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凜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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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初,發生在《寒秋》篇三個月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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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從面粉廠出來,已經過了正午。他們沿著城郊主路開到城北,平門橋前原本只有一道關卡,現在又設了一處檢查站。幾個大頭兵背著槍,逐一核實路人身份。

轎車開進蘇州城,在橫街被堵住了。糧店門前大排長龍,隊伍轉了幾轉,蜿蜒到路口。明樓連按喇叭,腳底磨著離合器,走走停停好一會兒才勉強通過道口。

到了榮祥記,中午的食客都散盡了,兩層樓的餐廳只有他們一桌。羊湯店不講究排場,包廂雅座一概不設,明鏡在二樓找了一張臨窗的幹凈桌子坐下,吩咐夥計上四碗羊湯,四斤白切羊肉。

夥計走到樓梯口朝底下吆喝菜名,不一會兒,上來兩只木托盤,湯碗盤子擺滿一桌,油香撲鼻。三只醬料碟子一字兒排開,紅的辣醬,黑的醬油,綠的香菜。足足有七八分鐘,沒有一個人出聲,桌上的飯菜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明臺一口氣掃光兩盤羊肉,喝完熱湯,滿足地倒在椅子上。

明鏡淡淡地看他一眼:“坐有坐相。”

他努力挺了挺腰,勉強支起身子,沖鄰座的明誠打了個嗝兒,惹得明誠和明樓一同皺眉看他。他自覺失態,訕訕笑了笑,趕緊岔開話題:“大姐,我們什麽時候回上海?”

明鏡剛要回答他,又聽到阿誠問:“大姐,廠裏的事解決了嗎?”

“差不多了。”明鏡笑笑,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我們在蘇州住一晚,明天回去。”

阿誠笑著說好,明臺已經興高采烈地歡呼起來。他們來一趟蘇州就像春游秋游,雖然現在是寒冬臘月,可這兒到處有河有樹有野鴨,比上海的洋房商店有趣多了。

“再過半個月就要過年了,家裏的年貨還沒備全呢。”明鏡從皮包裏找出一張紙條遞給明樓,“一會兒你把這張單子上的東西買回來,還需要什麽你看著買。”

“大姐,我和你一起去。”明樓接過清單,仍是看著她。

“不用。”明鏡擺一擺手,“我讓徐經理和田秘書一道過去。沒事的。”

明臺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大姐要去哪裏?”

“去三叔公家。回來一趟總歸要去望一望。”明鏡笑著問,“你們是想和大哥去買東西呢,還是和我一道去看三叔公?”

明誠低頭喝湯,沒有說話。他不想去那棟宅子,那裏的人總是用別樣眼光看他。

明臺偷偷瞄一眼阿誠哥,見他不做聲,便壯著膽子很輕很快地搖了搖頭——街上有熱騰騰的蘭花幹糖粥小餛飩,三叔公家裏冷冰冰的什麽都沒有,還要幹坐著聽大人講話,無聊透頂。

“小孩子家家。”明鏡點了點明臺,假意嗔怪,“就知道你們不想去。”

“上回我坐了半個時辰,屁股都坐麻了。”明臺擠出一副可憐相,又指著明誠,“阿誠哥的腿也麻了,走路都不利索。”

“行啦,我也不想讓你們去。”明鏡撫一撫明臺頭頂,“每次去了都被拘在那裏做規矩,怪沒意思的。”

“大姐最好啦。”明臺嘿嘿地笑,頭一歪,蹭在姐姐手臂上軟聲軟語地撒嬌。

明誠一直沒作聲,這時悄悄松了一口氣,擡眼看到明樓正看著他,嘴邊噙著一點笑,心虛地挪開眼睛。

他們在路口道別,明鏡開車走了,明樓帶兩個小的步行去觀前街。

清單上的東西很不少,明樓在各家鋪子裏選好貨,留下地址,讓店家直接送去老宅。明臺捏著根麥芽糖邊走邊舔,眼光在街邊的花炮玩具上流連不去。明誠跟在明樓身邊,看他如何挑選貨色,問價比較,又是怎麽吩咐夥計包裝送貨。海味山珍腌臘,糖果茶葉糕點,他看了一路,恍然生出一種大哥要把整個蘇州城買空的錯覺。

從茶莊出來,明樓轉頭問他:“還有什麽沒買?”

清單在明誠手上,他展開看了一眼:“還有糯米酒。”

“買多少?”這回明樓先問他的意見。

明誠眨眨眼睛:“一壇?”

