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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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拿到了他面前。

顧惜朝瞠目怒瞪著他敞著衣服有傷風化的模樣:“你能不能先去把衣服穿好?”這句話說得有點沖,說完了只覺得嗓子更疼了,於是忿忿地別過眼去。撇開外表的冷漠不動聲色,其實顧律師還是相當保守的人,除非是在自己那個亂七八糟的窩裏,否則在其他任何場合他都非常十分註重著裝禮儀,這樣坦胸露懷的情況,在他看來已經近乎‘非禮勿視’的級別——雖然顧律師對此特別厭惡的原因是做出這個舉動的恰好是眼前這個厚臉皮。

西蒙.殷揚了揚眉,似乎對此沒任何自覺,略彎下腰把玻璃杯舉在他眼前,大有‘你如果不吃藥我就這樣站在這裏一直刺激你’的死乞白賴態度,“先吃藥。”顧惜朝雖說有好幾次被氣得發昏進而向他拳腳交加的經歷,但是畢竟還是善於權衡的,三秒後飛快地接過了杯子和藥,把十多顆藥丸全都倒在嘴裏,幾大口溫開水送下去,然而放下杯子之後露出一副像是生吞了一只癩蛤蟆的表情:“你現在可以去把衣服穿好了吧?”這還是顧律師生平第一次吃藥吃得這麽爽快的,而原因竟是這種近乎猥瑣的威逼方式,想想也覺得極其窩火憋屈。

“對著我露出這種‘惡心’的表情,簡直比損我還要傷我自尊啊。我身材有那麽差勁嗎?”西蒙.殷半開玩笑地反問,不顧反對地把手掌貼在顧惜朝額頭上探過了溫度,這才轉身就向更衣間走去,不一會就穿著一件看起來很眼熟的黑色襯衫走出來,臉上表情卻變成了得意洋洋,“原來顧律師有未蔔先知的能力,竟把這件衣服也收拾在行李箱裏了。難道是預料到了現在這個情況?”

顧惜朝一口氣差一點噎在胸腔裏出不來,這件活見鬼的襯衫還是去年從他那裏穿回來的,居然好死不死地被他收拾在行李箱裏帶來了?雖然原因可能是那天收拾得急了順手就把櫃子裏的襯衫抓了一把出來扔行李箱裏,但是此時他卻感覺如果解釋了只會越描越黑,在這個給三分顏色就能開染坊的人眼裏,他連解釋都覺費力。

西蒙.殷扣上了袖扣,拿起了掛在床尾欄桿上的西裝外套,在外套口袋裏摸了許久,最後摸出來的卻不是手機或是別的重要物件,而是幾顆瑞士糖,他剝了一顆糖塞在自己嘴裏,然後問:“顧律師,你是不是喜歡葡萄味的瑞士糖?”他問完了笑得很痞,“味道其實真的不錯,但是鑒於顧律師現在口幹舌燥喉嚨痛的情況,我建議顧律師還是多喝開水,這東西我就先沒收了。”

顧惜朝白了一眼,想起昨天自己可能丟在床上的東西,翻開被子和枕頭開始滿床搜索,最後卻發現相框被反壓在自己的枕頭底下。顧惜朝無聲地嘆了口氣,像是突然放心了不少,松手放下枕頭,閉起眼靠在床頭上慢慢地揉著自己的額頭,剛才出了一身的虛汗,感覺全身上下更難受了。

西蒙.殷慢慢地在床尾坐了下來,即使不去看,也知道顧惜朝在幹什麽,他靜了一會,所有話在心底繞了幾圈,才低聲開口:“Shawn,我知道這樣的話其實應該由醫生來對你說,但是我覺得自己肯定有必要再勸你一次。雖然你還很年輕,也許自己覺得身體非常健康,但是你不能再繼續這樣對待自己了。你看你,抽煙抽得那樣兇,雖然不好酒但是喝起酒來卻一點節制都沒有,偏偏還又沒有酒量;不會照顧自己,知道自己低血糖又有點低血壓,上次居然還空著肚子去泡溫泉,又總是熬夜,明明擅長下廚做飯,自己卻一向吃得極其隨便,速溶咖啡喝得也很多。你總是這樣,想讓關心你的人怎麽辦呢?”

他慢慢地翻揀著手裏的瑞士糖,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心底有些異樣的難以撫慰的傷感和痛楚,他想,也許即使忘記了,可是某些習慣卻還留在身體和意識裏,一直到現在也不曾有所改變,譬如看到這些彩色包裝的小糖果,他立即就能知道顧惜朝最喜歡哪種口味而不需要任何猜測和猶豫——這一點,是不是對他的真正身份稍有佐證?

他聲音裏有著不易察覺的沙啞,“我知道你為什麽要討厭我,因為我每次出現,都讓你想起過去那些你以為你自己不曾好好珍惜過的日子,可是人一輩子怎麽可能沒有任何遺憾?Shawn,我們可能每天都要面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事,你又怎麽能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搬?”

