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釀, 四溢的香氣，飄滿羽園。秦君嵐鬢角垂掛著酒水，離月忙拿著錦帕上前為她擦拭。淩鈺浸濕的肩頭, 緊緊貼著肌膚，她輕撚薄衫肩角，嘴角略過一抹深笑，“沒想到, 陛下日理萬機, 還能與清羽女俠習得如此身手，淩鈺欽佩。”

秦君嵐微微挑眉，瞇起眼睛望著淩鈺，言道：“長公主對於門派的身法倒是十分熟絡？”

“我不若陛下那般操勞, 自是行走江湖游山玩水, 對於天蒼閣這樣的武學門派, 還是略知一二的。”

“朕忙於國事, 疏於練習, 得姨母真傳不若三層，但長公主深厚內力，方才你不過用了五層功力, 何須謙虛？”秦君嵐亦掛起笑意, 她怎會不知淩鈺尚未使出真功夫，只是沒想到她武功會如此之高, 她平日與亦清羽切磋學習, 能夠感知對方的內力強弱。

淩鈺的掌法和心法自成一派, 看不出任何路數，並且她只是周旋糾纏，並未使出本門武藝。她也不奇怪，畢竟柳千尋身手已然高於自己，何況淩鈺呢，可她心裏就是氣不過。她的恨意，她的痛楚，她不能夠在今日釋放，但總有一日，她會在戰場上，讓淩鈺對自己俯首稱臣。

“陛下過獎了，今日是喝酒並非比武，何須介懷。”淩鈺笑意不減，提壺晃了晃，“好在酒沒浪費，先幹為敬了~”說完昂首一飲而盡。

“長公主痛快，今日之酒當以踐行，望日後羽國與冀國能夠共譜繁盛。”秦君嵐飲必，將酒壺扣在桌上，目露微光，眸間深不見底，那唇角流露的笑意，似有王者來襲的陣仗，她微微俯身，“煩請長公主代以問候羽國皇帝。”

“那本宮便替皇上謝過女皇陛下了。”淩鈺目光亦是銳利如雄鷹，四目迸射出強烈的氣場，兩股不相上下的力量相碰，震懾整個羽園。

仿佛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悄然地拉開序幕，兩國之間的明爭暗鬥，在這場酒宴上，暗生波瀾。兩個視對方為一生敵手的女人，終究開始了較量。

秦君嵐未進食便離開了，這分明是挑釁，也是一種警告。她會讓淩鈺知道，算計她感情付出的代價，既然她那麽在意自己國家強衰，那她便會把那個國家收入囊中。

可秦君嵐又怎會想到淩鈺心機深至可怕，看起來一場表面的博弈，實則暗藏玄機。

“公主~”藺無命閃爍其詞，見淩鈺表情已漸漸沈下，陰冷之氣蔓延而來，有種可怖的敬畏。

“玉露丸遇凝香必會毒發，女皇若無其事，說明什麽？”淩鈺擡眸望著藺無命，他微微後退，不敢多言。

“你說！說明什麽？”淩鈺強壓怒火，忽然飛起一掌辟爛了廳中桌椅，藺無命以及下人忙驚得下跪。

“公主，或許樓主還未有機會下手~”藺無命試圖幫柳千尋開脫，她只是不希望淩鈺勃然大怒，不希望她受到傷害。

“呵呵呵呵，未有機會？”淩鈺俯身揪住藺無命的衣領，“你何時學會幫她開罪了？嗯？”

“屬下只是不希望公主傷心~”藺無命輕咬下唇，素日的嬌媚之態被惆悵淹沒，柳千尋終究是對她生出了異心，這個世上最不能傷她之人，徹底激怒了她。

淩鈺情緒微微平覆，忽然發出一陣冷笑，柳千尋敢背叛她，她一定會讓她後悔的~

“稟公主，正邑那邊又出事了，一隊巡衛隊莫名失蹤，被發現浮屍於護城河，正邑四大商戶忽被暗殺，懷疑是白翊飛與其分銀不均所致。”手下戰戰兢兢匯報探子來的飛鴿傳書。

“你說什麽？白翊飛.....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暗殺我國將士，還敢動搖商賈根本....”得知這個消息，淩鈺情緒反而漸漸平息，只有藺無命知道她越是平靜，後果便會愈加嚴重。

往往巨大的沈痛與憤怒，是根本無法表現出的。藺無命眼珠動了動，微微上前，輕聲說道：“屬下聽說白翊飛已經回京了，現居丞相府。”

淩鈺的情緒久久沒有平息，她用沈默調節接二連三的打擊和挫敗，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淩鈺下達命令，一場腥風血雨已悄無聲息地上演。

