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野有蔓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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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關無絕有些無措地按著溫楓的手,他真沒想到近侍反應能這麽大,這時候反而有點心慌了,“我怎麽樣子了啊?我如今好得很!”

溫楓手指更加用力,捏得關無絕的肩膀都疼。他死死盯著護法,“你說你好……!?”

關無絕竟理直氣壯地反問道:“那你說,我有哪裏不好?溫近侍,你要知曉我本來早幾年前就該死的,如今卻能這麽好端端站在這被你吼;我本是暗影裏的陰鬼,如今卻作為四方護法身居高位;我本與教主雲泥之別,卻能得他萬般愛惜垂憐……老天分明已經足夠眷顧我了,若是這還不知足,也太貪了不是麽?”

溫楓瞪著眼張了張口,關無絕卻將手一擡止了他,繼續道:

“這還只是其一。我怎樣想,我知不知足還是次要的……溫楓,今兒教主在臥龍臺上咳血了,你不覺得蹊蹺麽?若僅是思慮過重急火攻心,當真能至此地步?”

一旦論及雲長流的事情,護法總是最認真的。關無絕眸色暗沈,他輕咬了一下唇,便有幾絲夜色也掩不住的焦慮透出來:

“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都快十年了,教主還是每次試圖回憶時都會頭疼得受不住。說不定,觸碰舊憶對於教主來說還是太危險……”

“這個險,我們都冒不得。”

一段話說到這兒,關無絕又轉而挑釁地沖溫楓拋去個涼涼的眼神,笑道:“說來……這些事,難道不是你這個教主近侍該想到的麽?”

“難道不該是你,你來要求我,不要讓教主想起來的麽,嗯?——還有臉怪我從小到大搶你家主子!”

“……我真說不過你。”

溫楓嘴角動了動,也露出一個扭曲的幹澀笑容。可他明明是笑卻像是要哭,難看極了,“就不該讓你開口。”

關無絕彎腰,從地上拾起那盞落地的燈。他打開了盞蓋,雙指運內力輕輕一撚裏頭的燭芯,就“呼”地點著了火。

那一豆火光柔柔的燃著,被護法捧在手裏。溫楓沈默下來,而關無絕安寧地凝望著這盞提燈,輕聲道:

“教主他從小為逢春生所苦,又肩負了過多重荷,我一直有個妄想,想帶他下雪山、入人世,看一看這紅塵中的七情六欲。”

“只可惜,前些年教主剛繼位,燭陰教內外動亂不息,大家都忙得焦頭爛額。幸而到了今年,漸漸也安穩下來了。以後……我想多同他到處玩玩,走走江湖。”

關無絕閉眼吸了口氣,許是想到了什麽美好場景,護法的神情又軟一分。他含笑睜開眼,把那暖燈交還給溫楓手裏:

“我呢,以後也不再折騰自個兒的身子了。乖乖喝藥,好生將養,運氣好說不定還能陪教主活個十來年……夠長了。”

“可是,”溫楓捏緊了關無絕遞過燈來的手指,用力搖了搖頭,艱難道,“教主他心悅你啊關護法……你就甘心讓他因為牽掛著阿苦,不願和你邁出那一步麽?”

“哦,至於情愛之事……說實話,溫楓,我如今已不怎麽看重這個了。”

關無絕若有所思道,“教主若是喜歡我,他想要我,我就給他;若是他日後有了別的心上人,我便安穩做我的護法,替燭陰教迎一位好主母,倒也不錯。”

“至於阿苦,大不了日後我想想辦法,給制造一個假死出來。畢竟是個想不起來的人,這麽時間一久,阿苦在教主心裏也就淡了。”

溫楓退後一步,默然不語。

關無絕鄭重道:“溫楓,我前塵已斷,如今這樣很好——不,如今這樣才最好。”

說著,紅袍護法討巧地笑著沖溫楓眨眨眼,那樣子像極了曾經的阿苦,“算算也是苦盡甘來,好容易這些年走過來,多少也累了。我不願再添什麽亂子,就想要討這麽點兒甜了,你可別搶我的啊。”

溫楓的鼻子酸了。他悲哀地望著關無絕,肩膀輕輕地顫抖聳動,許久才哽咽著憋出一個字:“好……!”

關無絕這才放心,連連趕溫楓回去,說耽擱了太久教主會起疑。溫楓則推說自己出來時教主已睡下了,執意要送他回清絕居。

可惜,溫近侍最後還是沒拗過護法,灰溜溜被趕回了養心殿。等他進了寢殿,卻嚇了一大跳——

只見裏頭漆黑一片,本應睡下的雲長流卻直直地坐在床上,攥緊了床單急促喘息。

溫楓心驚地奔過去將燈燭一點,只見教主神色恍惚,額上細細密密的都是冷汗。

白衣近侍頓時大驚:“教主!?您怎麽了,可是身子哪裏不適……溫楓去傳藥門過來?”

