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的侍衛每日兩崗, 六個時辰換一次。夜晚禦花園無固定崗哨只有流動巡崗，多數兵力安排在各大宮殿的巡視上。柳千尋在禦花園行走一圈，便能猜出一二, 只是詳細的崗哨分布圖恐怕很難弄到手。

“葉冥！你給我站住！”

柳千尋的思緒被白若溪的叫喚打破，她的聲音在整個皇宮都很有辨識度，誰人都知道這個小郡主性子，早已習慣她如此。

自從葉冥進宮後, 每天的日子便是陪著白若溪進出各大宮落, 游走在白若溪認為比較“好玩”的地方，這也讓她趁機了解到諸多宮廷之事，最重要的是突發情況的撤退路線，需要盡快確定, 這是作為殺手以及細作最先勘察的事情。

“今天到此結束, 我該回棲霞宮了。”葉冥依舊是低沈的聲音, 總是悶悶地壓著自己。

“不嘛, 天色尚早, 我們再去華清閣玩玩。”白若溪托著她手臂輕搖，與葉冥在一起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幸好葉冥在皇宮沒有冷落她, 雖然不知她是因為身處皇宮不敢對自己冷漠, 還是另有原因，總之在一起便開心了。

一個火熱, 一個微冷。二人性格雖然相隔甚遠, 卻十分互補, 白若溪生性純良，待人和善亦沒有郡主架勢，雖偶爾刁蠻任性，對葉冥卻是真心一片。在禦膳房發現好吃的，秦君嵐都沒吃上，先拎給葉冥，尚衣局到了新的布匹，也想著先給葉冥做一件。只是葉冥一直行走江湖，不受拘束，哪裏吃得習慣宮中那些精致點心，穿得了那束手束腳的綾羅綢緞。

兩人你牽我扯，葉冥腦袋蹙成了三道線，表情很無奈，身體卻很誠實，任由她牽著自己，沒有拒絕。拉扯之時，她也從來都不會用力，怕自己習武之手沒有分寸誤傷了她。

“尋兒姐姐？”白若溪先看到了柳千尋，立即松開葉冥，蹦跶著上前，“你是該出來走走，總悶棲霞宮多無聊，皇宮很大的，能玩的地方很多，下次我帶你去如何？”

“你帶葉冥去就好，我就不去了。”柳千尋性子沈穩，與白若溪形成巨大反差。

白若溪面泛紅暈，親昵地挽著柳千尋說道：“還沒謝謝你同意葉冥陪我玩呢，不過尋兒姐姐，皇宮裏面人心覆雜，你要是遇到麻煩或者被人冒犯可要告訴我啊，我讓皇帝姐姐打他們板子。”

“那就多謝小郡主了。”柳千尋只是淡淡一笑，這小郡主心性簡單，還知道提點自己人心覆雜。

“尋兒姐姐，天色不早了，你還不回宮嗎？還是在這等皇帝姐姐？”

“這就回了。”柳千尋轉身對元熙說道，“你回鳳鸞宮伺候著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是。”

“我也去，我也去。”白若溪眼見葉冥要回宮，忙貼著她，像一副膏藥恨不得貼葉冥身上。

木槿見白若溪又要跟著，會影響三人回宮議事，故意說道：“郡主，太後暈倒了，你不去看看嗎？”

“什麽？？太後暈倒了？？”白若溪楞了一下，這麽大的事她竟然不知道，她二話不說，拔腿就跑，向風清宮狂奔而去。

“真是一陣風一陣雨。”葉冥語氣哀怨，眸間卻盡是溫柔，甚至是留戀。

柳千尋將一切都看在眼裏，她知道葉冥對白若溪動了心，只是強壓情感，逼迫自己理智而已。

棲霞宮門前，夕陽已經沒入地平線，遠處漸落清輝，延綿不絕的琉璃磚瓦，芒光漸消。紅漆大門的角落下，一個不明顯的圖標吸引了柳千尋的註意，那是修羅門的消息符。

柳千尋不動聲色走過，沒有露出任何異常之色。入夜她便讓葉冥取回消息，打開卻是一張空白紙。

“怎麽會這樣？”葉冥詫異不已。

“難道，是故意試探我們？”木槿也感到奇怪，拿起紙前後翻看幾次也沒有發現任何字跡。

“取水和燭火來。”柳千尋坐在桌案前，“木槿去門外守著。”

她始終小心為上，總覺得宮廷四處都是眼睛，也無法估量秦君嵐何時就會突然來此，她不能大意，深入虎穴比潛伏在夙鳶樓更危險。

只見她將紙泡在水中，重新拾起在燭火前烘幹，終於發現了幾個字印。這是修羅門最高機密消息互通法，為防止情報落入敵手，是淩鈺特別研制出的一種無字傳書法，只適用短言情報相傳。

