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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風暴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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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麟河很美, 金色的陽光大片地灑在河面上,像在粼粼的波紋裏鋪滿了晶石,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過去都是五彩斑斕的。。

聞清澄從旁邊拿來一把鋤頭,擡頭看了眼麟河, 只覺那波光能從眼裏一直照到心底去, 透出這個季節獨有的暖意。

可眼前美景沒能讓他感到片刻歡愉, 他低下頭,繼續和其他人一起翻地,他們今天要把這方圓百畝的地全都翻一遍, 然後將調好的一些改良劑投放進去, 如果起效的話,之後就可以大規模找作坊制作聞清澄研制出的土壤改良劑了。

隨著麟河事情的進展, 聞清澄卻沒有絲毫輕松, 他最近時常陷入迷茫,有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將來路在何方的無措感。

但這種感受會被他強行按下去,然後繼續投入勞累的活計中去。

與此同時,梁玨也變得越來越忙,甚至沒註意到他的小伴讀最近狀態不對。

他最近突擊處理了麟州的一批官員, 上至從三品, 下至七品,大大小小拎出了十幾個人來。梁玨手段強硬, 這麽短時間處理這麽多人難免引起地方動亂,但這絲毫沒影響他處理麟州事情的決心和速度。

相反, 在得知虞波的消失之後, 梁玨直接一本奏章上報給了朝廷, 將麟州的這些人的事情一五一十寫了個清清楚楚, 一點沒留情面,就是想要將麟州的毒瘤一口氣斬草除根。

平日裏聞清澄在宮裏很少接觸這樣的梁玨,他見到太子的時候往往都在東宮,在寢殿裏,而這幾日看到總有麟河當地官員跑來替那些即將被處刑的人求情,鼻涕眼淚的十分淒慘,而梁玨全都充耳不聞,正眼都不瞧一下,就直接揮袖命人將人拖走,並下令再有求情者將與所罰官員同罪。

“原來從前那些人說都怕殿下不是假的。”聞清澄看著梁玨在上報的那本厚厚的走著最後蓋好朱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有些感嘆,“殿下真是……好狠的一個人。”

梁玨轉頭看見他的小伴讀站在旁邊發呆,以為他是被自己嚇著了,就站起來過去攬他,逗他說:“怎麽,你也覺得孤狠嗎?是不是最近孤太忙,冷落你了?”

“沒有。”聞清澄迎上他視線,輕輕說,“殿下是未來的大酲之主,這些都是必要的。”

“嘖,你還懂這些。”梁玨手指刮過他鼻梁,笑說,“最近累不累?孤怎麽覺得見你又瘦了?”

“我這些和殿下的辛苦來比,都不算什麽。”

但其實聞清澄沒有提的是,在他的努力下,麟河兩邊數百裏的河岸邊已經用竹筒做了排水管道,使得兩岸的地下水水位下降,然後他阻止周圍農民一起將鹽堿地進行翻土,加上最近一陣進入秋季連著下了幾場雨,這樣得以將鹽堿地的鹽分稀釋。

現在一切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最後一步就是加入聞清澄之前實驗得出的改良劑了。因為聞清澄發現的赤鐵礦,最近麟州周圍的幾家煉鐵場都被梁玨下令以最快的速度提煉赤鐵礦了。不過也是因為聞清澄發現的那個礦洞裏鐵礦純度非常高,所以煉出的生鐵總量也相當驚人。

從最初只想要高質量的鐵礦渣,到後來麟州當地一個月的鐵產量相當於平時大酲各地所有鐵礦三個月的總和,聞清澄這一下不僅即將解決麟河邊的鹽堿地問題,而且還極大提高了鐵的產量。

不說是福澤千秋,也是大大的功德一件,是很多人一輩子求都求不來的事了。

“好!好啊!”