她轉身，眼如猛獸，犀利之光閃爍著殺意，“頒布修羅令，命葉冥誅殺白翊飛，鬼眼協助，不管任務完成否立即撤離。”

“是！”

“傳令樓主，兩日後與葉冥鬼眼接頭，冀都夙鳶樓據點盡數撤回！”

邦交即將結束，明日她便要離開冀皇宮，她已安排好一切，只要計劃順利，她便能將此後的事情都控制在手。

秦君嵐離開羽園，途經棲霞，她駐足凝望，望著棲霞宮的正門出神，明明心中那麽恨，卻依然那麽想她，明明那麽怨，心中卻越發的念。

情愛果真似□□，這一擊，打得她好痛。

幾日沒見過她了，她還好嗎？用膳就寢還習慣嗎？是不是心裏也有一絲的惦念自己呢？秦君嵐想了許多，最終只是揚起一絲苦笑，她想的真多，已到如此田地了，竟還抱著奢望。

若納蘭翎的口誤尚有一絲疑慮的話，今日拼酒她終究算是親眼所見了，她即便多麽想自欺欺人也做不到若無其事。不知是心痛牽扯著內臟，還是傷心過度引起，竟讓她覺得下腹傳來陣陣疼痛感。

“皇上....”離月見秦君嵐手撫著肚子，擔憂地問起，“您怎麽了？不舒服嗎？”

秦君嵐尚未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只是搖頭，“沒事，走吧~”痛到麻木也許便是如此，根本分不清哪裏痛，只有徹骨的心寒。

她的身影在宮門前一閃而過，卻燃起了柳千尋的希望，她見秦君嵐停留些許，她奔跑著沖向宮門口，“顏兒....顏兒...”她呼喚的聲音很小，卻是她心底的吶喊。

她很想她，從來都不知道思念一個人滋味如此辛苦，明明只是隔著幾道宮墻，卻好似遠在天涯，明明咫尺可見，卻冷漠相對。她在宮中焦慮不已，整個人也變得憔悴，往日的目光，那高高在上的清冷，也漸漸暗淡。

“顏兒！”柳千尋提高音量，一聲輕喚，不遠處秦君嵐停下腳步。她的心微微顫抖，她很想回頭看她一眼，很想能夠再次將她擁入懷中，很想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們還一如從前。於萬鶯中飛舞，於百花中許下一生承諾，可事實就是事實，血淋淋的傷口已被撕裂，無法愈合。

秦君嵐清遠的身影，猶如海角天涯的浮雲，可望不可及。柳千尋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心離自己而去時，會如此決絕，她當真對自己已無一絲留戀了嗎？

“顏兒~”酸楚感襲遍全身，柳千尋忽然覺得好冷，這座冰冷的宮殿，終究是只剩下漠然和無情，而她已然成了多餘之人。

柳千尋孤寂的身影立於棲霞宮門前，望著秦君嵐漸行漸遠的背影，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般，難受得喘不過氣。她責問、責罵甚至降罪怎麽樣都好，總好過於就這樣冷漠相對，讓她生不如死。

紅籌高掛，龍城散發著低沈的氣息。秦君嵐輾轉反側，她輕撫龍塌，想起相擁而眠的夜晚，那個溫暖的懷抱，餘溫未去，一切已空。她環住自己胳膊，抱著自己，孤寂如潮水一般襲來。

忽而感到腹部傳來一陣痛感，她又以為傷心所致，不禁打了個寒顫，蜷縮著身體，越想避開思緒，越想念她。秦君嵐翻來覆去幾次，全無睡意，便拿起披風走出殿外。

“皇上~”離月倒在門檻睡眼惺忪，聽到動靜忙起身。

“你怎麽睡在這裏？”

“奴婢擔心您...”她起身幫秦君嵐將披風扣好，“您去哪？”

“睡不著，出去走走吧~”秦君嵐精神欠佳，整個人虛弱了許多，離月知道因為心底之傷難以愈合，才讓她如此。

她無法分擔，只能默默候在左右，她為秦君嵐掌起燈火，隨在身後，陪她散步。

秦君嵐漫無目地走在偌大的宮廷，不覺間便走到了棲霞宮，真是諷刺，就連腳步都不由自主的去尋她。她苦笑地搖搖頭，想轉身離去，卻聽到了低沈蕭瑟的琴音。

她走到宮墻邊，伸手觸摸冰冷的墻面，情不自禁地輕喚，“尋兒...”

她沿著墻角微微滑下，倚靠著墻面，仿佛能夠與她更近一些。她雙眸暗沈，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她仰望夜空，浩瀚無際的星海，映照眼瞼，耳邊傳來的琴音，讓這無邊的黑夜更加寂寥。

“離月，朕不恨她，朕只是....很難過...”

