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離開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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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裏, 聞清澄的馬車走得飛快,他特意讓賀昶給他找了匹快馬,為此他把身上剩下的所有銀子,刨除路上必要的一點盤纏, 其餘的都給了賀昶。

“既然你都說了當我是朋友, 又何必算這麽清楚?”賀昶看著聞清澄拿到跟前的那一袋沈甸甸的銀子, 又推了回去。

但聞清澄非常堅持,堅持到偏執的地步,他不想和任何人在錢上扯不清楚, 同賀昶是這樣, 同梁玨也是這樣,甚至同梁縛也是這樣。

有去有回, 每一筆都仿佛在他心裏有本賬冊。

——別人給他的, 他欠別人的,只有全都退回去,還回去,才能心安。

最後賀昶拗不過聞清澄,終還是接受了,他越來越發現那個瘦弱單薄的身體下藏著的, 是從不屈服的靈魂和一顆看不透也摸不著的心。

他原本以為聞清澄是因為梁玨才拒絕的自己, 但當他讓自己幫忙找馬車準備偷跑時,他起初非常詫異, 問聞清澄為何如此。

“兩不相欠,就是該離開的時候了。”聞清澄說這話的時候, 眼神空洞地看著很遠的地方。

——很久之後賀昶在回想這一刻的時候, 才想到那似乎是京城的方向。

望著黑暗中遠去的背影, 賀昶無聲地嘆了口氣, 大概這場邂逅到此就不會再有下文了,那一騎絕塵的,是一個如他自己所述永遠自由的人。

“清澄,願你永遠可以不屈從,做自己想做的那個人吧,後會有期了。”賀昶對著虛空喃喃,但他莫名覺得,這句話聞清澄一定聽得到。

——終於一切都結束了。從坐上馬車的那一刻起,聞清澄就知道他自由了。

現在的他,終於脫掉了那層厚重的外殼,變成了真正的自己。

他如同一條在岸上掙紮了許久的魚,如今終於回到了水中,從此天高海闊,便任他逾越了。

沖著夜空,他吐出一口氣,滾燙的,帶著淺淡的梨木香隨著車轍飛馳轉瞬即逝。聞清澄靠在車上,微微仰起了頭。

時值秋日,麟州今天的夜空萬裏無雲,星子像撒在上面的一片冰晶,亮閃閃地替他照亮前路。

雖然晚上趕車不甚安全,但聞清澄想要快點趕回京城去,他打算趁梁玨發現,趕回京城之前把金雞接出來,還有他留在東宮的東西。

其實說起來並沒有什麽,但他想要的是一幹二凈,屬於從前的所有他都不想留下。

大概是只有這樣,才能中斷他和梁玨之間的所有。

大概是老天開眼,這一路上聞清澄走得都還算順利,他怕梁玨發現後會派人打探他的消息,一直都不敢住店,餓了就在街邊買些幹糧充饑,渴了就找條小溪將水囊灌滿,晚上就找個臨近城鎮的地方,將馬拴在附近躺在車裏睡覺。

他沒有武器,也不會武功,只有自己多加小心。

就這樣一直到了第三個晚上,卻還是出了事。

當聞清澄的馬車正翻過一片山崗時,四下一片漆黑,並看不清周圍事物,誰知卻誤入了一夥山賊地頭。

在看清幾個彪型大漢提著大刀橫在他車前的時候,聞清澄才意識到惹了麻煩。

“來人擅闖我寨山頭,趕緊留下買路錢!”為首的高聲叫嚷著。

聞清澄心裏發怯,可面上不急不惱,似乎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偽裝式的自我防護。

原來即使再假的東西,時間久了,也可以混進真實裏,令人難以分別。

聞清澄跳下車,對著面前幾人走了幾步,微微一笑:“幾位大哥,小弟魯莽,誤入此地,還請行個方便?”

一句話說完,那山匪們看清了眼前來人,頓時就直了眼睛。

他們常年在這荒郊野嶺的,見多了那些破衣爛衫邋裏邋遢的鄉野粗人,突然出現個這麽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光是那一張不染纖塵的白凈皮子就讓人看得心裏直癢癢。

“嘖,哎喲來都來了,哪有這麽快走的!”方才喊話的人邊流裏流氣地說著,靠了過來,走近聞清澄的馬車,“陪大爺們玩玩再走啊!”

