷之處，這樣一件事對他而言，簡直真的就像好萊塢大片的情節一樣虛幻，甚至不值得他再度凝聚勇氣然後下決心去相信。

西蒙.殷看著他時而清明時而恍惚的眼神，終於擔心地開口問：“Shawn，你臉色真的很不好看，還是讓我送你回酒店吧？”顧惜朝回過神來，破例沒有直接來一句‘滾開’，只是淡淡地搖頭拒絕了：“謝謝殷先生的好意，但是我還自己回去比較好。”他也不去接那塊手帕，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大步向廣場外面的停車場走去。

西蒙.殷快步跟了上來，笑問：“你確定？Shawn，我知道你一向比較愛逞強，但是真的不適合疲勞駕駛。”顧惜朝聽他說起疲勞駕駛四個字，頓時又想起他在咖啡裏下安眠藥的事，驀地轉過了身，雖然今天實在沒精神和他吵架，但是還是要趕開這個給三分顏色就開染坊的家夥，由是冷著眼神低喝：“我又不是喝醉！你管得也太寬了！”

西蒙.殷這一步走得太快，兩人的肩膀一下子撞在一起，他倒沒覺得什麽，顧惜朝卻覺得自己就是撞在了一堵硬邦邦的水泥墻上，不禁向後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西蒙.殷匆忙一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很得意也很惡劣地繼續笑：“你這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喝醉了，是不是非要交警把你拉過去走直線才肯罷休？像顧律師這麽愛面子的人，就算只是被懷疑醉駕，也不是一件有趣的事。走吧，我送你，你應該是住在‘李園’吧？”

顧惜朝甩了甩手臂，不出意料地沒甩脫，於是下一秒就輕車熟路的一腳往他的意大利名牌皮鞋上踩去，冷冷瞪眼問：“你連這個都查我？”西蒙.殷向後躲了躲，就像那次在顧惜朝住處小區外見面時一樣，一把攬著他的肩膀就半拖半抱著向前走，一面從容回答：“錯了，前天上午你來的時候我就走在你後面，可惜顧律師神思游離，根本就沒註意到我。而且我還知道顧律師住1212房間，更不幸的是，我住1213，就在你對面。”他說到這裏，語氣不著痕跡地頓了頓，眼角餘光卻飛快地向斜對面的建築物，然後腳步加快。

顧惜朝用力地按著自己的頭以暫緩頭疼，近乎氣急敗壞地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喝問：“你這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麽？你能不能離我遠點？算我拜托你行不行？我都快先精神分裂了！”趁人之危的惡質混蛋，是不是就是看在他精力不濟連罵人都罵不全的份上，要趁機把以前被欺負的份給欺負回來？

西蒙.殷從容地打開車門將他塞進去，一手按著他肩膀不讓他動，另一手拉過安全帶系上，挑高了兩條眉毛以示自己是極度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顧律師，我表白過的，你們中國人不是總說‘鍥而不舍’嗎，我覺得我正在實踐這個成語，畢竟我是華人，偶爾也有必要聽聽老祖宗的智慧。”

顧惜朝覺得身上更冷了，額頭的疼也變成了整個腦袋的疼，牙齒顫了顫，癱在座位上有氣無力地罵：“死纏爛打的衰人，犯賤找罵的白癡，猥瑣無恥的變態——”即使這個時候，顧律師的中文水平依然發揮得很好，將數個用來罵人的形容詞排比得像是瓊瑤電視劇裏的深情臺詞，語氣還相當端正。

這個混蛋最近態度似乎變了一些，即使是被罵時的反駁，口氣也似乎都喜滋滋地像剛拿了幾十萬的紅包，如果不是自己眼睛和耳朵出問題了，那就是這個衰人犯神經病，被罵還很享受，極像當年的戚少商。

想到這三個字，他忽覺口中一空，即將出口的話都化作了空氣，不是因為驚訝，而是因為發現自己想到這個人的時候，竟然仿佛疏落良久之後再度提起，竟是這樣的突如其來，然而分明是不久之前，自己曾那樣自然而然地回憶起過往。顧惜朝心頭劇震，仿佛模糊意識到了什麽，卻僵硬地停在了這裏不敢再往下想。

