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寒秋(一)

關燈
明家舊事系列。

1926年秋,明誠13歲,明臺8歲,明樓22歲,明鏡29歲。

——————————————————

(一)

阿誠哥。明臺張了張嘴,聲音散落在風裏。

天上有一團模糊的白影,像一鍋煮糊的湯圓。他仰著脖子望了一會兒,意識到那是月亮。

沒有星星。濃厚的黑如山一般壓在眼前,他小心翼翼地斂起視線,盯著腳下的路。

黑暗像是活物一般,亦步亦趨地尾隨。參差不齊的屋脊是它的牙,冰涼的風是它的呼吸。它從屋檐底下露出大而圓的眼睛打量他們,悄無聲息地貼近後背,往衣領裏吹一口氣。

明臺一個激靈,伸手攥住明誠的衣角。

“別怕。”明誠低頭看了看他,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裏。

我不怕。明臺想要反駁,話到嘴邊頓了頓,沒能說出口。怯意逮著猶豫,順著背脊攀上來,蠶食微弱的熱氣,他縮起肩膀。夜裏風涼,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衣。

“阿誠哥,這是哪裏?”

明誠朝四周望了一圈,周圍什麽都沒有。他們腳下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右手邊有一條河,他看不清河面有多寬,只覺得草密水深。

蘇州城裏有很多河,他只認得幾條。常去的餐館後邊的,青石欄水井邊上的,祠堂前那條有著一排老柳樹的,還有老宅門口靜謐無聲的小河。城裏還有許多野河浜,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彎彎曲曲地流過田野,繞過石橋,載著舢板朝城外滑去。他記得大哥說過,蘇州城裏的河都是連著的。

“我們應該在南邊。”明誠勉強辨了一個方位,其實心裏也有點打鼓。

他們怕被人發現,從花園後門偷偷溜出來,沿著一道道狹長的巷子不知跑了多久,跑到盡頭便是這條河,周圍荒無人煙。

“南邊是哪裏啊?”明臺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

“南邊……就是南邊。”明誠定了定神說,“再往前,就能看到人家了。”

他握著明臺的手拽了一下,明臺又擡起頭來,加快了腳步。

風從河上湧來,像一頭蠻橫的小牛橫沖直撞。對岸是莊稼地,黑黢黢的一片全是一人多高的玉米秧,風吹得玉米葉子簌簌響。明臺時不時用眼角餘光覷看河對岸,疑心那裏會突然跳出個青面獠牙的怪物,張著血盆大口撲到他跟前來。

他被奇思怪想牽著走,不自覺地往明誠身上靠,一不留神腳下踩了個空,猛地沖出去。幸好明誠用力拉住了他才沒有摔倒,但是畢竟是嚇到了。

“阿誠哥,我們還要走多久呀?”明臺的聲音裏添了微弱的哭腔。

明誠的心抽緊了。他們有過許多次冒險,在自家花園的假山上,在明堂哥家的泊船碼頭。這一次,若是被大姐知道他們在夜裏冒冒失失地出門,多半是要挨罵的。

要不要回去?明誠猶豫了。已經走了那麽多路,他不想就此放棄。

“你想回去嗎?”他問明臺。

明臺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他也猶豫不決呢。

“如果你想回去,我們就回去。”明誠放慢了腳步,低頭看他。

“不回去。”明臺不情願地搖了搖頭。想要見大姐大哥的願望壓過了一切疲憊和懼意。他不願意回家等,不知盡頭的等待極其難熬,他就是等得受不了了才央求明誠帶他出來的。

“那就再往前走。”

“還要走多久啊?”

“很快就到了。”明誠擡頭看了看,前面隱約有一片突起的土坡,他拉一拉明臺,指給他看,“過了那個坡就能看到了。”

能看到什麽?明誠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隨口說了一句,給明臺,也給自己鼓鼓勁。要是翻過土坡仍然什麽都沒有,怎麽辦?

他呼出一口氣,搖了搖頭,甩掉這個喪氣的問題。

上坡的路有點陡。凹陷的路面上有很多馬車車轍,錯亂交織,越往上陷得越深,他們走兩步就會被堅硬縱橫的車轍絆到。然而誰也沒有埋怨,只一味地奮力向前邁步。明臺甩開他的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河水在草叢深處靜靜流淌,他們喘著氣爬上坡頂,不遠處的河面上泊著幾條漁船,船艙裏漏出一星半點的燭光。

“看!”他們幾乎同時朝那絲微光喊起來,一同放聲大笑。笑聲被一陣風卷去,蓋過了野地裏悉悉索索的動靜。

明誠指了指前方黑影幢幢的屋舍,提起聲音說:“沿著這條河走,就能到有人家的地方。”

“嗯。”明臺重重地點頭,現在無論明誠說什麽,他都深信不疑,“到了有人的地方,我們叫輛車去面粉廠吧。”

“不行。”明誠搖頭,“城門都關了,這會兒已經出不去了。”

“啊?”明臺焦急地喊起來,“那大姐豈不是回不來了?”

“不會。”明誠很鎮定,“大哥的車上有通行證。進城的時候我看到了,守城的警察看了通行證才放我們走。他們回來肯定也可以憑那張證進城。”

明臺松了口氣,很快又開始犯愁:“我們去哪裏找大姐和大哥呢?”

“最好找一個地方等他們。”明誠把記憶中的大街小巷一一羅列出來排布在腦海裏,挑出其中一條,“我們去菉葭巷。”

“菉葭巷?”

“你記不記得大哥帶我們去買酒的地方?”

明臺轉著眼睛想了一想:“陸嬸嬸的店?”

“對。大哥每次開車進城都會經過那間酒鋪,那條巷子就是菉葭巷。”明誠像是要確證似的,又補了一句,“我記得清清楚楚,不會有錯。”

明臺頓時精神起來:“好,我們去菉葭巷。”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