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兄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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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風雨

章六 兄弟(中)

明臺哪裏也沒去,就在圖爾的火車站坐著。他走得急沒拿錢包,身邊的錢剩得不多,如果吃了飯,就不夠買回程車票。身上只有一件襯衫,在春季的清晨感到有些涼意,他抱緊了胳膊,把頭埋在臂彎裏,以一個不怎麽舒服但是能讓他感到安心的姿勢靠在座椅上。來往車站的旅客大多都神色匆忙,不過掃一眼這個黑頭發的年輕人就匆匆離開。明臺安靜地蜷縮著,像一尊雕塑。

這陌生的異國車站裏舉目望去都是各色高鼻深目的外國人,沒人知道他在這裏,也沒人會來找他,他是徹徹底底的孤零零的一個人。明臺的鼻子有點酸,昨天的晚餐沒吃上,他已經大半天沒吃東西了,人在生病和饑餓的時候總是最脆弱的。

又一輛列車進站,站臺鐵柵欄打開湧出紛亂的腳步,候車室裏充滿了嘈雜的人聲,明臺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坐下,他心煩氣躁,帶著被打擾到的壞情緒坐起來想換個位子,擡頭的瞬間楞住了,阿誠哥正笑著遞來一份三明治。

“餓了吧?”

明臺忽然就哭了,眼淚止不住地落下,委屈的、心酸的、孤獨的、思念的。

明誠任他哭了一會,遞給他手絹,明臺拿來胡亂抹了臉又重重擤了一把鼻涕,捏在手裏才想起這是明誠的手絹,還也不是,不還也不是,一時楞在那裏。

明誠拿走手絹,往他手裏塞了三明治和咖啡,輕聲說,“吃吧,有什麽話吃完了再說。”

明臺突然想起小時候他受了委屈鬧脾氣,大姐幫他擦掉眼淚,端來一碗撒了糖桂花的赤豆小圓子甜湯,柔聲細語對他說,“吃吧,有什麽事吃完了再說。”

咖啡不是甜湯,是苦的。他邊吃邊打噎,舌尖上的苦澀讓他清醒過來。

他不想來法國,但是明鏡不顧他反對,鐵了心把他送出國,臨別時卻在吳淞口的寒風中紅了眼睛對他說,只要你好好的,姐姐就放心了。

我真混賬,明臺想。咖啡的熱氣熏得眼睛又有點模糊。

明誠看他狼吞虎咽吃完了三明治又捧著咖啡發呆,始終沒有出聲,倒是明臺回過神來後朝他看了幾次。

“阿誠哥。”他說話帶了點鼻音,“大哥這麽嚴厲,你一直在他身邊不覺得累嗎?”

明誠沒想到明臺會問他這個問題,想了片刻才說,“大哥是極出色極優秀的人,我的確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仰望他的背影,想要追上他,和他站到同樣的高度,這些都是我自願去做的。”

“所以你讀書好,大哥最喜歡你了。”明臺的聲音悶悶的。

明誠笑笑,“你覺得大哥不喜歡你?”

淚水泡過的眼皮有點發黏,明臺用力眨了眨,又抽搭一下鼻子,“反正我書讀不好就是什麽都不好。”

這話聽著是自憐自怨多過自暴自棄了,明誠在心裏輕嘆,轉而又提起之前的話題。

“你剛才問我會不會覺得累,說實話,有時候我會擔心,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他失望,但是我知道無論我做得怎樣,他都會站在我身後,他都是我的大哥,我只需心無旁騖地往前走。”

“明臺。”明誠轉過來看他,“大哥和大姐一樣愛你,只是表達的方式不同。”

“我知道,所以他們都不讓我讀軍校。”想到明樓說他“幼稚”,明臺又是一陣氣悶,“難道我說要報國也是錯的嗎?”

“你是認真的?”