梁縛搖著折扇坐在輪椅上,聽探子飛快地講完了關於聞清澄和在麟州發生的所有事情,不禁連連稱讚。他果真沒有看錯,當初看上他本以為只是一塊美麗的皮囊而已,沒想到竟如此有用,這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如此一來,想必梁玨他們就要回京城了,梁縛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將麟河的功勞據為己有。

——這並不是很難,因為聞清澄早在開始研制土壤改良劑之前,就密信過梁縛,信上明確表示了土壤改良劑是梁縛授意,所以一旦這件事做成,梁縛就可在京城坐收漁翁之利了。

一想到聞清澄那白瓷般的皮膚和他唇上那顆嬌艷欲滴的小痣,梁縛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都能聞見那股梨木香縈繞在鼻尖了,他想象著把那具身體據為己有的場景,頓時渾身就燥熱了起來。

王位,美人,財富和權力,這些他那個弟弟擁有的東西,他全都要從他手裏搶過來!

“殿下,您相信這裏能變成一片綠洲嗎?”聞清澄站在麟河邊的田埂上,撩了一下額前的發絲。

今天是第一批土壤改良劑下土的日子,如果能成功完成的話,他計劃在五日後重新測量土壤的酸堿性,決定是否開始播種。

梁玨就站在聞清澄旁邊,他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長衫,站在那裏的時候像是能和腳下的土地融為一體,偉岸又沈穩,他沈聲回道:“之前不信,現在信了。”說罷胳膊攬過他的小伴讀,俯下身,嘴唇輕吻了下對方發頂,帶著柔情說,“因為孤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言語篤定,就像那是世間不滅的真理。

“信我……”聞清澄重覆著這兩個字,“殿下將這麽大的事都賭在了我一個小小的奴婢身上,就不害怕我騙你嗎?”

的確,麟河的這件事從頭到尾梁玨最後都采用了聞清澄的方法,不論是土壤采樣,驗證酸堿,還是到後來的搭建水渠飲水降水,最後翻地施肥……

其實像梁琛當初不同意這麽做時說的,這一套程序走下來確實大費周章,不僅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而且相當消耗時間,原本太子一行只打算在麟州待大約半個月的,如今一待就是一個月,連東宮的大小事宜梁玨都放下了。

如果這一切最後根本達不到效果,梁玨就可以說是滿盤皆輸。

不僅輸了麟州的事情,而且也輸掉了在皇上心中的信任和托付。

這是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事。

傳出去便是太子昏庸無能,聽信小人所說,將百姓安危與江山社稷棄之不顧,這種名聲一定會大大折損太子在皇上心目中的形象以及在朝中口碑,無疑便是給了對手大皇子極其黨羽可乘之機。

“小東西。”梁玨聽罷卻只是笑了笑,似乎都沒有把這種可能放在心上一絲一毫,望著滾滾麟河,只是淡淡笑了下,仿佛心中早已將這種結果否定過了。

他墨黑的雙瞳裏暗含著堅定與信任,看向聞清澄的時候卻抹掉了鋒利,拉過那只溫暖綿軟的手,輕聲反問:“你會騙孤嗎?”

與其說這是一句問話,不如說這是他內心當中對眼前這個人深信不疑才會說出的一句嘲諷。

——那是他的的小伴讀,天下對他最忠心和順從的人,就是全天下人負他,聞清澄也不會。

如果說之前譚沂和梁琛接連提出對聞清澄質疑的時候他還會產生一星半點的動搖,那麽經過這些天親眼見證聞清澄為了麟州的事四處奔走,幾乎連命都豁了出去的架勢,梁玨心裏最後一點波動也煙消雲散了。

“小東西,方才是不是一直在忙,沒有好好吃飯?”梁玨倏然轉了話題,“我都聽見你肚子叫了。”

聞清澄怔忪片刻,用很輕很緩的聲音答:“一會回去就吃。”

