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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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

息風城,信堂。

雲長流眸光晦暗,低聲自語道:“對上了。”

他將兩份卷宗合攏,遮住了白紙上密密麻麻的黑字。

“真沒想到。”

右使花挽立在教主身邊。她蹙著秀眉,塗了紅蔻丹的指甲抵在唇角,“奇怪,如果“山與氵夕”是這樣,那關護法究竟是為什麽?”

雲長流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將五指一緊。

那兩份卷宗被他灌了內力一震,驟然化為細碎粉末,飄然落在教主如雪的白袍之上。

教主的聲音依舊淡然,不辨情緒:

“此事本座自會處理,右使便當從未查過罷。”

……

藥門外的那條小徑上,杵著個單薄的青衣身影。

從養心殿回來的葉汝失魂落魄,獨自走在昔日教主牽著他行過的這條路上,只覺得滿身滿心都是無力。

他茫然地擡起頭。

頭頂的天空是那樣地高。

雲被風吹著,悠悠地變幻著形態。

藥人乃低賤奴籍,往往自卑得很。哪怕成了阿苦,葉汝依然做夢也不敢奢望自己能夠騙到教主那般人物的真心。

只是對於自幼煢煢孤苦,飽嘗辛酸的人來說,哪怕僅一絲的垂憐,一剎的溫暖,也足夠飛蛾鼓起撲火的勇氣。

然而如今……

清逸出塵的燭陰教主肅然點著心口,說他此心已予良人;

俊美無儔的四方護法含笑點著心口,說只有他才是教主的藥。

兩幅場景於紛擾交疊,在葉汝腦繚繞不去。

他呆滯地仰頭看著天邊雲,心道:其實,似乎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

無論是如今的教主和護法之間,還是當年的少主和阿苦之間,從一開始,就沒留過外人可以插足的空隙。

仿佛沒有什麽能將他們分離。

生不能,死也不能;

毒屙不能,傷痛也不能。

斷失的記憶不能,蒙了血的仇也不能;

無常的天意不能,殘酷的命數也不能。

葉汝慢吞吞地邁著步子,暗暗地對自己道:那憑什麽我就能呢?這沒有道理,這不可能的呀。

他心神不定,走的自然很慢。本該片刻就能回的住處,也不知道磨蹭了多久。

直到後方突然響起一個清脆聲音:

“餵!那個誰——小藥人!不對……教主哥哥的小情人!你站住!”

正出神的葉汝嚇了一跳。他匆匆回頭,只一個粉嫩粉嫩的嬌俏身影,趾高氣昂地跳了出來。

——整個息風城,除了嬋娟小姐再無第二個人會穿的這麽粉嫩,也再無第二個人會這麽咋咋呼呼地喊叫。

然而今日的嬋娟小姐罕見地沒有隨身帶伺候的女婢,甚至腰間也沒有配她喜歡的那根軟鞭。

雲嬋娟雙叉腰,獨一人走到葉汝面前,眉心的花鈿閃著艷光,如一只驕傲的花孔雀,笑嘻嘻道:“餵,小情人。看到本小姐,怎麽還不過來見禮呀?”

葉汝自是沒那個膽子和雲嬋娟計較他的名字並不叫“小情人”,事實上也的確不是雲長流的小情人這一事實。他緊趕著幾步上前,躬身向雲嬋娟行禮:“阿苦失禮了,阿苦見過小姐。”

“嗯。”雲嬋娟滿意地抿著唇角笑起來,一雙水亮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把葉汝看了一遍,目光簡直像是在打量她的某件珠寶首飾。

只聽少女小聲地自言自語道,“雖然身份卑微了點兒,不成武不就,長相也只算勉強入眼……但勝在聽話,總歸比關無絕那個逆賊強。唉,沒辦法了!”

小姐把一拍,終於下定了決心:“餵小情人,現在本小姐大發慈悲,賜你一個千載難逢的良。”

葉汝一臉茫然。雲嬋娟湊近了他,輕佻地勾起他的下巴,不懷好意地道:“小情人……你不是喜歡我教主哥哥嗎?”

“我得告訴你,那個帶你歸教的四方護法,可是個勾引教主的狐貍精!有他在一日,你就永遠不能出頭!”

葉汝:“……”

狐、狐貍精……??

沒有在意葉汝瞬間變得一言難盡的表情,雲嬋娟又往四周環視了一圈兒,壓低了聲音,一派陰狠地道,“怎麽樣,和本小姐合作,咱一起把關無絕弄死。”

葉汝大驚,弱弱出聲:“小姐,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雲嬋娟哼道:“玩笑?怎麽是玩笑!本小姐是認真的。”

她神秘兮兮地一挑眉,“告訴你,今兒個本小姐一個婢女都沒帶。周圍也沒有人,不會有人知道的。”

“……”

面對小姐的這話,葉汝簡直滿心的無奈。

先不說他根本就不可能同意,就算他點了頭——就這麽個武藝不精又沒什麽心計的小姑娘,再搭上他一個更無能的藥人,想要“弄死”四方護法?

他甚至能夠輕而易舉地想像出,關護法若是聽了這句話,大約會低頭悶悶地笑兩聲就轉個身不予理會……

葉汝如今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麽這位嬋娟小姐惡劣至此,息風城裏頭卻沒幾個人真正仇恨她了——說不定都是把這活寶似的傻小姐當不懂事的孩子哄呢!

