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凜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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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初,發生在《寒秋》篇三個月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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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明鏡吃過晚飯回來,到家時天已擦黑。明樓沏好了茶,在內堂屋等她。

“……我讓田秘書暫時頂了經理位子,年後正式上任。鄭國偉說會把虧空補上,求我別告他。我限他二月底之前把事情了了,讓律師擬了一份協議……”

明鏡端著茶杯,輕聲細語。屋裏燒了暖爐,茶香縈繞,溫淡怡人。

人事變動是她當場拍板的,采購部從上到下幾乎全換了人,倉庫主管也撤了職。蘇州面粉廠一半的股份是明樓的,她必然要和弟弟通個氣。事情因鄭國偉而起,這人原是采購部經理,去年十月訂婚,未婚妻是三叔公的外孫女。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明鏡才沒有把事情捅出去。

“幸虧你發現賬目有問題,臨時來一趟蘇州。要是晚幾個月趕上局勢變化,更難收拾。”明鏡嘆道。她為糧庫虧空的事操心奔波,此時回家對明樓敘說經過,眉間疲色沈沈。

明樓心裏不是滋味。明氏企業壯大全靠姐姐獨力支撐,然而即使她恩威並施,手段高明,也難保底下人背地裏勾結,中飽私囊。如果有人替她分擔,姐姐也不至於如此辛勞。

“你之前說上海幾個廠收了不少餘糧,總數有多少?”明鏡忽然問他。

“八百多,九百不到。”

“調一百五十噸來。”明鏡蹙眉,“做兩手準備。不指望姓鄭的能還上。”

“我下午給他們打了電話,今晚已經開始裝車了。等通關文書下來,馬上發車。”

“好。”明鏡點點頭,眼裏有毫不掩飾的讚賞。她的這個弟弟從來不讓她失望。

“大姐。”明樓深吸一口氣,瞅準機會,想把心底盤算許久的想法對她托出。

明鏡看他一眼,立即看出他的心思,沈下聲道:“我不允許。”

明樓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想放棄讀研究生來公司幫我,是不是?”明鏡盯他,“這件事情況特殊。鄭國偉自以為有了靠山才敢這麽做,沒訂婚前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

“是偶然也是必然。”明樓說,“蘇州這邊缺一個靠得住的主事人。”

“現在廠裏有徐經理和田秘書,都是能幹的,只是先前鄭國偉在,一直被壓一頭。我讓他們先幹兩個月再說。”

明樓琢磨著沒吭聲,明鏡側頭看了看他,在他臂上一拍:“吃一塹長一智,別小看人了。”

“我哪敢。”明樓齜牙笑道,縮回手臂揉一揉。

“那就給我一門心思讀書。別成天琢磨這些事,聽到沒有?”

“大姐放心,讀書的事我什麽時候讓您操過心了。”明樓笑嘻嘻地扮乖,明鏡輕哼一聲,嘴角也添上了笑意。

“可是您也知道,我這專業光看書本理論,缺乏實操也不行啊。”明樓瞅著她的臉色,得寸進尺,“要不,以後我抽空幫您看看賬本。也不費什麽力,就一個月一次。”他豎起食指沖姐姐搖一搖,面上帶笑。旁人做出這副姿態難免刻意,放在他身上卻是坦蕩自然,誠懇動人。

明鏡打量他,回絕的念頭在心裏轉了幾轉,最終還是嘆道:“隨你吧。”

“大姐這是答應了?”明樓有些意外。他準備了一車的話,沒想到這麽輕易就得了許可。

“我不答應你就不會這麽做了?”明鏡反問,“從小到大,你要做的事情哪一件是我攔得住的?”

明樓笑得討嫌:“真是知弟莫若姐。”毫無意外地背上又挨了一下,他趕在明鏡發話前說,“明臺在樓上等您。他一直問您什麽時候回來。”

明鏡這才想起時間不早,看了眼落地鐘,起身對明樓說:“我去看看他們,你也早點歇息。”

他們熄了暖爐,關了燈,一道走去後院。

剛跨過院門,就瞧見二樓窗戶大開,明誠半邊身子探出窗外,伸長胳膊掰屋檐下的冰淩。明鏡嚇了一跳,想要喊他住手,又怕突然出聲嚇到他,急忙奔到樓下。

明誠聽見皮鞋聲響,往下一看,明鏡和明樓匆匆往這邊來。他慌忙縮回身跳下椅子,只一眨眼的功夫,明樓已經上樓來了。

“你們在做什麽?”