雲長流在那遲鈍地蒙了許久,才從魂不守舍的狀態裏回過來。教主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緊繃著眉宇撫了撫額角,“無礙……許是夢魘了,不必深夜擾人清靜。”

“您……您當真沒事麽?”溫楓哪能放心,先倒了溫水給教主端過去,又翻著櫃裏取了安神香,一面往香爐裏添,一面憂慮道,“教主切莫心急,無論是什麽,慢慢來總會變好的。”

雲長流默默頷首。他慢吞吞喝完半碗水也緩過來了,就抱著被子懨懨地半臥在床頭,看著溫楓忙活。昏黃的燈燭拉長了近侍的影子,倒也顯出些寂夜中的溫馨。

教主這麽出了會兒神,才輕輕問了句:“叫你送護法回清絕居,怎去了那麽久。”

溫楓回頭微笑了笑:“不知不覺便聊多了幾句,教主恕罪。”

雲長流就沒再繼續問,自己翻了翻被子,略顯疲倦地躺下了。

……方才,半睡半醒之間,他似乎覺得有一陣極為熟悉的,穿刺骨髓也似的冰冷劇痛如閃電般走遍全身。

可當他乍一被驚醒,那痛楚卻又煙消雲散。

仿佛只是錯覺。

教主就禁不住疑惑地暗想:難道是因為情緒失控太過,才做了少時逢春生的噩夢?

雲長流心性素來淡泊沈靜,又習慣了避世不出,除了關無絕,甚少還能有其他的什麽人什麽事叫他方寸大亂;可這兩天卻被無絕與阿苦這兩段情緣攪得快要瘋了一樣,還真是好幾年都沒曾嘗過這種滋味了。

若是說由此亂了心緒以至夢魘,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雲長流想不明白就不再想,索性先自睡下。到了次日天明,他也宣關木衍過來為他把了一回脈,沒摸出什麽異樣來。教主便當那真的只是噩夢,並未掛在心上,自然也沒對什麽人提起過了。

……

自這一回鬧劇之後,燭陰教主和四方護法這兩位的關系,似乎……

似乎,還真沒什麽太大變化?

其實這樣說也不對,最初還是稍稍有些小尷尬的,畢竟親都親過了。

只不過,首先關無絕那邊兒是真的毫不在意,一切如常,不動如山;而雲長流在這情之一字上頭又遲鈍得很,往往是循著本能行動——以教主的本能,叫他突然因為這麽點兒心內的糾結就不寵著護法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日子一久,好像那一天紅亭下的親吻就真的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再一久,簡直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了。

除了兩件。

第一件,雖然燭陰教主還是照舊縱著四方護法,只是此前那些肢體上的無意識親昵變得少多了。兩人的親近,已經被雲長流很謹慎地克制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度上,不敢輕易越雷池一步。

第二件,就是雲長流開始有意識地尋找有關藥人阿苦的舊事,相關命令自然也傳到了信堂。可惜的是,或許是所隔年歲太久,進展並不十分令人心喜。

不過這兩件變化,實在很是陰晦。除了溫楓這個知情的以外,在旁人眼裏,教主和護法還是那麽地要好。

——當然,再怎麽要好的一對兒人,偶爾的吵架也總是難免的。

更不要說,論起雲長流和關無絕這兩個人的性格,其實在某些地方的不合還真的蠻大。

養心殿內。

雲長流一襲龍紋雪袍,獨自高坐於上位,冷眼看著跪在下頭的紅袍護法,語氣不鹹不淡:“自己解釋。”

關無絕跪的倒是筆直,神情卻盡是諷意,輕輕淡淡地把唇角一勾,“教主,您要訓無絕,應該方才當著丹景少爺的面兒訓,就說屬下違逆放肆,不遵主命。若是這樣,您也可免得挨那頓枉罵了。”

雲長流眼角一跳,手指就扣緊了案角,“……你給本座好好說話。”

“教主,無絕鬥膽說一句,您這性子當真不太好。”

關無絕此刻明顯有點脾氣上頭,人雖然跪著,可瞧那冷硬的語氣神態,完全就不是個好好說話的樣子,“您又想護著無絕,又想疼您家那位小少爺,結果落得自己做了惡人,您……當真值得麽!”

時間已入夏季,樹葉茂密濃綠。夏蟬叫個不停,吵嚷得連養心殿裏頭都能聽見。

雲長流十分頭疼,他無可奈何地單只手背撐著下頷,稍稍放緩了語氣,“別鬧……本座知曉你定有緣由,不是叫你解釋?”