“太少。”明樓搖頭,“家裏那麽多人呢。”

糯米酒香甜可口,明誠其實挺喜歡喝。他舔舔嘴唇,試探著問:“買三壇?”

明樓一點頭:“可以。”

他帶他們穿過馬路往南走,明誠瞅著這是去菉葭巷的方向,忍不住問:“是去陸叔叔的鋪子嗎?”

“對。”明樓對他笑了笑,眼裏有讚許。

陸記酒鋪在巷子口,緊挨著圍墻下的空地。墻根邊栽了一棵楊柳樹,眼下幾乎落光了葉子,只餘零星黃葉。酒鋪門前空無一人,門板上交叉貼了兩道封條,墨跡還是新的,蓋了警察廳的紅印戳。

樹底下停了一輛黃包車,車夫頭戴灰氈帽,懶洋洋地倚在車架上,看到他們走近,沒有上前攬活,只盯著他們看。阿誠覺得怪異,伸手拉一拉明樓的袖子,明樓反手握住他,牽他朝前走。

過了酒鋪再往前有一家點心鋪子,裏外擺了五六張方桌,靠墻的竈臺上溫著一鍋粥。老板娘時不時拿一柄長勺伸進去攪一攪。

“想吃什麽?”明樓在鋪子外停下來問他們。

明臺瞅著方桌板凳沒答話。他走了一路,吃了一路,肚子裏存著的豆幹糖塊還沒消化,眼下別說一碗糖粥,連半碗水都喝不下。

阿誠似乎被粥香勾出了饞蟲,揚手一指:“大哥,我想吃糖粥。”

老板娘早就看見他們,這時笑瞇瞇地走出鋪子招呼:“來,進來切碗糖粥暖一暖。”

明樓要了兩碗粥,在靠裏的桌子邊坐下,脫下手套搓了搓手。

“今朝冷哦。”老板娘手腳麻利地端上熱粥,還不忘叨念天氣。

“是冷。”明樓對她笑笑,舀了一勺粥,放在嘴邊吹了吹。

米粥香甜,他吃在嘴裏淡而無味。警察廳為什麽查封酒鋪?巷口的暗哨是誰安插的?檢查站那些荷槍實彈的兵顯然是孫傳芳的部隊,增設檢查站和酒鋪被封有關嗎?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明樓腦海裏轉過數個念頭,懷疑和猜測漸漸聚攏到一處——蘇州獨立支部。他心裏一沈。

明臺不明白他們怎麽突然坐進點心鋪喝起了粥。大哥入座後沒說過一句話,阿誠哥也不出聲,時而看著鋪子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大哥。”他擡頭看明樓,想問他買酒的事,頭一偏,瞥見老板娘立在櫃臺後面朝他們看,心裏那點疑惑裹得更緊。

正在猶疑的檔口,他聽見明誠問:“想不想吃?”

他湊到明誠身邊,朝他碗裏看:“好吃嗎?”

“嘗嘗。”明誠爽快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粥香誘人,明臺就著碗沿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又捧起瓷碗喝了一大口,舔著嘴唇戀戀不舍地放下碗:“早知道我就不吃那麽多東西了。”語調十足哀怨十足惆悵。

明樓聽見了,笑了一下:“喜歡吃,以後再來。”

“好呀,帶大姐一起來。”

“好。”明樓欣然點頭。

明臺頓時覺得今天吃不下甜粥算不上什麽遺憾,下回和大姐一起來,他可以敞開肚皮喝個飽。

他們說話的時候走進來一對母女,隔了一張桌子坐下,也要了兩碗糖粥。她們大概是附近的熟客,老板娘陪她們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拉家常。

明樓聽了一會兒,沒見他們說起酒鋪的事,想來這裏也不是打聽消息的地方。他看明誠差不多喝完了粥,便掏錢付賬。

從點心鋪出來,樹底下的黃包車還在,車夫遠遠朝他們投來一瞥,又轉過去盯著巷子口。明樓領著明誠和明臺慢悠悠地往巷子裏走。

巷子深處依舊熱鬧,水井邊上坐了一圈人,洗菜洗衣,談天說笑。兩個和明臺差不多大的孩子在玩官兵抓強盜,手上拿著木頭刀劍,嘴裏嗚裏哇啦地喊。石板路七拐八彎,蜿蜒到盡頭豁然開朗。他們站在寬馬路邊,元大昌的青布酒旗在路邊飄揚。

“走,去買酒。”明樓說。

*陸叔為《寒秋》篇人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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