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沒入地平線, 柳千尋壓抑地從鳳鸞宮走出，一路無言。她擔心的事情終究是發生了，秦君嵐已經不只是懷疑那麽簡單, 應該是確定她有問題，否則怎會如此冷漠？

前一日還那樣溫柔相對，後一日便橫眉冷對，巨大的落差, 像一記重拳擊在柳千尋心口, 可她還沒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心中總是隱隱不安。

鳳鸞宮與棲霞宮相距不遠，可今天的路怎會如此漫長，長得唯有冷漠的宮墻與無情的天空, 所有的溫暖與踏實, 都煙消雲散。

幸福走得過於倉促, 她還未來得及細細感受, 就已葬送。或許她本就沒有資格擁有這些, 從世人眼中“低賤”的出生，到走投無路被迫成為殺手，直至後來執行淩鈺下達的各種任務, 她手染鮮血, 不知多少條人命葬送了在她手裏。

原本想著執行完最後的任務便退出，孰知掉進了自己安排的計中, 美人計, 終究算計了誰？自她認識了秦君嵐, 耳濡目染了她的寬容與仁慈，她從冷情的修羅殺手，慢慢變得知冷暖，懂善良。

可當她真正開始想回頭的時候，發現早已深陷洪淵，難以走出，也早已失去了愛與被愛的資格。

她忽然很想柳竹，想起在絕望之境母女相依為命的歲月，可如今就連母親都能夠陪在愛人身邊，即使沒有相認，她心裏也是幸福的。可她呢，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秦君嵐不要她了，曾經多少溫柔都已成空。

她恍若木偶一般，在慢無盡頭的青石小路走著，聽不見任何聲響，直到肩頭被人輕拍，她才回神，是白若溪那張秀美無雙的臉。

“尋兒姐姐，我叫了你很多很多遍了，你怎麽不理我呢？”白若溪疑惑不已，從身後追上來少說也叫了五六遍了，也不見柳千尋應聲。

“抱歉，我剛在想事情，怎麽了？”柳千尋看來與平常無恙，可整個人都顯得很無力，甚至惆悵，白若溪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她與平日的不同，“尋兒姐姐，你該不會生病了吧，怎麽整個人看起來有氣無力的。”

“沒事，今日沒上妝而已。”柳千尋艱難地支起一個笑意。

“沒事就好，我哥哥回來了，我想過兩天帶葉冥去見見他，可以嗎？”

“你哥哥回來了？”柳千尋頗感意外，白翊飛為何回來了？

“是啊，半年一次的回京述職嘛，不過女皇姐姐還未召見他，他目前住亦府，就是以前的丞相府，我尋思著帶葉冥一起見見他。”白若溪想起白翊飛總在自己耳邊叨叨，該出嫁時便心煩，她才不要嫁人，這世間誰比得上葉冥有趣，誰也不會給她快樂。

“我早就說過，葉冥有手有腳，我未曾管過她的自由，你自己去找她說便好。”柳千尋說完繼續向前走去，心裏忽然羨慕起白若溪，她雖大大咧咧，至純至臻，可活得瀟灑，愛得勇敢，若能像她這般簡簡單單該多好。

“尋兒姐姐~~你好像真的不開心哎~”白若溪追上前，親昵地挽著她，不知何時開始，她對柳千尋便親近起來，曾經嫉妒她，如今她從心底喜歡這個人。

“是不是皇帝姐姐惹你不高興了，可她那麽愛你，怎麽舍得讓你不開心呢。”

“她沒有惹我...”柳千尋心中隱隱作痛，是啊，秦君嵐那麽溫柔體貼，那麽愛她...怎麽舍得。

再深的愛，也禁不住欺騙和傷害。而她，正是傷害秦君嵐的劊子手，有什麽資格再奢求她的愛與不舍呢。

兩人一同走至棲霞宮，白若溪一見葉冥就很興奮地撲上去，葉冥亦是習慣了她的熱情，見這二人一冷一熱的親密，柳千尋第一次覺得活得簡單，才是最幸福的事情。

只是，她又憂心起另一件事，那便是白翊飛。他手握兵權，在峰城幾乎是占地為王，明著忠於秦君嵐，實則暗自做過不少勾當。他暗通羽國商人，為自己謀取個人利益，亦屠戮過許多羽國將士。