……

若問發生了什麽,這還要追溯到半個月前。

那時小少爺雲丹景第一次嘗試閉關沖境,成果可喜可賀。他所修煉的雲家祖傳的煌冥神功完美突破至第五重境界。這等修為,在江湖年輕一輩裏不說頂尖,也足可稱一流,勢頭隱隱蓋過了數年前一度成為風雲人物的於家堡少堡主於昆;甚至比之其兄雲長流當年也不逞多讓——

——噢,最後一句是他自以為的。

要說這位雲二少爺,其實也有夠憋屈。他其實資質並不差,反而是罕見的好天賦。可憐就可憐在,長兄雲長流更勝一籌,他從小就被哥哥的陰影壓得死死的。

雲丹景小時候,父親雲孤雁一手遮天、縱橫江湖,可惜全心全意偏愛哥哥,他沒落著半點兒好;如今好容易雲孤雁退位了,可就雲長流這麽個避世不出的性子,說不好聽點兒,活像是要帶著一整個息風城都去修道成仙了似的,更沒有他施展的空間。

雲丹景本就是驕傲自負、爭強好勝的性格,再添幾分這個年紀的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熱血,哪裏受得了這種處境?

他自然是不願日覆一日地呆在這息風城裏,被哥哥的陰影籠罩著。雲丹景堅信,只要肯叫自己出去闖蕩江湖,定然能闖出幾分名頭,不會墮了燭陰教的臉面的。

這一回內功境界突破,正好給了雲丹景借口。天公作美……亦或是不作美,還真撞上那麽件麻煩事。

十三分舵久違地又出了問題,還是最大的大問題。

——謀反。

有密報傳至息風城,說位於東寶三池的分舵舵主密謀不軌,意欲作亂。

然而唯一的人證暴斃身亡——亦或是被滅了口亦未可知——如今息風城並無證據給這一舵主定罪。

雲長流本是想把蕭左使派出去跑一趟的,沒想到就這關口,被剛出關的雲丹景橫插了一腳。小少爺非要請命前往,差點沒把軍令狀壓在養心殿的案上。

……雲長流想都不想地給他拒絕了。

教主很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幾斤幾兩。武功有幾招,聰明有幾分,可惜心性太嫩,最是容易弄巧成拙。謀反之事可不是兒戲,又哪裏能輕易允許他去?

雲丹景不服,非覺得是哥哥看輕了自己。兄弟兩人正爭執不下,正巧關護法在裏頭和溫楓坐著喝茶吃點心,聽見外頭聲音就出來勸教主。

關無絕的意思很簡單,他覺著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兒就是欠錘。索性讓雲丹景去這一趟,知道知道厲害就消停了。

不過自己也暗中跟去。真捅出了什麽漏子,他能補上,萬一小少爺把自己給坑進去了,護法也能給他撈出來。

這樣的確是個可行的法子,不過讓護法摻和這攤家務事,雲長流多少有些歉疚。關無絕順勢向教主討個恩典,等他回來之後要教主陪他下山玩上十天,雲長流一口答應,臨行前親自送他出了城。

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卻是兵荒馬亂。

雲長流用了一柱香的時間才理清前因後果。

他的好弟弟果然造出事兒了,賠了夫人又折兵,中了奸計直接把自己坑進了分舵的大牢裏。

然而問題就出在……他的好護法,並沒有立刻救人,而是悠哉悠哉地讓雲丹景在分舵大牢裏趴了整整十三日。

小少爺身份尊榮,那分舵不能輕易叫他死了,連大刑都沒敢動。可雲丹景哪裏吃過這種苦頭?還是被折騰的死去活來。

後來還是他自己的影子陽鉞來救他出去的,並且誠懇地告訴他:主人您安全了,因為這所分舵主已經被四方護法收拾了。

雲丹景氣瘋了。因為他從陽鉞口中得知,關無絕用來收拾這分舵的證據,正是自己千辛萬苦調查出來大半的東西。

——自己受苦受難受辱,被壓在大牢裏無人營救不說,末了功勞還被竊走,給他人做了嫁衣裳!!這關無絕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很快,等回城後關無絕在教主面前一覆命,雲丹景就知道這位是哪兒冒出來的了。

他窩火到眼裏滿是血絲,梗著脖子沖雲長流就吼:“你……你是不是一早就計劃好的!?利用我給你的四方護法攬功,啊!?”

對此,雲長流面無表情,直接抄起案上的書卷就往雲丹景頭上砸了過去。

“好高騖遠,不自量力,落得險境要別人來救命,還不知恥?”

“你那微末功勞,護法還看不上。”

“帶下去,靜室自行反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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