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野有蔓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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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木衍曾說過,雲長流年少時的那次失憶,是由於受了過大的刺激導致心魂封閉,又了疊上逢春生毒素的作用,才將阿苦這個人忘得一幹二凈,連帶著與阿苦有關的少年時光也丟失而去。

直到現在,雲長流每當試圖回想那段記憶時仍會頭痛難耐,也因此誰都不敢在教主面前提及那段舊事。

沒想到自昨日失控吻了護法之後,這被塵封的記憶竟突然被揭開了一角,居然顯出個斑駁的青色身影並一個名字。

阿苦。

——這就十分愁人了。

“咳咳……”

關無絕咳了兩聲勉力鎮定下來,他看雲長流這模樣該是沒把自己和阿苦對應起來,至此也算知道為何雲長流如此憔悴,乃至會在臥龍臺上咳血了。

親了自己之後才想起來曾與別人許過情,突然攤上這等槽心事兒,從昨日到現在教主心裏該是多麽難過……

護法乍一擡頭,果然就見雲長流用極度悔恨的目光看過來,嘶啞道:“無絕……是本座對不住你。”

看著教主慘淡的臉色,關無絕那叫一個心疼。

他連連軟聲勸教主不必多言,說屬下都明白,您真沒對不起我。

雲長流不聽他的,堅持認為護法不明白,他的確對不起無絕了,這件事兒一定要講清楚。

——然而事實上關無絕他真的明白,且……比雲長流這個半失憶的明白得多得多!!

可護法他如今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於是在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時辰內,關無絕不得不忍著渾身上下的尷尬,硬著頭皮聽教主斷斷續續地講述“長流少主和阿苦的愛情故事”。

雲長流又哪裏講得清楚?本來就是不擅言辭的人,還處於情緒不穩之中,翻來覆去折騰了許久,叫關無絕來總結不過如下寥寥數句——

教主他小時候有個喜歡的少年,名字叫阿苦,身份是個藥人。

至於其它的……容貌不記得,年歲不記得,性格不記得,相識相知的過程亦不記得,總之是啥啥都不記得,就記得曾經很喜歡過了。

關無絕試著問了句:“那,教主可知……這位藥人阿苦如今身在何處?”

雲長流神情黯然,散亂的長發披了滿肩,“已不在人世。”

“……”

溫楓在雲長流看不見的角度悲涼地捂住了臉,實在不忍直視這種“面對著正主兒說他已經死了”的絕世場面。

坐在床邊的關無絕面沈如水,用力地捏了捏眉心,“……教主節哀。”

“他為本座而死。”雲長流輕聲說著,垂下眼瞼愴然嘆息,“銀針刺心,取心頭血以療毒。”

關無絕握住教主露在被外的手指,肅然道:“逝者已矣,教主當看開些。”

雲長流道:“此前是本座忘了,如今既已想起,便無法再佯作不知。”

關無絕認真問:“可阿苦已死,教主準備如何……”

“可是教主!”溫楓額頭上青筋直跳,他總感覺護法已經裝死裝上癮了,終於忍不住皇帝不急太監急地插了話進去,“您對關護法又——”

兩個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落在雲長流耳中不亞於心口上被刺啦啦捅了兩把刀,血淋淋的透心涼。旁邊關無絕氣的直接一腳給溫楓踹過去,惡狠狠地瞪了近侍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

溫楓老大怨氣地瞪回去:好你個關無絕,我幫你說話,還被狗咬呂洞賓!?

關無絕把頭一撇,不再搭理溫楓。他轉而雙手捧著雲長流的指尖仔細地揉暖了,緩緩輸一些內力過去,眉間掠起幾絲憂慮:

“那藥人既然肯為教主赴死,想必也不願見著您為他這般傷心。無絕鬥膽,還請教主保重尊體。”

雲長流想將手抽出來,卻被關無絕用力一握,沒抽動。教主終於擡起眼看他,猶疑著輕聲問:“本座昨日輕薄,護法不生氣?”