這個“你們”自然包括明臺。小家夥正低著頭舔手上的冰塊,被抓了個正著。

“哎呀這個不能吃的呀!我的小祖宗欸。”明鏡也上來了,劈手奪走冰塊。

“阿誠哥說這和棒冰一樣。”明臺振振有詞。

“這東西多臟呀。”

“阿誠哥說可以吃。他吃過!”明臺仍在爭辯。

明誠尷尬地立在一旁。他還在弄堂裏的時候,有一年冬天特別冷,雪化了在屋檐下結成冰淩。他頭一回見到,覺得好奇,也實在是饑餓難忍,便掰了兩根吃。他後悔對明臺提起這些事,現在他把這些事全倒出來,大姐的一頓數落是肯定免不了了。

出乎意料地,明鏡沒說話,倒是明樓開了口:“這東西不幹凈不能吃。”他伸手合上窗,落下插銷,走廊上頓時暖和不少,“想吃棒冰,明天帶你們去買。”

“不行。”明鏡警告似的瞪他,“你也不看看這什麽天氣。寒冬臘月的吃冰,不怕他們鬧肚子啊。”

明臺不依,拉著她的手似牙疼一般哼哼唧唧,顛來倒去就是“我想吃”,“我要吃”。明鏡不搭理,牽了他去洗漱,走到廊底,他還不忘回頭喊:“大哥我要桃子味噠。”

“是只猴兒。”明樓朝他揚一揚下巴,輕輕地笑,轉身一看,明誠已經回房間了。

臘月寒風似刀,明誠探出去吹了半天冷風,渾身關節都冒著冷氣,被房間裏的暖氣一薰,狼狽地打了個噴嚏,聽到背後有人說:“平時看著挺聰明的一個人也有犯傻的時候。”

他楞了楞,回頭看見明樓也進了房間,坐在桌邊望著他,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這是看他笑話呢。他有些不痛快,掏出手絹擦了擦凍得通紅的鼻子。

“不高興啦?”明樓還想逗他。

明誠不欲理會,倒了一杯熱水擱在他手邊,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捏著杯子慢慢喝了。

近一年時間,他又長高許多,額角已經碰得到明樓下巴,胳膊小腿仍舊纖細,但是身板結實了。瘦削不再是羸弱,而是飽含力量的健勁。

明樓看了他一會兒,對他招招手。明誠不明所以,仍是過去站在他跟前,略微低頭,被明樓伸手捂住一雙冰涼耳朵。

“耳朵上的凍瘡才好,這麽快就忘了?”

明誠悶悶地應了一聲。臥室頂上垂下一盞吊燈,燈光昏昏,將他大半個影子籠在明樓身上。他想要感受這一刻夜長人靜,緩緩吸了一口氣吊在胸口,幾乎不敢吐息,忽然聽見明樓說,“阿誠,今天大哥要謝謝你。”

他心裏一跳,擡眼碰到明樓的眼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回想起下午在點心鋪的經歷,異樣的感覺再次浮上心頭:“大哥,陸叔叔是不是有麻煩了?”

明樓攏著他的耳廓輕輕搓揉,沒有馬上回答。

蘇州女中已經停課兩天,明樓沒費什麽力氣就打聽到了消息。

孫傳芳手下的便衣警察在郵局查到一封學生寫給朋友的信,言辭間透露出他們在籌備武裝小組,準備迎接革命軍進城。女中的教導主任、國文老師和幾個當事學生都被抓了,蘇州獨立支部毀於一夜。他沒有打聽到陸叔的下落,極有可能和女中師生一道被押去了南京。

明誠在他的沈默中讀出了某種隱秘的信息,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們為什麽抓陸叔叔?”他小心翼翼,向明樓求證,“他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

時局錯綜覆雜,報紙文章洋洋灑灑,街頭傳單鋪天蓋地,軍閥、革命軍、共產黨、國民黨,這些字眼充斥在他們身邊。即便明誠尚未完全了解這些名詞的含義,也不妨礙他讀報的時候拿它們逐一比較琢磨。

然而他如此直接地提及這些,明樓仍是意外的。阿誠才十四歲,他不願意和他談論這些事情,更不願意讓他觸及時局背後鮮血淋漓的黑暗——孫傳芳向來對共產黨毫不留情,如果陸叔被解往南京,情況或許更壞。

“可能是,可能都不是。”明樓含糊其辭。

然而明誠一點兒也不含糊:“如果什麽都不是,為什麽要讓人在巷子口盯梢?大哥也看到了那個人,所以才帶我們去的點心鋪,不是嗎?”

明樓神色覆雜地看著他,忽然意識到如果不給他一個可信的答覆,他極有可能會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答案。

“他們到底為什麽抓陸叔叔?”

“他可能是幫了一個朋友的忙。”明樓斟字酌句。

“他的朋友是誰?”

“一位老師*。”明樓頓了一頓,看著明誠的眼睛,“這個人是共產黨。”

明誠忽然想起那一晚他在酒鋪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有人來買酒。他沒看見那人長什麽模樣,只看到穿藍布長衫的身影,陸叔叔叫他“汪老師”。

疑團似乎解開了,隨即湧上來的卻是濃重的恐懼,潮水一般將他團團圍住,他咽了咽嗓子,努力讓聲音鎮定下來:“按上共產黨的名頭,就可以隨便抓人了嗎?”

