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君嵐說出那句殺了丞相時的表情, 有種可怖的冰冷，沒有一絲留戀，更沒有多餘的情緒。在她眼中, 亦洪川只是反賊，毫無親情血脈可言。自古皇權相鬥皆殘忍，帝皇的無情，在秦君嵐身上一點一點地顯露。

柳千尋想起淩鈺曾言, 秦君嵐並非她想的如此完美, 她的手段和城府遲早得見。她何嘗不知，一個君王怎會如表面那般簡單，未曾相遇時那幾次交鋒，柳千尋便知這位女皇雖仁德, 實則難以對付。

如今終於熬到宮中, 一場動亂, 血流風清宮, 讓柳千尋看到了秦君嵐的決絕與狠心。天下為大, 國家為重，骨血之情在君臣之義前，是那樣微不足道。

伴君如伴虎。

柳千尋明白這個道理, 即使她現在多麽受寵, 真相大白的一天也會動殺心吧？何況秦君嵐並未完全消除對她的戒備和疑心，她必須步步為營, 進入這深宮中, 更應該小心翼翼。

“王妃, 您快隨老奴去看看吧，秋水嬤嬤急壞了。”老太監蒼老又細膩的聲音，像捏著喉嚨發出，急切的心情溢於言表。

“瑾兒，你先去風清宮，朕隨後便到。”

“是，臣妹告退。”雲瑾隨著老太監匆匆離去，心道：太後暈倒非同小可，怎麽皇上那般冷靜呢，難道這種時候她還想著和柳千尋濃情蜜意？還是她有其他打算？

這老太監也真是奇怪，太後暈倒不是該先通知皇上嗎？為何先來找雲瑾呢？柳千尋思忖著，這雲瑾受寵去探望無可厚非，可她畢竟不是太後親生女兒。只是，看秦君嵐一臉淡定，對於太後暈倒一事，似乎並不緊張？

皇宮深院，果真是不同於民間。

待到雲瑾離去，秦君嵐微蹙的眉頭，漸漸舒展，她拉著柳千尋的手，問道：“住在這裏可還習慣？”

“哪有什麽習慣不習慣，再說不是有你在嗎？”柳千尋唇角含笑，只是此情此景並不適合調情。

她望著秦君嵐欲言又止。

“你想問朕為何不急著去看太後？”秦君嵐看出她的心思。

柳千尋點頭，“我出入宮廷，不便輕言，只是太後畢竟是皇上親母，我擔心....”

“尋兒不必掛心，目前母後醒來後最不想看的人就是朕了，所以朕在等一個人。”秦君嵐淡定自若，心中雖掛心太後但也知道，事態發展成這樣也是必然，總要面對這一切。如今她能做的，只能盡可能安撫太後情緒，而不是貿然出現，惹她生氣。

“等一個人？”柳千尋未理解她之言，只覺得秦君嵐的心思難測，甚至比淩鈺更難捉摸。

“啟稟皇上，亦大人帶到。”侍衛忽然來報，身後跟著一個文質彬彬的男子，他始終頷首不敢擡頭，走到秦君嵐跟前，只是筆直下跪，“罪臣亦子泉叩見皇上，謝皇上恩典。”

“你未參與奪宮何罪之有，免禮吧。”

亦子泉起身，微微擡頭，眼眶紅潤，似有悲傷之色。他受父牽連，戴罪之身本要受連誅之罪，秦君嵐調查發現其無辜，便無罪釋放。他心情陰郁，厚重的陰霾之色布滿眼眸，只是擡眼之際，他看到了春華秋實中最美的一朵花，如陽如媚，如月皎潔。柳千尋那身青淺白衫隨風飄逸，那傾世容顏，讓他以為入了夢境，看到了九重天的仙子。

天地間仿佛定格了一般，亦子泉的視線落在柳千尋眉目之間，只覺得心中敞亮許多，原本沈重的心情也漸漸開朗起來。沒有獲罪已是萬幸，還能見到人間這般尤物，他當真死而無憾。

這如癡如醉的神情，像極了曾經那些傾慕柳千尋的男子，秦君嵐見他這眼神，心生不悅。她輕咳一聲，“泉兒，這是清河郡主。”