聞清澄沒有理會,而是悄然四顧了下,發現這裏是個山頭,視野還算開闊,這些人堵住的是他面前下山的必經之路沒錯,但是就在他的右手邊,有個不算陡峭的山坡,山坡上長著些荊棘野草,透過縫隙,山下村落隱約可見。

他大致估計了下,如果自己依舊乘著馬車硬闖肯定不現實,但單騎著馬的話,只要自己動作夠快,應該能有一線生機。

“幹什麽呢,磨磨蹭蹭的。”說話間那山匪頭子已經走到了馬車前面。

“幾位大哥可真是辛苦,大晚上還不能睡覺。”聞清澄脆生生地笑了下:“要說這買路錢倒也是容易,不過嘛……”

“不過什麽!”為首的那人雖然惡聲惡氣,見聞清澄靠近,卻忍不住嗅了下鼻子——

這細皮嫩肉的男孩子,從身段到長相都宛若女子般嫵媚,而且身上好像搽了什麽香粉,這會離得近了,那味道就一個勁兒地往人鼻子裏鉆。

“不過小弟實在囊中羞澀。”聞清澄輕撩了下頭發,似是無意地將手搭在馬鞍上,另一手掂了掂手中銀兩:“我這這銀子可只夠孝敬你們其中一位的,要如何分才好呢?”

說罷他瞟了山匪頭子一眼,含水的眼裏顧盼生輝,看得那位瞬間就要拿不動刀了,像是著了魔般的擡手就要來摸聞清澄白皙的面頰。

“那既然銀子不夠就陪大爺睡一晚吧!我便免了你這銀錢!”山匪頭子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一副要將他生吞活剝的架勢。

就在他以為美人即將到手的前一霎,卻見聞清澄在他面前猝然揚手,頃刻間他手中的粉末滿天彌漫,宛如晴空飄雪,帶著梨木香的粉末頓時糊了那人一身一臉。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

那山匪因為距離聞清澄太近,兩只眼睛像是要被快粉末填滿了,仿佛在被兩團熊熊烈焰不斷灼燒,疼得他吱哇亂叫,在地上打起滾兒來。

那粉末雖然聞起來醉人心脾,但裏面的東西著實可怕的要命,其中除了松香、蜂蜜或者榆皮粉這些,但聞清澄作為一個前化學家,為了追求熏香的粘合和香味,又從三齒蒿和竹笙裏提取了些倍半萜。

這種東西是現代香薰的重要成分,可以助燃和粘合,本身刺激性非常強。

嘖,這種東西進了眼睛,那賊人的一雙眼多半是要廢了。

這粉末其實就是聞清澄之前配的梨木熏香,既然他人走了,這剩下的熏香自然也沒留在梁玨那裏的道理,就被他帶在了身上,方才說話的間隙他手指快速在身後將熏香撚成了一把細粉,趁人靠近,就灑了人家一個措手不及。

趁著那群山匪亂成一團,聞清澄以閃電般的速度飛身上馬,他下馬時已經解開了馬車的鎖扣,此時那匹快馬被用力一夾,立即順著山坡飛馳了出去。

聞清澄的騎術並不算多麽高明,以前在賽馬場也就是能跑跑業餘障礙賽的水平,但這會拉著韁繩一路七扭八拐居然就沖下了山坡。

都跑出好遠了聞清澄才聽見那夥山匪叫嚷著讓他站住,聞清澄頭也不回地,冷冷一笑,那馬跑得更快了,將所有嘈雜都甩在了身後。

聞清澄快馬加鞭,回到京城是從麟州出發後的十日後,比來時梁玨他們的車隊用時縮短了將近一周的時間。

鐘婉寧早早已經拉著楚齊在醉清歌等著他了。

“小澄你總算回來了!”這麽長時間鐘婉寧那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一點也沒變,飛出店門就給了聞清澄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然後又仔仔細細將他從頭打腳地看了一遍,確認他沒少條胳膊缺條腿才總算作罷,根本無視旁邊楚某人仿佛已經變成兩顆檸檬般的雙眼。

聞清澄這一路日夜兼程,這會已經累得腰酸背痛,卻仍強撐著笑了笑:“小寧,楚公子,好久不見。”

這下見了人,楚齊終於將在肚子裏憋了十多天的話問了出來:“……怎麽就,就你一個人回來了?”

之前聞清澄要回京城的事情只告訴了鐘婉寧,當然,鐘婉寧知道了楚齊肯定也不能落下,這話就像是打開了一個奇怪的盒子,那個盒子裏裝著的秘密原本隱而不發,但這一句話後,所有的事情就都像是流水一般淌了出來,再也裝不回去了。

“我離開……離開他了。這次回來就是要從東宮搬出來。”聞清澄口氣平靜,像在訴說什麽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就和街上任何一個人說“今晚吃燉白菜”或者“明天要下雨”一樣。

雖然這句話在別人聽來,完全不遜色於他在麟州時放的那一排煙花。

驚得楚齊直接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還是鐘婉寧先回過神兒來:“你是說,你離開……我哥了?”

“嗯。”聞清澄坦誠道,“我是偷跑回來的,等收拾了東西就搬出去。”

“以後也再不會回去了。”

“我不再是他的伴讀,和他沒有關系了。”

“從現在開始,我就只是聞清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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