他遲疑著,字斟句酌,“如果我是那個人,我會告訴你,我其實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感情這種事,都逃不過一個‘心甘情願’,這麽說雖然有點殘忍,但是事實就是這樣,人是不需要為別人心甘情願為你做的事而感覺抱愧的。”

他微微側過頭,卻有些不敢看顧惜朝那張空漠漠的臉,只怕自己會忍不住將所有事情說出來,因為一切都沒有真正確定,他還沒有回憶起過往,也不敢給顧惜朝空泛的希望,即使有萬分之一的否定,也怕最後不得不告訴他自己其實不是那個人,給了希望然後又親手剝奪,這種感覺太殘忍,還不如暫時不要給他希望。只是面對此時的顧惜朝,他卻又難以抑制自己的恐慌,竟怕他不會等到自己再度記起一切的那天。

顧惜朝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發現他每次說正經的,都叫自己的英文名字,而不是戲謔的‘顧律師’。他倚坐在床尾的雕花欄桿上背對著顧惜朝,雙臂略略張開撐在身體兩側,從背後看,身材倒顯得非常可觀,黑色襯衫把寬厚的肩背和肌肉發達的手臂這兩者的線條襯得呼之欲出,卻恰到好處非常有型,並不繃緊難看。

顧惜朝吐了口氣,甚至這口氣都讓他覺得十分空涼,一時心底異常疏懶起來,其實從背影看,他和那個人尤其像,不過現在都無所謂了,世上再沒有了那個人,再像也只是像而已,怎麽可能有人能夠代替。

高二那年的秋天,顧惜朝因為淋了雨而感冒發燒到40度,戚少商二話不說扔下手裏的溫度計,背起他就從六樓的學校寢室快步走了下去,一直背到校門口。時值深秋,陰雨連綿的天,雨絲拂在臉上,透骨透心的涼,他緊抿住嘴昏昏地伏在戚少商背上,一直到戚少商在校門口叫了出租車,要把他放在車後座上,他還下意識地因為他適中的體溫而賴在他背上不願下來。到現在,他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這溫度,也能回憶起走過那段路時潮濕的梧桐葉墜在地面上的聲音,以及戚少商倉促卻輕捷的腳步節奏,只是此時卻已無法用任何言語來表述,只因為言語無法表述,所以最後會不可避免地被漸漸遺忘?

戚少商,我只是不願讓人知道我還對你念念不忘。

他緩慢地坐直了,眼角忽有冰涼的水漬滾了下來,來不及捕捉,只有將臉埋入雙手的掌心裏,他聲音悶悶的,從雙手間隙中傳出,咋聽起來,卻給人一種他正在竊竊偷笑的錯覺:“既然你都能明白,我又怎麽會知道這一點。過來幫我把針頭拔掉,輸液袋已經空了。”

西蒙.殷走過來,拿起藥盒裏的醫用鑷子,從塑料藥瓶裏夾出幹棉球,很利落地扒開他手背上用來固定輸液針的膠帶,將棉球按在針孔處,另一手利落地拔掉了輸液針,再把扒開的膠帶重新黏回去,緊緊地固定住棉球來止血,雖是簡單的動作,過程卻快得不可思議,動作又十分流暢。

顧惜朝看著他嫻熟的手勢,淡淡地問:“你學過醫?”後者笑著回看一眼,“只是具備一些急救知識罷了,‘傷多成醫’這句話,顧律師聽說過吧?我學過怎麽殺人,當然也要學學怎麽救自己。”顧惜朝按了按手背上的棉球,表情並不冷峻,眼神卻淡漠,“我只聽說過久病成醫這句話。”

西蒙.殷目光不遑一瞬地看著他的臉,似乎竭力想從他臉上辨出什麽,這麽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各種各樣的顧惜朝,暴怒的、嘲諷的、冷漠的、犀利的、狡黠的、孩子氣的,但是眼前的這個卻徹底讓他覺得陌生,似乎他又將他原本已經漸漸露出的真正模樣重新掩藏起來了,而且藏到了某個新的,自己不曾找到的地方——看起來,明明顧惜朝像是恢覆成原來的樣子了,卻不知為什麽他竟又覺得自己剛才的努力其實已經完全泡了湯。

西蒙.殷嘆息,站起來拿起了輸液袋和針管,將它們與小幾上的小藥瓶一道扔進了垃圾桶,然後像個醫生對付不聽話的病人一樣既無可奈何又不得不諄諄叮囑,“你的燒剛退,還是繼續睡吧,不管有什麽急事大事也都放一放。我出去一會,你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帶。”顧惜朝原想反駁一句‘飯店有客房服務’,但是停了停也沒說出來,只是悶聲回答:“隨便你。”

西蒙.殷到底沒敢隨便猜他的喜好,只是根據眼下他的狀況給他帶回了兩道藥膳。不過,顧惜朝突然間乖得連半句刺耳的話都沒有,神色雖不冷冽卻也沒有笑意,一直淡淡的,反而讓他極不習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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