關無絕失笑,寬慰道:“看您說的,無絕又不是那要守身如玉閨閣女子,被碰了碰嘴能有什麽的,值得您惦記成這樣?”

“再說了,起先也是屬下胡鬧,又逼您飲酒,才惹出這種亂子。您不怪罪無絕犯上媚主,屬下已恨不能感激涕零了。”

說著,關無絕又往雲長流身旁湊近些,帶了幾分討好之意地眨眼,“您這麽躲進臥龍臺不見人,可真是嚇壞屬下了。無絕還以為昨日惹得教主厭惡,正心驚膽戰地愁著該如何討饒謝罪呢。”

雲長流神色依舊陰沈,搖了搖頭,“本座剛對你……卻又要尋舊情人,你也不生氣?”

“教主!”關無絕佯怒地把下頷一昂,“您這是把無絕當什麽人了?教主不忘舊情,如此深明恩義,屬下豈會不講道理!”

雲長流仔細地去看護法的神色,依舊找不到絲毫芥蒂。關無絕似乎真的一點兒也不介意,別說沒有不快,甚至眼底還銜著很柔軟的笑意,懇切地勸慰教主:“昨日亭下那樁,您只當它是個意外便是,千萬莫要掛在心上。說不定過上個一年半載,連無絕自己也會忘記了。”

雲長流手指輕輕一曲,欲言又止。

也有火熱的沖動燒在心口,促使著他想要對無絕堅定地吐出一句“不是意外”,可雲長流最終還是默然移開了目光。

面前的紅袍護法昨日還那麽令他心動,如今卻叫他不敢再多看哪怕只一眼。

本以為自己對無絕的感情是幹凈的,那個親吻便是初次動心。誰知還未來得及鄭重地向他的護法傾訴情衷,一夜之間天翻地覆,多出個真正許過諾的少時愛人來。

萌芽之初的情愫就此被掐滅,再也不敢妄生半寸。雲長流實在無法接受,竟有一條性命為他而消逝卻被他遺忘多年,他真的做不到在這時候和護法歡好。

更怕的則是,萬一有朝一日他想起了那份記憶,倘若自己喜愛阿苦之情勝過無絕,到時候又要叫護法如何自處?

關無絕看似恣睢灑脫,雲長流卻總覺得這個人內裏過分純粹,分明是個一條路走到黑,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倔性。

教主便暗自琢磨,就無絕這麽個性情,若是對誰動了真心,想來也必然是飛蛾撲火一般毫無保留的熾熱罷。

然後便要冷冷自嘲,如今他一份帶了迷茫帶了殘缺的情意,又怎配掏出來給無絕看?不過是汙了護法的眼而已。

雲長流有些茫然地暗想:既如此,或許暫且如無絕所言,將那一吻當作意外才是正途。

他必須先將那藥人阿苦的過往探清楚了,將自己的真心也理順了,冷靜下來尋思對無絕的感情。等他想清楚了,再好好兒的給人一個交代。

無論如何,他決不容許他的四方護法被任何人作踐了……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

關無絕從養心殿裏走出來時天色已黑,頭頂星月顯形。

護法尚未走遠幾步,自己就開始低低地發笑。他忽然擡頭猛吸一口氣,只覺得春夜的風沁涼得舒心,五臟六腑都清爽無比。

腳步聲急促。是溫楓提著燈從後頭追上來,喚道:“關護法……無絕!你等等!”

關無絕止步回頭,白衣近侍跑到他面前一把拽起他手腕,急切道:“你這家夥!為什麽不說!”

“說?”關無絕“呵”地驚奇一笑,他環臂抱胸轉過身來,好整以暇地揣著明白裝糊塗,“說什麽?”

“你!”溫楓氣惱地往他肩膀上錘了一下,“若不是想著該由你親口同教主說出真相,我方才早就……教主如今尋他的阿苦呢,你到底為何不說出來?”

