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多事之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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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九月清晨的炮聲震醒了大半個上海,一時間人心惶惶。

為防止潰兵竄入租界,法國駐滬步兵團在徐家匯和十六鋪安置了大炮,連接租界和華界的街道馬路不再暢通無阻,泥沙麻袋築起防線,過往的行人車輛都要接受檢查。逃難的人紛紛湧入閘北,上海北站附近不時有流兵開槍搶劫,報紙上最常見的是哪裏又發生了劫案,哪裏又有無辜路人受傷斃命。

租界實行戒嚴,除了氣氛稍顯嚴肅之外,生活沒有太大變化。馬照跑,舞照跳,學校照常開學。

明臺像只被刨出坑的刺猬,蜷成一團埋在枕頭裏悲鳴:“我不要上學!”

明家上下都曉得送小少爺上學是天大難事,眼下明樓在家,這件差事自然落到他頭上。

“把阿誠叫過來。”明樓對阿玉說,伸手脫了明臺的睡衣,脫睡褲的時候往門口看了一眼,“阿誠來了啊。”

“大哥早,明臺早。”阿誠站在門口笑。

明臺蹭地從床上彈起來:“我自己穿!”

在阿誠哥面前被拉扯著脫褲穿衣太沒面子。他年紀小小,自尊心挺強。

“快點洗漱好來吃飯。”明樓樂得輕松,甩著手出去了。

臨出門前,明鏡和周媽媽圍著明臺團團轉,衣領、胸扣、腰帶、皮鞋,每一處都弄平整了,再背上小書包,拎起小食盒。竹編盒子底層有餐巾和水果叉子,上層放了黃油餅幹和蘋果,都是給他課間墊饑的點心。

“這是去上學還是去野餐哪。”想到自己讀書時也沒有享受過這等待遇,明樓皺起眉頭小聲嘀咕。

明鏡清點過文具書本,放心合上書包。多數學生背的是布書包,考究點的在鑲邊和刺繡上下點功夫,明臺的牛皮書包是明鏡親自去皮具店定制的,雙肩帶,銅鑲扣,背去上學羨煞一眾小朋友。

阿誠也羨慕,汽車載著明鏡明臺駛出院子,他還看著大門的方向若有所思。

“在想什麽?”明樓問他。

阿誠笑笑,搖頭說沒什麽,進屋拿出課本和紙筆,離老師來授課還有小半個時辰,正好可以溫一遍課文。明樓見他自覺勤奮,心下寬慰,留他在客廳獨自溫課,自己回書房看書。等授課老師來了領著阿誠誦讀課文,明樓穿戴整齊出了門,臨出門前囑咐周媽媽中午不用給他留飯。

上個月滬寧交通斷絕,明樓聯系了五六個在上海的同學一起給學校拍去加急電報,學校回覆讓他們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再做返校商量。

返校的事情落定,他們暫時放下心,聚在一起自然就談起了這場戰事,漸漸說到時下局面混亂。軍閥把持下的北京政府法律廢弛,地方勢力橫行割據,自清帝遜位新政府成立以來,無年無月無戰事,說到憤恨處,所有人都難掩失望。

明樓得姐姐教訓,在家從不談論政治,連涉及時事的話題都很少談及,其實私下也買來那些進步書刊藏在房裏偷偷地看,只是明鏡不知曉。有人和他一起討論,他也微微興奮起來,憑著好記性,把一些讀過的文章回憶出來講給大家聽。一群人裏有幾個也看過《新青年》,便出聲附和他。有人去年在上海大學聽過北大李教授的講演,此時也略說了一說,大家都感興趣。又有人提到上海大學禮堂定期舉辦講座,他們便約定了時間一道去。

這半個多月裏,明樓偶爾和同學碰面聚會,更多是借了朋友的證件去大學聽課*。明鏡見他很少去公司和工廠,卻每天早出晚歸,踩著飯點回家,問他去哪裏做了什麽,他只用朋友請客吃飯看戲敷衍。

次數多了,明鏡終於忍不下去,在晚餐桌上拍了臺子:“你老實同我講,這些天到底去了哪裏?”

大姐的脾氣來得毫無征兆,明樓忽然被發難,一時沒想好怎樣回答。

明鏡看他遲疑的樣子,立刻起了懷疑:“你不會是去那些煙花間……”

阿誠和明臺捧著碗齊刷刷扭頭睜圓了眼睛看她,明鏡立刻截住話頭,怒視明樓。

而明臺已經在悄聲問阿誠:“阿誠哥,煙花間是什麽地方?”

