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黍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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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楓這句嘶吼一出,關無絕便緩緩地微笑起來。

——只是眼卻沒有絲毫笑意,反而驟添了幾縷刺骨的陰寒。

“他不是?”

紅袍護法一松,放開了溫楓。

他好整以暇地後退了一步,清瘦的肩膀倚在一顆松樹上,散漫地笑著道,“那你說說啊,誰是阿苦?”

他豎起食指貼於唇畔,聲音仿佛是從天邊乘著一絲清風傳來,那麽輕飄飄的沒個著落。

“別在這裏說,溫近侍,有種到教主面前說。”

溫楓的臉色變得慘白慘白,仿佛被什麽巨大的痛楚所擊了心腔。

他嘴唇顫抖,幾度開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明明所有真相都堆在他的喉管裏,甚至已經爬上了他的舌苔,瘋狂地躁動彈跳,可他卻不能說,不能說!

有個詭譎的聲音在他耳畔低語:一旦讓教主知道真相,事情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你姓溫,你是教主近侍,要一切以教主安危為重!

關無絕的笑容漸漸消失,他轉過去扶起阿苦,譏諷道:“不敢說了?不敢說你沖他威風什麽?”

“護法息怒……”

阿苦無措地試圖勸解,卻關無絕不由分說地推著走回白衣近侍的面前。

在溫楓黯然失神的目光下,關無絕忽然捏起昔日的藥人那青色衣袖下消瘦可憐的右腕,淡然吐字道:“我告訴你,溫楓。”

“你不是想知道他憑什麽叫‘阿苦’嗎?我告訴你。”

關無絕冷冷淡淡地道:

“他的右,是我廢的。”

“什……”

溫楓不敢置信地倏然擡頭,表情盡是驚愕!

“他身上近一年的新傷,九成都是我打的。”

溫楓完全怔住了。

他以全然陌生的目光,將眼前青衫的年輕人從頭打量到腳,再從腳打量到頭。

近侍的聲音艱澀得像是用盡全力才從齒縫裏擠出來的:“為什麽……”

阿苦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小指輕輕抽動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細如蚊吶,“我是自願的……”

“為什麽?”

關無絕冷笑起來,指著溫楓的鼻子就罵道,“你還有臉問為什麽!你是不是忘了去年教主找阿苦是怎麽個架勢,是不是忘了你們這一幫廢物守在教主身旁什麽用都沒有!如果不是我帶這麽個人回來,如今教主早就查出問題來了!”

四方護法真氣急了那叫一個膽大包天,一句“廢物”把上至老教主下至眼前的溫近侍都給罵進去了。

關無絕卻不管,眉宇間激蕩起銳利的凜色,上前一步逼近了溫楓,激動地喘息著低聲道:

“你覺得教主查出真相來,還能任我去取血嗎?逢春生還能有解嗎?逢春生再不解,你說教主還能不能挨過半年!?”

關無絕渾身都在微微地發抖,嗓音也在顫個不停,“我只是想救一個人,只是想救一個人而已……”

“我好不容易……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回來這麽一個‘阿苦’。教主究竟喜不喜歡他,這都無妨礙。有了一個活著的‘阿苦’,教主就不會再去尋那個死了的‘阿苦’!”

“只要他能繼續留在教主身邊,只要拖過這一陣,一切就都會好了……溫楓,你要是敢動他一下,我就敢和你拼命!”

溫楓頭腦嗡鳴,不禁倒退兩步,面色慘淡地喃喃道:“所以,你帶回這麽個阿苦來,其實只是為了給你打個掩護?”

他眼眶一紅,聲嘶力竭地高聲道:“你……你就為了爭取這麽點時間,就把你過去僅存的痕跡都抹消了!?”

關無絕厲聲道:“過去?我有什麽過去?一入鬼門斷前塵,過去的事情我早就忘記了!”

吼完這句,護法卻倏然臉色一白,猛地捂住唇低咳起來。

他一只用力地扣緊左側胸口,皺著眉,忍過心脈突然襲來的一陣抽痛。

“護法大人!”阿苦驚慌地撲上去扶住關無絕,“您不能太激動……”

“這個阿苦,你沒有給他喝藥養血。”

溫楓楞楞地看著這一切,他聲音麻木,雙眼失焦,看著好像隨時都要潰決,“你在臥龍臺下說的話果真是騙我。”

關無絕閉了閉眼又睜開,他總算緩過這一陣,沈默著擦去唇角一絲血跡。

他起初不說,不過是想叫溫楓少難受一點兒,不過瞞到現在也差不多瞞不下去了。

護法輕嘆一聲,漫不經心地盯著頭頂松葉上晶瑩的積雪,“他要長長久久地陪著教主,養藥人的藥太烈,他受不住。不過麽,等以後他身子養好了,倒是可以作為教主的儲備藥……”

溫楓沙啞地笑起來。

白衣近侍笑著笑著,一眨眼,忽然就淚流滿面:“所以他根本不能幫你救教主——你還是要去赴死,是不是……?”