“奴婢明白，皇上，您這又是何苦呢？”離月的心裏又何曾好受，秦君嵐何曾這樣過，為一個人傾盡所有，換來的卻是欺騙和傷害。

“你說，她與朕親熱的時候是不是很...厭惡？她是不是跟朕在一起的時候，心裏想的都是淩鈺？”秦君嵐說出的每個字都宛若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自己的心，“可是朕一點也不後悔把自己給她，因為朕愛她，將最寶貴的獻予她，心甘情願，可她呢，都是為了任務，為了淩鈺，可以不折手段，可以.....”

“皇上....您別這樣，奴婢相信柳姑娘不是那樣的人。”離月淚水浸濕了眼眶，見秦君嵐這般癡情又痛苦，自己卻那麽的無能為力。

秦君嵐啞然失笑，一遍又一遍接受著淩遲之痛，她不禁撫上腹部，眉頭緊鎖。

“皇上您怎麽了？不舒服嗎？”離月緊張地問。

秦君嵐只是搖頭，“或許是心痛得吧。”她緩緩站起身，離月忙上前攙扶，她單薄的身體又纖瘦了些許，她輕撥鬢角，柔順的長發從指縫間劃過，忽想起柳千尋輕撫自己發絲的樣子，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琴音婉轉，黑夜漫長，唯有空寂與痛楚相伴。柳千尋對月撫琴，滿眼都是秦君嵐的身影。是不是她們就此這樣了？再也回不去曾經了？

一曲斷腸之曲，一段靡靡之音，在棲霞宮蔓延。宮墻內外，兩人相對而望，卻再也見不到對方。

是日，磅礴的宮門前，秦君嵐率領百官親送三國國使，儀仗隊左右站立，彩旗悠揚，龍威在天，秦君嵐龍袍加身，君王氣勢天成。

“多謝女皇陛下盛情款待，我等心懷感激，定向國君傳達女皇和平之聖意~”夜玉闌半屈身，向秦君嵐行禮。

“玉闌王免禮，未得妥善之處，還望海涵~”秦君嵐素手輕揚，眼神卻瞟向淩鈺。她正笑意濃濃，掛著那意味深長的笑意，挑眉道，“女皇陛下恩威四海，我等心生敬意，望以後再相見，還能與陛下...切磋...”

“朕也拭目以待....”秦君嵐還以言語，二人在禮數間爭鋒相對，引來眾人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

“長姐...”納蘭翎悄聲詢問，“長寧跟女皇好似面和心不和？”

納蘭清瞇著眼睛，笑看眾人，輕甩衣袖，負手在後，“四國之間，誰與誰不是這般？”

“真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只願長寧不要敗下來才好，要是真的打仗，我們是不是要出兵相助長寧。”納蘭翎視線不曾離開過淩鈺，她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她知道關心淩鈺的所有。

“這不是你我能夠操心的，你知道長姐我怕麻煩，隨她們鬧去吧。”納涼清輕抿唇角，恍若局外人，看淡一切，看透世事，不與權勢爭鬥，無謂國與國的戰爭，她只願隨心而活便好。

“朕今日便送到此，祝三位國使一路順風~”

“多謝皇上！”三人同時作揖。

納蘭翎剛攀上駿馬，便聽得一聲孩童般的聲音傳來，“翎姐姐~~”她循聲望去，竟是小菓兒，前幾日兩人在禦花園偶遇，十分契合地玩耍了一陣，菓兒年紀雖小，卻聰慧過人深得納蘭翎喜歡。

“翎姐姐~”菓兒松開雲瑾手，蹦跶著向納蘭翎跑去。

“菓兒，不得無禮，先向皇姑母請安。”雲瑾厲色之言，讓菓兒停下腳步，他忙向秦君嵐行禮後便破不顧及地奔向納蘭翎。

納蘭清眼神一滯，雲瑾淡淡身姿裝滿她的眼瞼，湛藍的身影恍若雲海中的一抹悠霞，又好似一道低調明媚的彩虹，在眾人間綻放。一略清雅從眼前抹過，鬢珠相襯，明目如星，雖不是傾城之貌，容雅之姿盡端莊秀麗，她的風姿，瞬間將這世間所有高貴與驚艷的皮相比了下去，一切都黯然失色，唯有她如一縷光，輝耀四方。

“這是....何人？”

“回主上，此乃女皇親弟賢王正妃雲瑾~”隨從輕言。

“冀國賢王妃雲瑾....”納蘭清喃喃自語，唇角微微揚起，恍若百花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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