明樓沒有說話,給他倒了杯水,又把自己的茶杯斟滿,過了一會兒才說:“什麽名頭不重要,消除異見者才是他們的目的。”

“所以大姐不讓我們談論政治,是嗎?”明誠接得很快。

明樓這回是真的驚訝了。他仔細打量面前的少年,那雙眼睛仍舊清澈,只是所見的世界已經大為不同。

“我是不是說錯了?”明誠遲疑道。

“不,你說得對。”明樓暗暗嘆氣,“大姐也是一片苦心。”

“我懂。”明誠點了點頭。

“阿誠,你想和我談談嗎?”明樓忽然問他。

明誠張了張嘴,意外陷入了沈默。有太多的問題在他腦子裏轉,他想知道陸叔能不能安然回來,陸嬸和孩子怎麽樣了?那位老師是不是也被抓了,現在在哪兒?他有很多話想要問,想要說,可是平地上突然起了一陣狂風,他被卷進風裏肆意拋甩,像一片落葉高高地揚起跌落,五臟六腑擠做一堆。

“我有點難過。”他緩緩吸氣,盡力平覆情緒。

“因為陸叔?”明樓問。

他點點頭,忽而又搖頭。

明樓看著他,等了一會,又問:“害怕嗎?”

這話有點刺到明誠。他沈默了一下,撫平心裏那點小刺,實話實說:“害怕,還覺得惡心。”

明樓拍了拍他,伸手想要撫摸他的頭,又改了主意,按在他肩上。他微微前傾,拉近了和明誠的距離。

“阿誠,當你遇到一些事,想要改變它們卻無能為力的時候,不要用懷疑折磨自己。你只要做好力所能及的,信守你原本就堅信的,等待改變的契機。

“最重要的是,永遠不要丟棄希望。”

明樓說完最後一句話,在他肩上拍了一拍。明誠幾乎被他拍出淚來,眨眨眼睛忍住了。他覺得自己大概沈思了三五分鐘,事實上不過是五六秒的空白和停頓,再一次和明樓的視線相遇時,他的眼睛裏已經沒了疑慮和恐懼。

“我相信陸叔。我相信他做的是對的。”他一字一句說道,緩慢且堅定。

他說話的時候,明樓一直看著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笑,伏在他耳邊說:“我相信你相信的。”

他們望著對方,一同微笑起來。

房門吱呀一響,明臺探頭進來,似乎很意外在他的臥室裏見到明樓:“大哥你怎麽還在呀,今天晚上我和阿誠哥一起睡。”

明臺轉眼就要滿十歲,早已不和姐姐一起睡了,所幸還有阿誠哥陪他。蘇州老宅的床寬敞,兩個半大孩子並排躺下還可以打個滾。白天聽說要住在蘇州,他就期待晚上和阿誠一起睡,兩個人頭碰頭看漫畫書,說悄悄話。

“阿誠哥快去洗腳,我在床上等你。”明臺踢掉鞋子跳上床,掀開被子就要往裏鉆,明鏡匆匆走進來,往被子裏塞了一只湯婆子。他腳底踩著熱烘烘的一團,愜意地長嘆一聲,又連聲催阿誠去洗漱。

明誠看了看明樓,從架子上拿了臉盆,端著出去了。明樓慢吞吞地站起來,明臺裹著被子在他身後喊“大哥再見”,他權當沒聽見。

出了門,明鏡見他臉色郁郁,揶揄道:“冷落你了呀。”

明樓笑笑,感慨道:“前兩年來蘇州還是一人帶一個睡,一轉眼都長大了。”

“是呀,小孩子是長得最快的。你小時候的樣子還在我眼前晃呢,一眨眼也這麽大了。”

他似乎聽到一聲很輕的嘆息,側頭去看,只看到了姐姐的笑臉。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辛苦你開車回上海。”

他們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明樓睡下的時候,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木板墻的縫隙裏漏出細碎的光。他聽見悉悉索索的聲音,想來是兩個小的在講悄悄話。

明臺大約是說了個笑話,阿誠沒怎麽笑,他自個兒倒哈哈笑出聲,在床上滾來滾去地蹬腿,把床架子踢得嘎吱響,連墻板也微微顫動。

明樓擡手在墻板上輕輕扣了兩下,隔壁立刻安靜無聲。過了一會兒,有人輕聲說:“對不起,大哥。”

是阿誠的聲音。

他在黑暗中笑了,對隔墻的人說:“睡吧。”

很快,縫隙裏的光滅了。有人趿拉著鞋子下床關了燈,回到床上躺下,輕輕地翻了個身。

沒有人再出聲,小樓的冬夜只餘寂靜。

END

*文中汪老師借用汪伯樂先生的事跡,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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