有風吹過廊下,吹得枝葉窸窣作響,吹得人的衣袍翻動。

天色早就大亮了,遠處似乎有喜鵲在喳喳地叫。

關無絕垂下眼睫。

他周身那狠決的戾氣,冰寒的殺意,忽然間就如朝陽照耀下的淡煙薄霧般消散而去。

護法很無奈又柔和地嘆了一口氣。

“我的溫近侍,你想什麽呢?”

“——這個世上,除了我之外沒有人能救得了教主。”

說這句話的時候,關無絕忍不住又淺淺地勾起唇角。

他好看的眉眼間有著肆意飛揚的光,眼睛亮的驚心動魄,仿佛燃著無比熾熱的星火。

“老教主不行,關木衍不行,你溫楓更不行……當然,這個小藥人也不行。”

關無絕點了點自己的心口,含著笑,一字一句重重咬道:“只有我。”

“只有我可以。”

“只有我……才是教主的藥。”

溫楓滿目悲涼。

阿苦怔忡地望著關無絕。他竟覺得,這一刻的四方護法是如此的意氣風發,如此的驕烈矜傲。

——仿佛對關無絕來說,只做雲長流的一味藥就能叫他躊躇滿志。

仿佛僅僅如此,就可勝過縱馬踏破江湖的逍遙,勝過雙劍掌人生死的快意,勝過凡塵間所有風花雪月的歡喜。

阿苦默默垂下了頭。

只願做一味藥的關護法,此時此刻的風采,卻已然令他心魄震蕩,自慚形愧。

突然,只聽撲通一聲悶響!

溫楓雙膝一軟,跪倒在雪地。

他擡起雙捂住臉,絕望地搖著頭,聲音帶了哭腔:“關無絕,你饒了我吧。我快撐不住了。”

“你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死?”

“你再不死,我就要瘋了。”

阿苦足無措。關無絕走過去拍了拍溫楓,略有些無奈地嘆息道:“都不容易,再忍忍吧溫近侍。你也別慪氣了,冷靜些,快進殿去把傷包紮一下,趁教主沒回來好好兒想個不被懷疑的借口。”

溫楓嗚咽不止。畢竟是從小到大的交情,護法看著看著又心軟了,扶著他的肩寬慰道:“行了行了溫近侍,我方才是急了,有些話說的過頭,你可不許怪罪我。”

說著,關無絕又嘆了一口氣,有些懊喪地道:“說來我這些天也真是昏了頭了。我……我這次歸教本來是想和教主疏遠一些的,可總就狠不下那個心,不知不覺就……”

“真不知怎麽就和教主弄成這樣子。許是我太貪了罷……”

他指撫上自己的唇瓣,若有所思,“不過,諒也無大礙。”

“我大約是個煞命,可教主終究是不同的。教主他天資橫溢,心性堅忍淡泊,有慈父,有弟妹,有你等一眾人陪在身邊……只要解了逢春生,怎麽活也能好好的。”

溫楓慢慢止了啜泣,紅著眼睛看著關無絕在那兒自言自語地糾結著。後者回過神來,沖他笑了笑,伸一用力拉他起來,道:

“活著總比去死難得多,是我先挑了簡單的那個,對不住了。以後好好陪著教主,來世我請你喝酒。”

他這話一說,溫楓又險些沒忍住落淚的沖動。白衣近侍急忙用力擦了擦眼睛,卻見阿苦不知何時已經悄然轉身欲走。

“等一等!”

許是因著大腦還一片糟亂,鬼使神差地,溫楓叫住了那個青衣背影,“你——你叫什麽名字?在你做阿苦之前,你是什麽人?”

“……”

“阿苦”緩緩地轉過身來,面露遲疑之色。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抿了唇看向四方護法。

“罷了,”關無絕搖了搖頭,抱著雙臂,撇開眼淡然道,“告訴他吧,下不為例。”

“阿苦”小心翼翼地走了回來,神色恭敬柔順一如剛被關無絕帶回息風城,在臥龍臺下初見溫楓的那時。

他清秀的眉目低垂,輕輕地開口:

“葉汝,我曾經叫葉汝。”

如今已成為了“阿苦”的藥人葉汝,重新向教主的貼身近侍溫楓、四方護法關無絕分別行了一個禮,隨後繼續解釋道:

“葉汝,是當年百藥長老試驗的第一批藥人之一。”

“當時一共十五個孤兒被送進藥門,被穿心取血……只有他生有幸,蒙了少主雲長流的恩,這才活了下來。”

又有風過,淹沒了葉汝的低語。

風止時,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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