“今天孤要看著你吃,再不好好吃孤就餵你,強迫你都吃下去。”梁玨說的時候是帶著點戲謔的,但聞清澄沒有笑。

梁玨摟緊了他,他的小伴讀真是太好了了,就是這段時間太忙又瘦了不少,抱起來都沒以前舒服了,都能感覺他背上那對蝴蝶骨硌在他胸口,隱隱地疼。

“殿下,有件事我想告訴你。”聞清澄很認真地扭過臉,仰望著梁玨,不知為何他的小臉脹得有些紅,眼睛裏還是含著水,像要是被輕輕搖晃一下就能滴滴答答掉出眼淚似的樣子。

柔弱又可憐。

“嗯?”梁玨對他這個鄭重的樣子有些好奇。

聞清澄垂下頭,吞了下口水,眼睛看向衣襟,下擺,鞋尖……過了會梁玨催他問他想說什麽,他才像鼓足了勇氣一樣擡起頭,帶著顯而易見哭腔,一字一字地說:“我不喜歡吃香菜,一點也不。”

梁玨像是聽到了什麽極為荒唐的事情,用黑漆漆的眼神看著他的小伴讀委屈的樣子,又確認了一遍:“你想說的就是這個?”

聞清澄扭過頭,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瞬間已是泣不成聲:“我討厭那個味道,一聞就想吐。”

兩個人的對話奇異地停頓了一會,突然梁玨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寬闊的胸膛不住起伏,引得旁邊幾個忙著翻地的農民都不由側目偷偷看向這邊。

他還以為他的小伴讀這麽鄭重其事是要說什麽,沒想到醞釀這麽半天,竟然只是說自己不喜歡吃香菜?可這算什麽事情?

他大笑著伸手去揉聞清澄軟乎乎的發頂:“那既然不喜歡,怎麽不早告訴孤呢?”

是啊,怎麽早不說呢?

聞清澄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應該說什麽呢?

他其實想說自己其實以前是個很厲害的化學家,倒了八輩子血黴才會穿到大酲,東宮,這個小伴讀身上來,結果一來就被你這個堂堂東宮之主未來的儲君殿下壓在身體下折騰得死去活來,背著奴籍在宮裏整日擡不起頭來,沒人看得起,那麽多人都想讓他滾讓他死,他只能拼了命地向上爬,想盡所有辦法,利用能利用的人,做了這麽多齷齪的事情就只是希望能夠活下去,能保住這條如草芥般的小命。

他還想說陪在你這個冷心冷情的人身邊一點都不快樂,他找不到想要的自由,就連做自己的可能都沒有,每天都要套在另一個人的殼子裏,卑微地活著。這種日子實在太糟糕了,可是這麽久了,連真正的那個聞清澄都要被模糊掉了啊……

聞清澄越想越難過,最後幾乎泣不成聲。

見聞清澄哭得越來越兇梁玨手忙腳亂,只好掏了帕子給他,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說什麽:“好了好了,那以後咱們不吃香菜就是了,這有什麽好哭的?”

可聞清澄像是根本聽不見似的,只一個勁兒地掉眼淚,他這些日子過得太憋悶太委屈了,雖然其實那些人,殷粟,梁縛,鄺太師,譚沂,梁琛,甚至梁玨,都沒有真的讓他吃什麽大虧,反倒是他自己,讓那些企圖讓他不好過的人下場都變得很慘,但他還是很委屈,委屈到不行,委屈到哭多少眼淚出來都發洩不完。

憑什麽啊 !要是沒有穿書,他根本就不用替這個伴讀聞清澄受這麽多罪,吃這麽多苦,背負這麽多不用背負的罪責,雖然從來沒有人怪他,甚至麟州的事後,所有人都在誇他,甚至還有人為了巴結太子恨不能將他也捧到天上去。

但……聞清澄還是開心不起來,他只想結束,越快越好,給這一切錯誤的開始狠狠地畫上一個句點。

“小東西,瞧瞧,你把孤的帕子弄成什麽樣了?”梁玨裝作嫌棄地看著那塊臟兮兮的帕子,然後笑著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說,“今晚有個小的慶功宴,辛苦了這麽久好好放松下。孤一定不給你的碗裏放香菜,別哭了。”