關無絕戲謔地瞇起眼,勾著唇角:“阿苦不是死了麽?教主剛剛說了啊。”

溫楓楞了楞,神色頓時更加焦急:“你這又是跟誰慪氣呢?教主當年又不是故意忘了你的!他如今對關無絕動情,又想起了阿苦,這是多好的時機……你說出來啊!教主定會信你的,我拿命給你做保!”

說著他忽然一頓,若有所思地道:“你——你是擔心老教主那邊嗎?放心,只要教主肯護你,煙雲宮也無法真拿你怎麽樣。”

可不料關無絕卻輕搖了一下頭,然後垂下眼。他唇角還掛著令人心生暖意的弧度,眉間卻浮現出些許難為情的神色,小小聲道:“這……呵,我哪兒能開得了這個口啊……”

“哎呦,敢情關護法是害羞了呢?”

溫楓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心想倒也是,叫關無絕跑去跟教主說“對不住我就是您欠了情債命債的舊相好”,還真是難著他了。

近侍不正經地推搡了四方護法一把,挑眉道:“這有什麽好羞的,實話實說麽。你看看,教主這樣在阿苦和無絕之間為難,他多可憐吶!”

關無絕卻又輕輕抿唇笑了一下,低聲道:“不,你沒懂我意思。”

溫楓哼道:“那護法什麽意思啊?”

關無絕稍想了想,伸出右手給他:“溫楓,你來運內力走我的經脈,可有何異樣麽?”

溫楓疑惑地搭上兩根指頭上去,壓著關無絕的脈門運送內力。

直到不急不緩地走了一個大周天,他才奇道:“沒什異樣啊?”

可這話剛出口,溫楓先自變了臉色,只覺得後背“唰”地一陣冰涼!

——不對,關無絕他明明心脈曾經被重損過,怎麽可能運行內力暢通無阻,與正常武者一般無二!?

關無絕深深地望著溫楓,漸露出一絲惆悵之色,啟唇道:“溫近侍,你記得當年所有人都覺得我不可能活著從鬼門出來麽?你知曉為什麽麽?”

溫楓恍惚地搖頭。他渾身更冷,心中那點滲人的不安感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壓抑。

這些不好的東西他總不願去細想,直到這時候才開始被逼著深思。

是啊……按理來說,當年阿苦武功已經遠超同齡之人,智謀毅力又無一不是上乘。所謂心脈的損傷,究竟重到何等地步,才會讓連老教主這等眼光的人物都要以為阿苦定無半點生機?

關無絕斂眸輕語:“當年……我被取血之後心脈重傷,雖傷口漸漸愈合,可過重的折損會使得經脈日漸萎縮。等我在床上半死不活地把大半個月躺過去後,心脈已經細脆到……連運內息走周天都做不到,因而才會被斷定此生無法再習武。”

說到這裏,仿佛是為了吊胃口似的,關無絕還沖溫楓勾了勾唇,“不過,這個其實是有解的。”

“入鬼門後第二天,我尋了個地方躲起來,以內力強沖心脈。”

近侍手中的提燈驟然墜地,火搖了搖。溫楓瞠目驚呼,“——你說什麽!?”

關無絕苦笑了一下,擡眼去看頭頂上的月亮,淡淡道:“沖脈很疼,真是疼……折騰了七天,我疼昏過去有十幾次,每次都覺得心腔被一點點扯裂了似的,恨不能直接死了。”

“幸好我命硬,沒死,萎縮的心脈也重新打開了。傷損還在,不過表面無恙,運功無妨任誰來探也探不出究竟有什麽毛病。”

溫楓怔怔望著關無絕,他喉結緩慢地滾動,一時間頭腦嗡鳴亂響,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長針硬生生刺穿心腔取血,已經是人世間難以想象的酷刑。

可他眼前這個人,卻曾將剛開始愈合一點的傷口,以最粗暴殘忍的方式無數次地重新撕裂開來。

只因為,愈合後變得萎縮脆弱、無法運功的心脈不合他的意。

只因為,想要煉成陰鬼,重返人間,成為護於長流少主身後的一道影子……

溫楓過了許久才回神,才明白過來自己並不在那地獄般的鬼門,而是在靜謐的,遠了養心殿的某個偏僻無人的小徑。

頭頂月色皎潔,正灑下祥和的微光。關無絕的紅袍正被籠在這點光芒裏,邊角泛著淡淡亮色。

四方護法繼續神情自若地講述著回憶:“還有,你知不知道鬼門裏的藥人都怕長針怕細刀的?”