說起‘死纏爛打’這個詞西蒙.殷倒似乎有點沾沾自喜：“死纏爛打？但是我這種死纏爛打的級別，顧律師肯定沒見過吧？我就是要厚臉皮有厚臉皮，要身手有身手的那種，不怕罵也打不走，堪稱追求者裏面的表率。而且，顧律師你有沒有發現，你沒有你自己想象的那麽心狠手辣，就是模樣嚇人，你數數看，多少追求者就這樣被你嚇跑了？”他嗤嗤笑著把玩笑開成了自吹自擂，然後自己從另一邊上車，利落地系上安全帶。

他說完了才發現顧惜朝反常的沈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想說什麽，顧惜朝卻觸到電流一樣猛地向後一讓，面色恢覆了冷淡，口中只吐出四個字：“還不開車！”

‘李園’是內地一家著名的連鎖酒店，以其內部裝潢的傳統中國風而著稱。

西蒙.殷在地下停車場找了個停車位停下車，顧惜朝就飛快地拉開車門往外走。“你有急事？”西蒙.殷也只好匆匆跟隨其後，一面不解地追問。顧惜朝異常冷淡地回看了一眼：“我有急事，而且還是私事，殷先生應該不用插手，還是說，殷先生什麽時候聘任了我的專職保姆，要過問我的衣食住行？剛才我卻之不恭，只好麻煩殷先生送我回來，現在就不用繼續麻煩殷先生了。”說罷轉身就走。

看著顧惜朝像是要一下子把所有話說完一樣飛快說著，西蒙.殷有那麽一秒鐘的怔忪難解，明明在人文博物館前面他有氣無力地開罵的時候感覺像是離他很近，怎麽又忽然之間態度疏遠起來？自己應該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吧？看著顧惜朝一陣風一樣上了電梯，他沖上去卻發現電梯已經到上一樓層了，只好等另一臺電梯。

顧惜朝回到自己的房間已經累得只想癱在地上，等到洗完澡爬上那張紫檀雕花八尺大床，甚至覺得全身骨頭像是被人大力捶擊過一樣，仿佛裂開了無數條紋路，一陣陣酸疼著，呼出的氣息灼熱得幾乎燙疼了嘴唇和鼻翼，再累也不會累成這樣，他模糊想到自己可能感冒了，但是已經不想爬起來翻行李箱裏的備用藥，只是使勁地將自己裹進被子裏。

其實身體的不舒服還在其次，現在最讓他不願碰到的東西卻是自己的思緒，他雖然從不承認自己怕過什麽，然而這個時候卻是紮紮實實的恐懼，他甚至自己都無法反駁這一點，拿被子蒙住了頭，然而皴黑的眼前卻有兩張相似的臉幽靈般地交錯漂浮，時隱時現，最後讓他都無法分辨究竟這兩張臉屬於誰的，腦中像是要炸開一樣。

顧惜朝狠狠地咬住牙，最後終於掀開被子爬下床，踉蹌地跑到更衣室裏拖出自己的行李箱，發瘋一樣地翻著，一直到從衣服堆底下翻出一個木色的相框，這才陡然安靜下來，坐在更衣室的地板上，背靠著墻壁握著那個相框，慢慢地吐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翻過相框來看裏面那張被海水泡得模糊的照片。

也不知是不是幻覺，照片似乎比以前模糊得更厲害了，他用力地擦了擦相框上的玻璃，卻還是覺得看不清照片中人的表情，於是指頭用力地死命擦，卻越擦越心慌。

戚少商，怎麽辦，我發現我快要慢慢地忘記你了，幾乎每天對著那個洋鬼子的臉，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發現我想到他的機會竟比想到你還要多。

我真的不想忘記你，相對於別人，我一直對你太過吝嗇，難道現在就連牢牢地記住你這件事都還要如此刻薄，甚至對著肖似的那張臉，我都還要漸漸忘記你？

愧悔猶如尖利的牙齒從心底噬咬而過，一路血肉模糊，平素從來都被他屏蔽在外的那些情緒趁著意識脆弱的時候蜂擁而至，攪得腦際一片嗡嗡作響，不能思考，也不能冷靜，只恍惚想起某些破碎的往事。他搖搖晃晃地扶墻站起，方才邁出一步，腳下似乎踩到了什麽東西，然後他就這麽天旋地轉地摔了下去。