“當然了!”明臺忍不住就要跳起來。

明誠不動聲色地看他,直到明臺在他的註視下收起飛揚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才緩緩開口。

“報國可以有很多種方法。戰爭不是只有正面拼殺,後方也有不見硝煙的鬥爭,同樣慘烈同樣殘酷。一條情報一份供給命令都能左右前方戰場,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隨時都有人為了一紙電文送出性命。”

他頓了頓,接著又說,“前線在打仗,後方的百姓也要生活,市面上的銀元紙鈔、糧油米價,每樣都事關重大,如果後方局勢發生動蕩,勢必會波及前線。明臺,如果你真的想要救國報國,能夠供你施展的地方有很多,但是你急躁冒進是做不好任何事的。”

明誠很少和他談這些事情,一番話緩緩道出倒讓明臺有些怔楞。他的阿誠哥眼神笑容依舊如常,他卻隱約覺得他不一樣了,這種模糊的異樣感覺在心底攪動,讓他沈默了半天。

他們坐在靠近車站出口的位置,正午的陽光清晰明亮,車站外人群來來往往,有人提著手提箱在拱廊下等待,有人和送行的家人擁抱告別。

明誠陪明臺安靜地坐了一會,聽到他問,“你和大哥……你們會一直留在法國嗎?”

“等大哥拿了博士學位應該就會回國。”

明誠並不確定,未來要去的地方不是他們能決定的,也許按照要求一直待在巴黎,也許明日就接到調動命令,但是他記得明樓對他說過,他們是要回去的,屬於他們的戰場在國內,在不見硝煙的地方。

“倒是你這次考試後有什麽計劃?”明誠接著問明臺,“我看了你的成績,古希臘研究、歐洲與國際關系史,你考得不錯,主要是拉丁語和考古學沒考好,總分差了六分也不算多,你想不想再試試?”

明臺捏著咖啡杯一語不發,但是神色間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精神氣,明誠見他被自己說動了,便轉了話題提議去市中心轉轉。

“我前年春假去盧瓦爾河谷路過圖爾住了兩天,對附近還算熟悉,要不要我帶你出去走走?”

明臺想了一想,可憐兮兮地搖頭拒絕了,“我現在只想大吃一頓。”

一份三明治遠遠不夠安撫他的胃,他現在餓得能吃下雙份牛排外加一整只烤雞。

明誠被他逗笑,“是我疏忽了,沒想到你連昨天的晚餐也沒吃,我們這就去找圖爾最好的餐廳。我帶了大哥的支票簿。”他說到最後一句狡黠地眨眨眼。

明臺頓時來了精神,一躍而起,“好啊!我早看好啦,火車站對面的花園邊上,有一家餐廳還不錯,我們就去那裏吧。”

明誠看他雙眼放光的樣子哭笑不得,“敢情你在圖爾待了一夜就是在找餐廳?”

明臺面露委屈,“我餓了嘛,身上帶的錢不夠,已經饞了好久了。走啦,阿誠哥。”

明誠被他拉著往車站外走,覺得他到底還有些小孩子心性,無端地竟有些羨慕。

餐廳在一家豪華酒店裏,地道的法國菜,優雅精致。明臺照著菜單點了兩份牛排、一只烤雞,外加一堆前菜、暖湯、甜點,大有要把明樓的支票簿吃盡的氣勢,明誠也隨他去,反正買單的人不是自己何必糾結,最後他也錦上添花,點了一瓶拉圖爾。

明臺幸災樂禍,吃到一半去借用餐廳的電話,回來後樂呵呵地也不瞞明誠。

“我打電話跟大哥說我要學法律,嘿嘿,把他氣得夠嗆。”

明誠差點沒握住叉子,“我的小少爺欸,你還嫌把大哥氣得不夠厲害嗎!”

明臺撥出那通電話,最後一點氣也消了,瞇眼笑得沒心沒肺,“阿誠哥,如果大哥要打我,你可要幫我頂著。”

明誠在心裏翻了個白眼。不管怎樣先把人帶回巴黎再說,明樓要是再發火,他自有辦法讓明臺出不了門。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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