如今再回想起昔日養心殿前那一出“苦肉計”、“離間計”,卻真真是幼稚到有些好笑了。

也就是他初來乍到,沒本事又太自卑,才會被這頑劣的小姐嚇唬了去。

“這事對你來說有益無害,快答應呀!”

見他不說話,雲嬋娟霸道地搖了搖葉汝的肩,催促道:“答應了,本小姐以後自會罩著你。”

葉汝輕輕嘆了口氣,答所非問:“嬋娟小姐……您那麽記恨關護法,是因為丹景少爺的事嗎?”

雲丹景那事,對外一直是說的失火致死。雲長流封鎖的很嚴實,沒幾個人知道真相。雲嬋娟“咦”了一聲,皺起眉,“你居然知道?是關無絕跟你說的,還是教主哥哥?”

也沒準備等葉汝的回答,雲嬋娟冷冷地一揚眉:“沒錯,本小姐要為哥哥報仇,有什麽不對!”

葉汝緊張地攥了衣袖,很遲疑地道:“可是小姐……教主不也是您的兄長麽?”

若是尋常,葉汝是決計沒有這麽大膽子去觸怒小姐的。不過如今他腦子裏恰好混沌一片,再許是剛在養心殿外聽著護法和近侍互相吼了一通受了影響,居然不知怎麽就脫口而出:

“丹景少爺謀逆,原是他對不起教主……”

果不其然,雲嬋娟頓時滿面怒容,揚起作勢要打:“閉嘴!你閉嘴!什麽謀逆不謀逆的,本小姐才不懂呢——不就是區區一個教主的位子嗎!”

葉汝卻驚的忘記了害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覺得小姐簡直不可理喻。

至高的燭陰教主之位,多少人會為之爭得頭破血流,在這不曉事的少女口,居然成了“區區”!

雲嬋娟那一巴掌在半空僵持許久,最終沒有落下來。嬌氣又驕縱的小姐猛地一甩,竟毫無征兆地紅了眼眶,委屈地跺腳道:

“難道在長流哥哥心裏,這個位子就那般重要,碰一碰就非死不可嗎!雲丹景是他弟弟,是我哥哥……”

“我們,我們以前明明那麽好……你才不懂呢!”

雲嬋娟不甘地咬著牙,瞪著葉汝的眼神簡直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一般,“兄弟之間,有什麽錯不能原諒,有什麽東西值得拿命來償?”

葉汝怔住,一時不知該怎麽回話。

他發現……在這位小姐的心裏,一切都還是那麽簡單。

世上四季輪轉,月亮缺了還會圓,花謝了還會開,太陽東升西落,江水永遠往海流,沒有什麽會改變。

親的人會一直親下去,好的事會一直好下去。弟妹做錯了事,哥哥來教訓,然後是認錯和原諒,最終和好如初。

而她是燭陰教的小姐,是有兩個哥哥疼寵的小妹妹。能永遠永遠這麽驕傲威風下去。

“你不懂,你們都不懂!”

可是說著說著,小姐那驕傲威風的嗓音,居然帶了不明顯的哭腔。震顫著的聲線在無人的小徑上回響,像極了躲在巢鳴泣的雛鳥。

“憑什麽,丹景哥他連在教主哥哥面前解釋一句的會都沒有就死了,我的哥哥就這麽沒了!這麽大的世上,我去哪兒也找不到他,找不到……”

雲嬋娟開始抽抽搭搭地抹淚,搖著頭,嗚咽道:“誰知道他為什麽要謀反,誰知道他有沒有什麽苦衷!”

“尋常百姓犯罪,被捉到官府還要提審呢;前朝皇子叛亂,還有皇帝親自審訊督案呢。關無絕一介下屬,他憑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長流哥哥還會喜歡關無絕,為什麽啊……”

雲嬋娟猛地擡起通紅的眼,憤恨不甘的淚水滾落下來:“你說啊!”

葉汝又一次很輕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終於擡起一直以來習慣了低垂的頭,正視著眼前哭泣的少女,眼瞳清澈,聲音也如流淌的溪水般輕緩:

“恕阿苦直言,小姐……如果教主對您用了重刑,又逐您出城,等您回來之後,還會依然全心全意地為了教主嗎?”

雲嬋娟猛地呆住。

她下意識地道:“長流哥哥,才不會對我……”

葉汝道:“教主對您和丹景少爺萬般疼愛,少爺卻謀劃奪位,而您口不擇言地罵他,氣的他毒發。”

雲嬋娟道:“我……我才不是故意!”

葉汝道:“您和丹景少爺,與教主血脈相連,卻傷了教主;與教主並無親緣的關護法,卻恨不得拿命去替教主尋解毒之法。”

在雲嬋娟又驚又怒的目光,葉汝深深地呼吸。他內心其實仍是很慌張,很害怕,藏在衣袖裏的指捏出了汗。

但不知為何,他至少在表面上十分鎮靜地,說出了自認為是這一輩子最勇敢的一句話:

“關護法對教主的真心,我……我比不了他。小姐您和丹景少爺,也比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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