醒來的時候，顧惜朝有那麽一瞬間不知身在何處，只是茫然地看著眼前的景物，紫檀木地子上鏤雕著很精致的魚戲蓮圖，水藻荷葉的線紋流暢逼真，看久了便覺拂拂欲動，顧惜朝疲憊地眨了眨眼，這時候才發現這東西是自己的床頂——他現在正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

先前那種五內俱焚一般的熱度已經退下去許多，擡了擡手臂，就發現右手手背上正吊著水，他動了動，又發現自己腰上橫著一條硬邦邦的手臂，這條手臂將他牢牢地箍在一具胸膛上，而這具胸膛的主人還堂而皇之地側躺在自己左邊，半張臉埋在枕頭和自己的肩頸之間，這時大概似乎察覺了他的動彈，不滿地用鼻子蹭了蹭枕頭，手臂也纏得更牢了，卻並沒有睜眼。雖然對於這個人的出現，顧惜朝已經習慣了不動如山，此時卻也不禁開始磨牙，這個人是怎麽到自己房間裏的姑且不論，最先應該計較的是他睡在自己床上這回事，即使那恰如其分的體溫熨在身側，感覺上十分受用，也不能抹殺這擅自爬上他床鋪的罪狀。

顧惜朝右手背上插著輸液針打吊水，左臂又被死死壓著，連扇耳光都做不到，何況現在他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磨牙再三，他終於側過頭去，咬住他一綹頭發，惡狠狠地扯了扯。先前還在大言不慚地評價顧惜朝‘其實並不那麽心狠手辣’的人，此時也很違背自己的理論，痛呼了一聲之後驚醒。

擅自爬上別人床鋪的人茫然地支起身，眨了眨眼，註意到了這張床的原主人勃發的怒意，一般來說，被發現擅自侵入別人領地的人應該趕緊退出去，但是他的厚皮程度卻出乎調查研究所能得出的範疇，非但不落荒而逃，反而態度友好地笑了笑，還擡起手非常禮貌地從顧惜朝嘴角上拈走一根被扯落的頭發，“當心有細菌啊，顧律師。”顧惜朝呸了一聲，眼神鄙視中帶著冷冽意味：“你怎麽會在我這裏？”一句話說出來，只覺嗓子裏頓時像崩開了好幾條血口子，疼得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氣。

西蒙.殷難得沈下了臉，竟是一副‘怒其不爭’的口吻：“你還好意思說呢，今天早上酒店客房服務的人過來清理房間，敲門沒人應，以為你出去了，拿房卡打開門，發現你趴在更衣間的地板上，燒得跟煮熟的澳洲龍蝦似的，簡直可以直接端上桌了，把人嚇得半死，趕緊把醫生找來。”他說話的時候一直板著臉，絲毫笑意也沒有，神情十分冷肅，頗有幾分威儀，顧惜朝一來是因為嗓子疼痛，二來竟似懾於他此時的危險神色，想反駁什麽，竟沒有反駁出來，只是屏著一口氣冷冷地瞪著他。

西蒙.殷知道顧惜朝趕人，伸手順了順自己亂七八糟的頭發，就掀開被子從床的另一側下去了，“我當時聽到外面吵吵鬧鬧的，才知道原來顧律師感冒發燒了，卻悶不作聲地把自己關在更衣間裏，一副要弄死自己的樣子，嚇著了工作人員不要緊，還驚動了前來視察經營狀況的酒店東家，我看他們都以為你打算借他們酒店的房間自殺。後來我跟他們解釋說你只是不擅長照顧自己，他們才不再擔心事情鬧大。”

他說完了，徑直解著自己睡皺了的襯衫的紐扣，準備換衣服，“我在你這裏待了一個上午，擔心你因為睡覺時會不小心弄歪針頭紮破血管，只好勉強在你這裏睡個午覺，到現在脖子都疼。你看看時間，都四點一刻了。”手指點了點腕上的手表，特意強調。

見顧惜朝摸著嗓子咬著牙忍住刻薄口舌並不反駁，安靜瞪人的模樣倒像是一只警戒著不讓別人靠近撫摸、並且隨時都會跳起來一溜煙逃走的貓，西蒙.殷只覺得自己心底原本就有點虛張聲勢的怒意頓時全都沒了，搖了搖頭不再說什麽，倒了杯溫開水，連同半把大大小小黃黃白白的藥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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