這些年，淩鈺沒少對他起殺心，只是他行軍打仗的兵法，總能在重兵把守下保全自己，哪怕是高手也無法近他身。他一直是淩鈺的心頭刺，勢必會想辦法除之。她許久未聽聞峰城和羽國那邊消息，不知白翊飛最近是否又對羽國做過為非作歹之事。

若是這樣，淩鈺怕是要下修羅殺令了，那便是不惜一切代價，取他性命。她只願此事不要牽連白若溪才好，她是這場政鬥中最無辜之人。

如今柳千尋過於被動，進退無路，不知淩鈺之心，也不懂秦君嵐之想。她只能留在棲霞宮裏苦思冥想，就連鬼眼最近都無任何消息傳來，柳千尋忽然覺得一切都超出了掌控和預料。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近日來她因秦君嵐對自己的態度方寸大亂，因情緒失控而失去了分析與判斷，仔細想來，事出必有因。是哪裏出了問題呢？夜宴上淩鈺之舞嗎？舞....難道.....柳千尋恍然大悟，淩鈺那天恣意地舞動身體，她未敢仔細擡頭看，難道是不慎露出了刺青？

秦君嵐對她的變化也是從夜宴之後，所以她是因為看到了刺青？可她萬般也不可能看到淩鈺的刺青與自己的一模一樣，難道僅僅是懷疑就已讓她對自己絕望至此嗎？

“樓主~”葉冥忽然匆匆跑來，神情慌張，柳千尋頓感不妙，“怎麽了？”

“皇上約長公主在羽園喝酒，除了親信不讓任何人靠近，不知為何，我這心裏慌得很~”

“約喝酒....是皇上主動邀約的？”

葉冥點頭。

“皇上約門主....”柳千尋心中越發慌張起來，事情越來越覆雜，她違背淩鈺命令，未給秦君嵐下毒，勢必會被發現，一旦淩鈺發現她有異心，後果真的不堪設想，會不會傷害秦君嵐？會不會立即撤走，讓自己離開？

柳千尋懸著一顆心，焦灼難安。葉冥從未見柳千尋如此無力過，仿佛被逼到了絕境，夾在這二人中間，左右不是，如今又被女皇冷落，殊不知她才是最為難最痛苦之人。

羽園花團錦繡，禦廚早已將酒席備齊，秦君嵐帶著幾名宮人搬來了幾盆紅色鳶尾而來。淩鈺瞳孔漸收，不知秦君嵐送來鳶尾所為何意，但依然保持禮數周到，“見過女皇陛下~”

“長公主有禮~”秦君嵐還禮於她，擡手示意宮人將鳶尾擺放兩側，“紅鳶開得正盛，素聞長公主喜歡此花，朕特意挑了幾盆送來，望長公主笑納。”秦君嵐輕抿唇角，眉眼間透著難以捉摸的深沈。

“女皇陛下有心了，鳶尾羽國隨處可見，在冀國反而成了稀罕之物。”

“何為稀罕之物，不過是人惜之方為罕，若無人追捧，不過是凡庸之物，何成觀賞~”

淩鈺輕咧嘴角，這秦君嵐字裏行間仿佛在與她暗暗較勁，她又怎會善罷甘休，她走至花前，玉手捧著一朵花束，嬌媚的笑意在嘴角展開，恍若盛開的鳶尾，美而動人，“所以我喜歡鳶尾，尤其紅色，驕傲不失高貴，百花也不及其色....”

“朕...也甚是喜歡，沒想到竟與長公主的喜好不謀而合了~”秦君嵐掛起冷笑，明是炎熱季，卻生出一股冷意。

諶青與離月護在秦君嵐左右，藺無命站淩鈺身旁，誰都不敢出聲，望著這二人對話，恍若一觸即發的戰爭，讓整個羽園開始搖搖欲墜。

“陛下今日特意安排私宴，淩鈺斷然也不能失禮於人，特別帶了羽國的枇杷釀，給陛下品嘗。”說完她輕輕一撇，下人端上幾個酒壇，揭蓋後發出枇杷的香氣，這味道熟悉得像走進枇杷林的竹廬。