慶功宴設在客棧附近的草坪上,這裏避開鬧市的人群,場地開闊,邀請的除了太子帶去麟州的一行人就是麟州當地的官員,所有人這些日子都忙得暈頭轉向,又被太子一套強硬的手段嚇得噤若寒蟬,好不容易能混到慶功宴,都覺得微微松了口氣。

聞清澄被安排坐在太子身邊,儼然成了整個筵席上除了太子之外最引人矚目的一位,所有人都爭先恐後地上前要同聞清澄敬酒。

但那些酒都被梁玨擋了下來:“孤的小伴讀不勝酒力,各位便以茶代酒吧。”

眾人都將太子對聞清澄的呵護看在眼裏,更是對他熱情有加,心道這小伴讀回到京城不定能拿到多少封賞。

酒過三巡,今日太子也不多話,所以筵席氣氛輕松,大家便都想談甚歡。

因為終於要回京城,就能吃上老穆他娘做得臘肉了,阿澤喜極而泣,也不免在席上多喝了兩杯,最後醉倒在了老穆肩頭,嘴裏亂七八糟地說著什麽:“你說你娘要是知道了她寄來的臘肉都被我吃了……嗝……他會不會找我算賬啊?”

老穆面不改色,幽幽又喝了一杯酒道,對著靠著自己爛醉如泥根本聽不懂人話的人說:“不會,她家兒子都被你拐跑了,幾塊臘肉算什麽?”

“誰?”阿澤果然沒有聽懂,“你說誰被拐跑了?”

那邊聞清澄看著自己沒有一片香菜的湯碗出神,梁玨俯身過來帶著笑意道:“怎麽樣,你這下可是滿意了?”

聞清澄不吭聲,只低頭喝了一口,然後對著梁玨輕輕勾起嘴角,依然是清澈而不帶雜質的笑,附在他耳畔說:“借此雅興,我想給殿下看樣東西。”

說罷他便走去了旁邊無人的空地上,那裏放著一整排事先準備好的竹筒,他回頭看了眼正瞧著這邊的梁玨,大聲喊:“殿下,準備好了嗎?”

然後他蹲下身,用一根香點燃了火撚。

隨著一陣次次啦啦的聲響,一整排竹筒突然騰空然後爆開,在半空綻放出絢爛奪目又五顏六色的煙花來,宛如東宮後面,那個永遠盛開著各種鮮花的花畦。

其實鐘婉寧說得對,花是這世上最美的東西,它們盛開的時候就毫不顧忌,肆意地綻放最美的樣子,即使會衰敗,會雕零,但它們依舊把美麗的那驚鴻一瞥留在了人們的眼裏。

此時的大酲雖然已有火藥,但並未投入道煙花的使用中來,這些是聞清澄事先準備好的,就是要在今晚,在麟州城蒼茫廣闊的天空中,炸開最炫麗的色彩,也炸開是他接下來金光萬丈的通途大道。

就在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在哪些絕美的煙火上時,聞清澄已經悄然離開筵席,快步地走到了一片密林裏——

賀昶以及一駕馬車已經候在那裏多時了。

“多謝賀公子,不好意思給你添了麻煩。”聞清澄已經換好一身粗布衣裳,但依舊遮擋不住他那張絕美的,只是那張臉上此時帶著些與眼前場景不相稱的感傷。

“聞公子客氣。只是……”賀昶猶豫了下,“你真的想好了嗎?”

還沒等賀昶的話說完,聞清澄就已經跳上了馬車,吐出一口氣:“這條路從一開始便是註定的,不容我想。”

蒼藍的夜空隨著煙火亮了又暗,映出馬車揚長而去時帶起的塵土,像織成了一張巨大天幕,將所有真實都掩蓋在了灰蒙蒙的穹頂之下,只留下身後看煙火的人們叫好和尖叫。

這一夜,是短暫而又無法觸及的極致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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