阿誠轉轉眼睛,同樣小小聲地回答他:“大概就是看煙花的地方。”

明臺不解:“看煙花又不是什麽事,大姐幹嘛這麽生氣。”

明鏡曲起指節敲兩下桌子,兩個小的立即噤聲,埋頭扒飯。

“大姐。”明樓趕緊放軟了語氣解釋,“我只是和同學喝茶聊天。大家都沒能趕回學校,聚在一起有很多話要說,一說就忘了時間。”

“你的這些同學,家裏面是做什麽的?”

“各行各業都有。海關銀行,學校工廠,都是樸實人家。”

明樓從小學到高中一路讀的都是富家子弟青睞的洋人學校,同學裏也有重視教育盡力供子女讀書的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交友不限於世家圈子,去南京讀書後更是交際廣泛。

明鏡除了原則性問題,很少幹涉弟弟的選擇,於交友一事上只叮囑他可以不看出身,但是一定要看品性。近幾年明樓到了年紀,她有時也不免多想。

“有沒有女同學?”她清清嗓子問。

“有。”明樓實話實說,“只是同學,沒有其他的。”

見他答得坦誠爽快,明鏡打量他片刻,終於緩了神色:“以後早點回來,現在租界戒嚴,晚上在外面要惹麻煩的。”

“我曉得的。”

明樓盛了一碗山藥雞湯,雙手端著,穩穩當當放在姐姐面前,紅枸杞點綴在山藥上頭,鮮亮好看。他小時候調皮搗蛋沒少惹姐姐生氣,好在敢做敢認,長大了也學了一手哄人的好本事。

明鏡沒再說他晚歸的事,明樓依然每天出門,也提早回來,到家就抓著剛放學的明臺查問功課。明臺被管教得苦不堪言,明公館上下難得安靜了十來天。

九月中旬是中秋。往年他們都和明堂一家吃飯,今年碰上宵禁,回來晚了路上不好走,就各自在家吃團圓飯。

明堂送來幾大盒冠生園的廣式月餅。明臺愛吃鹹鮮味的,火腿月餅全被他挑出來私藏了,明鏡偏愛香甜軟綿的白蓮蓉餡,明樓喜歡蘇式百果,餅皮酥松,一咬嘩嘩掉屑,卻最是滋味濃厚,油香撲鼻。第一次看到這麽多不同式樣各色餡料的月餅,阿誠巴巴地看著不知道選哪個。

明臺豪爽地分給他一整只火腿月餅,對他眨眨眼睛狡黠地笑:“阿誠哥,生日快樂!”

眼前一暗,餐廳燈滅,燭光跳動,明鏡從廚房端出奶油蛋糕,阿誠在一片溫柔的燭火圍繞中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阿誠,你去年中秋來的明家,我和明樓商量了一下,以後每年你的生日就定在中秋過,我們一家人呀聚在一起給你慶祝,好嗎?”

阿誠是沒有生辰的。

早年桂姨照自己孩子的生辰給他過生日,後來知道他是掉包來的孤兒,一切都變了。明樓在孤兒院沒有查到他的出生月份,教養嬤嬤只記得在一個秋日的早晨撿到他,他身上除了一張薄被沒有只字片語。

他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卻有了生日和一個家。

明臺楞楞地看著阿誠,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哭了起來。

明樓也沒想到他會有這麽大反應,拭去他臉上淚水,柔聲哄他:“小家夥,哭什麽。”

阿誠卻鉆進他的懷裏哭得更兇了,顫抖著抽噎,連帶著明鏡也有點感懷鼻酸。

蠟燭燒了一半多,他終於止住了淚,氣兒還沒順過來,一圈蠟燭差不多是明樓和明臺幫著吹滅的,他得了一塊最大的蛋糕,還有明鏡給他的書包。

“一樣的。”明臺趴在桌子上,伸頭打量阿誠懷裏的書包,“唔,也不一樣。”

他的書包有兩個並排的銅扣,阿誠的是單扣單肩帶。同樣的小牛皮,款式不同,都是明鏡找皮具店的老師傅打樣做的。

“你大哥也有禮物送給你。”

明鏡朝明樓示意,阿誠抱著書包轉頭看他,眼皮微腫,眼角眉梢都是欣喜和期待。

明樓微微笑著問他:“想去學校念書嗎?”

TBC

*1924年,瞿秋白任上海大學教務長兼社會學系主任,主講社會學等課程,很多學生,包括其他大學的學生都慕名去聽課。23年李大釗在上海大學做過演講。

【下集預告】

阿誠第一次見到徐先生是在同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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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把《偽裝者》+《紅色》的時間線設想寫出來啦,開心! (??????)??

以下是兔子的安利時間:

旁友,儂聽說過《紅色》伐?

這是一部男一專心和女一談戀愛,男二專心和女二談戀愛,男一男二偶爾談戀愛,劇情嚴密,鏡頭語言精湛,所有角色的演技、雙商,乃至方言技能都在線的滬上生活抗日劇。

看過的人大概有很多,沒看過的來吃一口嘛~(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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