同時下人將懷凝香點燃，香爐中裊裊升煙，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幽之氣，撲面而來。秦君嵐與淩鈺對向而坐，桌上四壇枇杷酒香氣四溢，淩鈺笑言，“我們羽國人喝酒，不若冀國講究，我呢亦喜歡以壇入口，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朕雖生在宮廷，亦喜歡江湖之氣，民間之俗，長公主既帶來好酒，當以客為先。”說完手臂清揚，一壺酒壇躍然而起，還未落入掌心，她便以內力向淩鈺推去。

淩鈺掌心微開，內力化為旋風，穩穩托住酒壺，她面露笑意，“多謝女皇陛下，但既是喝酒，怎可獨飲？”語必，手心忽然反轉，將酒壺再次推向秦君嵐，掌風的力量將另一個酒壺淩空而起。

秦君嵐輕揮衣袖，指尖輕佻壺底，穩穩頂住，“這一壺該歸長公主所有。”

“好，那這一壺便還給女皇陛下~”

兩人將酒壺玩弄於鼓掌之間，幾乎同時出手，將手中之酒與對方交換，待到接到酒壺時，昂首張口，將酒澆築口中，如江湖人那般，恣意地瀟灑仰頭。

內力相拼波及到身邊之人，諶青默默地將離月拉到一邊，“趕緊躲遠一點，一會要有腥風血雨。”

“胡說什麽，什麽腥風血雨，這可是皇宮冀國地盤。”離月瞪了她一眼，不知她意。

“哎呀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看看皇上跟長公主，明顯暗暗較勁呢，這才剛開始，一會肯定都要使出渾身解數，我可還想多活兩年呢。”

離月嫌棄地瞅了她一眼，“你自己躲遠點，我要靠著皇上，萬一生出何事，也好護她左右。”

“哎~月兒~”諶青望著離月，聳聳肩，微微嘆口氣，“好吧，如此的話，我與你死在一起也了無遺憾了。”

“你閉嘴！”離月真想一腳踹開她，開玩笑也不看看場合，這皇上跟長公主真是拼上了，兩人竟將一壺酒一飲而盡。

“果真好酒，真是意猶未盡，長公主請~”秦君嵐輕拍桌面，另一壺酒彈至上空，她揮手而去，酒壺迅猛向淩鈺襲去，還未等淩鈺接住，她另只手淩空打了一掌，被擊中的酒壺微微搖晃，酒濺四方。

淩鈺也不甘示弱，濺出的酒水被她以內力凝聚，雙手左右輕擺，又將酒灌入壺內，哪只秦君嵐一陣掌風襲來。淩鈺忙持壺閃躲，沒想到秦君嵐一代帝皇竟能練就如此內力，她這樣咄咄逼人是想做甚？

她發現秦君嵐似是故意要與她為難。哼，就算在冀皇宮，是她的地盤，也休想占她上風。秦君嵐想跟她較勁，比試內力，她只消五層功力便可擊垮秦君嵐，只是這樣的場合不適合爭取輸贏，只能周旋。她內力微收，忽然發力將酒壺推向秦君嵐，與此同時秦君嵐控制的另一只酒壺與她相碰。

兩只酒壺像兩頭對峙的猛獸，各自被二人以內力操控，四周漸起狂風，酒壺搖搖晃晃相抵。

“完了，要碎了！”諶青雙手護著離月臉，“你可要當心點，傷哪裏都不能傷臉。”

“諶青你走開，你膽小護你自己去，別碰我！”離月打開她的手，諶青不依，被按下的手又擡起，昂頭挑眉，“我就不，我臉毀了沒事，可不能傷到咱月兒。”

話音未落，只聽得“砰”的一聲，酒壺在空裂開了花，酒水肆意灑向秦君嵐與淩鈺，肩頭濕了一塊，秦君嵐亦是發絲之間被浸染，只是她眼神始終盯著淩鈺肩頭。

淩鈺青紅薄衫被水浸透後，沾在肩膀，一朵花紋若隱若現映入秦君嵐的眼簾，雖依然不能完全看清，可她太熟悉鳶尾花了，熟悉到每個花瓣邊是一種怎樣的弧度與形狀，都能夠認出。

她露出悚人的笑意，卻依舊保持穩如泰山的平靜。而淩鈺瞟了浸濕的肩膀一眼，頓時明白所有，秦君嵐在探她的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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