“尤其是被穿心取過心頭血的藥人。他們怕針的那種害怕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有些藥人甚至見了針就能直接暈過去。”

“我當年沒飲迷藥,清醒著熬了穿心取血,醒來之後也開始怕針。可惜,入了鬼門就沒資格嬌氣了。”

“後來呢,我就削了一百零八根木針,忍著恐懼一根根往自己身上的穴位裏紮。起初怕的手抖個不停,等那一百零八針都落完,也就不再怕了。”

忽然,關無絕柔和地彎了一下眉眼,他歪頭含笑問道:“溫楓……聽我這麽說,你心疼麽?”

“你心疼我麽?”

溫楓呼吸發緊,猛地一把將關無絕的胳膊扯住。他的手在發抖,嗓音也在發抖,“你跟我回去!你跟我回去養心殿見教主!!今晚這件事不說清楚我絕不——”

關無絕卻慢慢地嘆息了一聲,收斂了笑意,冷靜道:“你看,連你都那麽心疼,我怎麽能跟教主說呢。”

溫楓惶然,松了手倒退一步。

關無絕又將手掌貼上左側胸口,認真凝視著溫楓:“我心脈有損。雖然那一年休養下來,算是把其它舊傷都療養得七七八八,可這個……我自個兒是懂醫的,我明白,治不好了。”

“若讓教主知道,我因為他的緣故帶上了一輩子的傷損,他大概也得難受一輩子了。”

“再加上入鬼門那堆破爛事兒……”

關無絕頭疼地皺著眉,糾結地咬著唇道,“唉……算算這全都是我自己作出來的,是我當年死活要入鬼門,我不後悔。可是要給教主知道,他鐵定都得攬過來怪罪他自己!”

“這還不算完,教主那性子我最清楚。若是給他知道我還帶著心脈損傷,他定然會想把我關在息風城一輩子保護起來。”

說到這裏,護法面上又轉而帶上些憤憤之色,聳肩道:“到時候,教主他不讓我奔波,不讓我涉險,甚至可能根本就不許我再跟人動武……那我這四方護法還做不做了!?”

末了關無絕把眉一挑,義正辭嚴地拍板定論:“這,我能說麽?”

在他幾步遠的對面,溫楓臉上已經徹底化作一種失魂落魄的麻木表情。

那盞掉在地上的提燈滾在兩人之間,燭光一閃一閃,在某一刻熄滅了。

溫楓輕輕叫了句:“阿苦。”

關無絕道:“沒有阿苦了,溫近侍。你不要總是叫錯,教主都想起來這個名字了,萬一給聽見會出事兒的。”

溫楓忽然吸了吸氣,近乎是嗚咽道:“無絕……”

關無絕嚇了一跳,“哎你怎麽——”

“這樣難道不好嗎?你難道不願意嗎……啊?”

溫楓的眼眶濕了,他啞著嗓子一步步走過去,伸手拽著關無絕的衣袖輕輕晃,“你……你小時候不是一直要霸著少主的嗎?你不是很喜歡他寵愛你護著你嗎?”

關無絕側身別開了眼。他微蹙著眉,唇角卻再次勾起了柔弧,又是那種很難為情的,仿佛是因被提起了不懂事的孩提笑話而嫌棄自己丟人的無奈笑容,“……這都什麽話。”

“你看看我,”溫楓硬把關無絕的肩扳回來,帶著激動的哭腔道,“關無絕,你看看我,你看我啊……”

那句話,那句四年前乍一見到陰冷沈郁的黑衣陰鬼,就想要吼出的話,終於在此刻顫抖著沖破了溫楓的喉嚨:

“——你、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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