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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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的山海關,楊誠席地而坐,默默點起一根煙,擡頭看著天際。似乎要下雨了,天邊的夕陽在濃雲的掩蓋下,折射出橘紅的色彩,濃雲呈現出黑藍色,壓得人心頭沈甸甸的。

“報告!”孟七氣喘籲籲的爬上房頂,真是搞不懂,這個年紀輕輕的營長有事沒事就喜歡上房頂,房頂上有什麽好看的?害得自己爬的腿都抖。

楊誠連汗毛都沒動一根,繼續看著天,接著,彈了彈煙灰。

孟七是楊誠的通訊員,自從參軍以來,就跟著楊誠,大半年下來早就摸透了楊誠性子了,於是不等楊誠開口,便敬了一個禮,開始匯報工作。

“旅長來電,後天上午九時在錦州召開會議,所有營級以上人員須準時參加。報告完畢!”

楊誠狠狠吸了一口煙,用食指按著紅紅的煙頭向地上撚去,孟七撇撇嘴,看著都覺得手疼。

楊誠點點頭,拍了拍手掌,站了起來,一個縱身就這麽跳下去了。

有三層樓那麽高呢,孟七順著梯子小心翼翼的往下爬,一邊爬一邊琢磨:營長這身手,趕在過去就是武林高手了,得讓營長瞅個空教自己幾招。

哪天回老家,一定要給村裏梅花兒吹吹這個事,梅花兒那死丫頭總是嫌棄自己打不過三胖子,再過幾年,等老子學了營長這一招,回去嚇死你們!

孟七爬下房頂,擡頭看看黑壓壓的烏雲,小跑著回營部去了。

當晚,果然下起了瓢潑大雨,楊誠平時每天晚上都要騎馬出去溜一圈,今天卻無處可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又睡不著。

想了想,幹脆爬起來,開了燈,從床下拖出來一個扁扁的木頭箱子。

楊誠打開箱子,裏面存放的都是舊物,他翻了片刻,從箱子底拿出來一本薄薄的硬殼本子,本子裏夾著一張保存完好的黑白照片。

照片裏一家四口笑得很開心,女孩兒梳了兩個翹翹的羊角辮,右邊的辮子明顯比左邊短上一截。楊誠用食指輕輕的摸著照片,在女孩兒的小辮子上停了很久,心裏似乎有一根筋在跳,一蹦一蹦的讓心抽搐起來。

那年楊誠12歲,總是欺負6歲的妹妹,這小辮子是自己逮著妹妹剪的,照相前,妹妹為這個辮子哭了很久。

楊誠的父母是教師,在石家莊東部的無極縣任教,一家人住在無極縣城。楊誠的爺爺是綏芬河人,少年時隨著大哥逃荒出來,最後在無極縣楊莊安了家。

父母幾次想把年邁的爺爺奶奶接到縣城,可是老人家在農村住慣了,舍不得老鄰老居的,不肯去縣城。正值暑假,楊誠父母帶著一雙兒女來楊莊探望爺爺。

誰料,正趕上直皖兩軍混戰,炮火滿天飛,楊莊瞬時一片火光。一夜之間,爺爺、奶奶、父母和妹妹都沒了。

楊誠是被村裏鄧二哥救下來的,鄧二哥護著楊誠跌跌撞撞,竟然沖出了戰場。

兩人一路往北方逃亡,楊誠記得舅舅家有個表哥在奉軍任職,母親曾經帶著自己去探望過。

兩個人運氣不錯,竟然真的跑到了東北,找到了時任奉軍東三省巡閱使署衛隊混成團參謀的表哥鄒東。

此後,楊誠便被舅舅收養了,舅舅一家對自己很好,尤其是舅媽更是疼得心尖兒一樣。

1925年,18歲的楊誠參軍,投奔了表哥鄒東所在的張作霖部。這一年冬天,郭松齡兵變反奉,鄒東審時度勢,協助張作霖平亂並收拾殘局。張作霖大力褒獎鄒東,隨後任命鄒東為奉軍炮兵司令、炮兵軍中將軍長,鄒東在奉軍站穩了腳跟。

鄒東自小與姑媽親近,對這個失了家人的表弟楊誠十分關照,楊誠當兵沒多久,鄒東就給他謀了個出國進修的機會,楊誠在日本參加了一系列系統的學習,從兵種知識到格鬥技巧,從軍事理論到野戰拉練。

1930年冬天,楊誠從日本回國,因為鄒東的關照,在張學良麾下擔任某炮兵團二營營長,軍階少校。

1931年5月東北軍編入國民政府軍序列之後,楊誠所在部隊被改編成國民革命軍獨立炮兵旅,在山海關一帶駐防。此時,楊誠的表哥鄒東因為表現突出,被委員長任命為新組建的陸軍炮兵學校校長,到南京赴任去了。

楊誠剛剛把箱子放回床下,就聽到了敲門聲,孟七在門外喊:“報告營長,南京來的電話!”