“清河郡主？哦~罪臣參見郡主。”亦子泉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忙屈身。

“免禮。”柳千尋淡淡回答，不喜不怒的清寡之態，讓亦子泉頓感舒服，他忍不住再一次凝望她。

亦子泉被關押絕命司，今日被特赦放出，秦君嵐特別令人為他梳洗一番。她要帶他去見太後，用他來安撫太後情緒。絕命司位於西北角，需途徑棲霞宮，秦君嵐來看柳千尋，也為了等他。只是沒想到，這偶然的一次見面，為亦子泉種下了情根。

“朕先去風清宮了。”秦君嵐擡了擡手，按落在她肩頭輕握，鬢角微揚，“你別整天悶在棲霞宮，讓元熙帶你到處走走。”

“嗯，恭送皇上。”柳千尋禮送秦君嵐時，發現那亦子泉跟在她身後，還一步三回首地看自己。

原來秦君嵐是想用這亦家唯一的男丁活口去安撫太後，在這悲慟的時刻，算是一點安慰。聽說整個亦姓家族男丁幾乎全部被斬，朝中已無任何亦姓朝臣，未涉案的孩子與婦孺依然被善待。

對於一個皇帝來說，謀逆之罪本就該誅九族，秦君嵐做到此已是最大寬容。

“郡主，奴婢帶您去禦花園走走吧。”元熙受命，負責棲霞宮的吃穿用度以及柳千尋生活所需，如今她需身兼鳳鸞宮與棲霞宮的內宮之事，責任重大，不敢怠慢。

“也好。”柳千尋正好趁此機會，了解皇宮布局。

禦花園共有七大主題花園，與七大宮殿交相輝映，其中以鳳鸞宮、風清宮兩座宮殿最大。棲霞宮與鳳鸞宮毗鄰，離風清宮亦是不遠。柳千尋身後宮女環繞，所見之人皆是畢恭畢敬，亦有膽大者偷偷瞻仰她的美貌。

夏荷盈盈，禦花園中的泉水涓涓流淌，叮咚在精致的鵝卵石上，恍若樂器敲打之音。黃昏漸落，天色卻還尚早，從禦花園望去，似有裊裊霧氣籠罩著這片宮廷，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飛檐上鳳凰展翅欲飛，溫潤的光芒照射在青瓦雕刻上，玉石堆砌的墻板上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奢貴中大氣天成，皇城之勢，不彰自顯。

柳千尋舉步而行，看似散步，實則在觀察周圍地形，甚至在找侍衛守崗的規律。忽而，不知何處傳來喧鬧聲，斷斷續續，柳千尋循聲而去，只聽得宮女緊張地叫喚。

“小王爺，您小心啊。”

“小王爺，你快下來呀，哎！小心！”

原來是雲瑾兒子菓兒爬上了一株桂樹之上，他小小身軀掛在枝頭，短小的手臂拼命地往前抓。夠不著時，便匍匐著身體，小心翼翼地上前。

“怎麽回事？小王爺怎麽會在樹上，你們知不知道多危險？”元熙斥責起來，她是掌事宮女，官居五品，各宮宮女除了秋水，見她都需行禮。

“元熙姐姐，樹上掉下了一只小鳥，小王爺說若不送上去小鳥娘親會著急，便親自爬了上去，奴婢等無法勸阻，他定要自己爬上去。”

“侍衛呢，不能差一個會武之人把小王爺送上去嗎？”

“小王爺不許....”