當時條件簡陋,電話只裝在營部辦公室,宿舍區沒有電話。

楊誠開了房門,擡腿往辦公室走,孟七連忙撐開傘,踮著腳尖跟上。

楊誠進了辦公室,拿起電話,孟七輕輕的把門關上,走到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下來,靜靜的等著。

“餵?”

電話那頭傳來洪亮的嗓音:“穆白啊,睡了嗎?”來電的是表哥鄒東。

楊誠說:“沒呢,虎子哥,今天這邊下雨了,我沒去騎馬,在床上靠著呢。”

鄒東問:“你那頭沒人吧?”

楊誠擡頭看了看窗外,說:“沒人,虎子哥你說吧。”

鄒東的嗓音明顯肅穆起來,說:“沈陽的事情,上峰有明確的指示,你幹好自己的事,不要隨便表態。這裏面的水太深,不是你我能看得清楚的。最近有不少記者去了東北,聽說要采訪老東北軍,你要是碰到了,記得嘴巴閉緊點!”

楊誠問:“虎子哥,聽說民憤不小呢,到底打不打?”

鄒東在電話那頭皺了皺眉,說:“打不打是你該問的嗎?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該問的不要問!”

楊誠懶懶的“哦”了一聲。

鄒東不放心,又說:“穆白啊,你嫂子今天要我跟你說,楊家就剩下你一根獨苗了,咱不做孬種,但是命是自己的,對不?別惹事啊!”

楊誠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說:“虎子哥,我聽你的。”

鄒東笑了,說:“唉,這才是麽。”

兩人又拉了一會家常,便掛了電話。

第三天淩晨,楊誠騎馬到了旅部,蹭著旅長的車到了錦州。炮兵旅、騎兵旅以及陸軍幾個旅都在,會上先宣讀了上峰的指示:

政府已經將沈陽事件訴諸於國際聯盟,委員長也以個人名義拜托美國政府關註此事。政府發表的《告全國同胞書》中也表達了政府的立場,在國際聯盟的裁決未出來之前,各級機關單位要告誡民眾保持冷靜、克制。

所有部隊,按兵不動,要做好士兵的政治工作,沒有作戰命令,不許出現擅自交火的現象。這次會議的精神務必傳達到位,參加會議的每個團長、每個營長都要為自己的士兵負責。

秘書處葉處長剛念完,駐防錦州、時任十二旅旅長的張廷樞第一個張口罵了起來:“我CAO你大爺,什麽狗屁命令!”

葉處長紅了紅臉,說道:“張旅長,請你註意影響!”

張廷樞聲音又大了一點:“老子要什麽影響,日本人都打上門了,我們在幹什麽,洗幹凈屁股等著被CAO啊!”

“是啊,什麽按兵不動,媽的老子當兵以來就沒受過這樣的氣!”

“就是,反正老子回去不宣傳這些鳥決定!”

“我們不是國民政府軍麽,改編的時候說得比唱得好聽,現在為什麽不能反擊?這國民政府軍有什麽當頭?老子不如回去當土匪!”

“大帥說過,我們生是東北人、死是東北鬼,家都保不住,死了也沒臉見大帥!”

一時間,底下吵吵嚷嚷,大家都跟著張廷樞說了起來。

葉處長張張口,看著會議室裏的人,想說什麽又停了下來。

“幹什麽呢!泡澡堂子啊!”一聲大喝傳來,底下吵哄哄的眾人看到是榮參謀長過來,慢慢靜了下來。

榮參謀長看著葉處長,皺緊了眉頭說:“葉處長崇尚民主,宣布個命令都由著大家自由發揮啊!”

一句話把葉處長臉上說的紅一塊白一塊。

隨後,榮參謀長看著眾人,緩緩說:“怎麽,諸位覺得,執行這個命令很困難?”

一直以來,榮參謀長是張學良的心腹,大家看到榮參謀長親自出面,就知道這個事情就算吵到少帥那裏也是沒戲,於是都默默不作聲了。

榮參謀長別有用意的看了張廷樞一眼,開口說:“散會!”轉身就走了。

大家嘰嘰咕咕幾句,也都各自散了。

一個月以後,張廷樞就被調防到了北平南苑,遠離東北。後來,楊誠聽說,凡是接受了記者采訪,說了對上峰不滿言論的,都陸續以各種理由被調防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一年,長江淮河洪災,無數災民流離失所,據不完全統計,約有14萬人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豬腳姓名,不是懶得起名字,是因為原來的構想中,楊誠與郭笑天就是屬於這個故事的。由於以前從沒有寫過小說,怕辜負了豬腳,所以拿《陽關三疊》練手。

諸位,海涵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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