柳千尋饒有興致地望著他，原來他手中握著一只小鳥，孩子的世界果然是天真的。雲瑾那般賢良淑德，心如明鏡，想必兒子應該也不會差，可賢王資質平庸，這孩子要是像了爹就可惜了。

“姐，以前怎未見你喜歡孩子呢？”木槿一直伺候左右，總覺得柳千尋南巡回來後變化很大，從前的她對於自己不相關的人和事，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他不是一般的孩子。”柳千尋露出寵溺之色，眼睛未曾離開過菓兒。

菓兒將小鳥安全地放回鳥窩，才放下心來，卻也疏忽了自己尚在高空上，退回時踩空了腳，身體直直往屬下墜去。

“小王爺！”

所有人都驚慌失措，卻又來不及上前救他，千鈞一發之際，一陣幽香撲面而來，只見柳千尋移動身影，身輕如燕，化為清風，將菓兒穩穩地抱在懷裏。眾人未見她何時上前，竟快如閃電地救下了小王爺。

“下次不可以上這麽高的樹，很危險的知道嗎？”柳千尋像個長輩一般輕斥於他，隨後才將他慢慢放下。

菓兒並沒有被驚嚇到，反而上下打量起柳千尋，“難道你是最近宮中傳言的那個清河郡主？我外祖母的義女？”

“是，你該喚我一聲姨母。”柳千尋隱隱含笑，清冷的面容有了一絲柔意。

“不要，姨母稱呼不好聽。你武功這麽高，不如做我師父吧，教我武藝。”菓兒雖小，言語間卻漸顯成熟，個子雖小卻挺拔，頗有王者風範。

幸好，這孩子的悟性氣質隨了雲瑾，眉目之間□□與秦君嵐有些許相似。柳千尋頓時對他心生歡喜。

“你是小王爺，我怎麽教得了你武功？”柳千尋饒有興致與他攀談起來。

“你與皇姑母一般好看，皇姑母教我文，你教我武，豈不完美？”菓兒分析得頭頭是道。

“你皇姑母文武雙全，為何不讓她教你習武，還有啊，你外祖母武功更高。”

“皇姑母日理萬機，抽空教導我已是不易，外祖母不喜被擾，讓她老人家在枇杷林頤養天年就好，只有你最合適了，你到底願不願意嘛？”菓兒忽然鉆她懷裏，撒嬌起來，也不知為何對這個第一次才見面的人，莫名親切。

“菓兒，不得無禮。”雲瑾聲音忽然響起，菓兒立即從柳千尋懷裏起身，向她奔去。

“瑾兒姐姐。”柳千尋半屈膝，一幹隨行之人亦跪下叩拜，雲瑾微微點頭，“本宮要帶菓兒去見太後，妹妹你隨意。”

“是。”

看雲瑾面無笑意，看樣子太後情況並不樂觀，這家族被滅之傷，何以愈合？也不知秦君嵐怎麽樣了？太後一定痛斥了她。

即便是皇帝，天下至尊之人，也要註重情義孝道，她可以殺奸臣，卻是不可忤逆母親。按照現在這個形勢來看，這賢王府的人都暫居宮中，雲瑾是後宮最高地位之人，似乎沒有人能夠與之匹敵，小王爺更加深受秦君嵐青睞，竟親自教導，難道想培養成....？

柳千尋無心賞景，只覺得禦花園的風景再美，都不若長寧府。何況這深宮別苑還帶著一絲陰邪壓抑之氣，也不知歷朝歷代有多少冤魂在此飄蕩。

“哎，王妃真可憐，如此賢惠聰明又美麗，最終逃不開與別人共侍一夫的命。”

“是啊，聽說過幾日側妃就要過門了，不是個好伺候的主。”

“可惜了，賢王妃與世無爭，也不知道會不會吃了虧。”

“曾經還謠傳賢王對她情深一片，沒想到....”

花藝宮女修剪花園議論之言傳了過來，聲音雖壓得低，柳千尋卻聽得真切。

“誰讓你們背後妄加議論主子的？好好幹活，閉上嘴！”元熙瞪著她們，這群宮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走到哪都這樣，看來她是時候整肅綱紀了。

“奴婢該死。”幾名小宮女驚得跪在了地上，戰戰兢兢。

賢王要納側妃了嗎？怎麽這樣突然？柳千尋眉頭深蹙，心中頓感不快。雲瑾嫁給賢王已是委身下嫁，他竟還不知足，敢納側妃。皇上與太後怎會允許雲瑾受這樣的委屈？

可雲瑾看來是雲淡風輕，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一團迷霧縈繞心頭，是什麽呢？是什麽她還沒有看清弄明，雲瑾身上似乎藏著什麽，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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