“寫了什麽？”

“禦書閣。”柳千尋看完便將紙焚毀，“這是何處？”

“禦書閣是皇上平日休憩之處，與禦書房相鄰，據說皇上經常徹夜批閱奏折，累了便在禦書閣入寢。”葉冥跟著白若溪走了幾天，已然獲知了許多有用的信息。

“兵力布防圖該放在軍機處才是，這怕是皇上自己的備份。但是，禦書房不是誰都能進入的，能夠獲得這個情報，若非在皇上身邊當值，便是夜間所探而得。”柳千尋娓娓分析，腦海迅速回想能夠接近禦書閣，且今日進出過棲霞宮之人。

“一般能夠進出棲霞宮的只有皇上身邊人，皇上身邊跟著離月與元熙，今日賢王妃也到此，身邊有個懷柔。風清宮的太監今日也來過，還有剛剛升官的巡衛長諶青，時常會經過。”葉冥也未有任何頭緒。

“那就引他出來，給他傳一條消息過去，就說我們需要禦林軍巡值換崗時間。”柳千尋當機立斷，必須通過消息傳遞來找到鬼眼線索。

“屬下明白了。”葉冥欽佩柳千尋的睿智，她在修羅門多年，一直都知道四大密探的存在，卻未曾見過，她一直以為柳千尋是修羅門最高深之人，卻沒想到這鬼眼行事如此小心，能讓樓主如此煞費苦心的，可無幾人。

“你把近日了解到的宮中之事，跟我詳細說說。”柳千尋正想與葉冥好好分析宮中局勢，卻聽到木槿氣語傳來，“樓主，皇上來了。”

柳千尋擡頭，冷靜自如，“你先退下吧。”

葉冥立刻從寢宮內窗戶不動聲色地離開。

柳千尋瞟了一眼桌上剛剛燒毀還殘存著氣味，她當機立斷，將外衫褪去，發簪拔下，三千烏絲垂掛肩頭，又拿出一張紙平鋪桌面，握筆在紙上寫下兩行字。

紫檀雕琢而成的古木門外，立著秦君嵐的身影，她並未魯莽走進，而是小心翼翼地問：“尋兒，你睡了嗎？”

“還沒有。”

門被緩緩打開，秦君嵐踏著輕盈的腳步走入，掛著一抹柔和的笑意，宛若星辰般的雙眸，只有無限柔情。

“都快入更了，皇上怎麽還沒睡？”柳千尋放下手中之筆，迎上前來。

“來看你。”秦君嵐發現柳千尋似乎在寫什麽，好奇道：“你在寫什麽呢？”

“正想給娘寫一封信差人送去。”柳千尋把一切偽裝得都看來很自然，秦君嵐發現桌上瓷盆中似有燒毀的信件，她擡眸看了柳千尋一眼。

“許久沒給娘寫過信，不知該說什麽，寫了又燒了，這已經是第二封了呢。”

“傻尋兒，跟自己娘親有什麽不能說的呢。”秦君嵐瞟了一眼桌上字跡，確實是問好之言。她放下戒備，拉過柳千尋，輕撫她發絲，“尋兒，若我忙得不得空來見你，喚你去鳳鸞宮你可願意？”

“能陪著你我怎會不願意？”

“那便好，我每日都要在禦書房批閱奏折，你若想去看我，隨時可去。”

禦書房？豈不是可以有機會進入禦書閣尋覓兵力布防圖？看起來以後會有時機，只是要在秦君嵐眼皮底下偷東西，恐怕並不容易。柳千尋總覺得自己還缺一個契機，腦中思考著，嘴上依然能夠對答如流，“只怕會影響到顏兒吧。”

“我巴不得你每天都去影響我那麽一會兒，不至於到這入更之時，因思你念你，情不自禁地就來了這裏。”秦君嵐表白之言，讓柳千尋心頭一熱，她望著秦君嵐，心中翻湧一陣酸楚。

她慢慢上前，緊緊擁住她，“顏兒~”

“嗯~？”秦君嵐環住她的腰，指尖觸碰到她垂落腰間的發絲，柔軟細膩，輕盈的觸感令指尖發癢。

“沒事，只是想叫叫你。”柳千尋雙目微閉，抱著秦君嵐的雙手更緊了。

此刻她心裏湧現出一股覆雜的情緒，喜悅中帶著酸澀，愧疚中還有一絲不忍。她一面做著背叛秦君嵐的事，一面接受她的溫柔和感情，這算什麽呢？她真的會成為冀國遺害千年的紅顏禍水，會成為秦君嵐一生都抹不去的汙點吧。

柳千尋有些害怕，害怕那一天到來，怕有天事情會失控到自己無法掌握的地步。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想加快進程，早日完成任務撤退，否則她不知道自己到時候會不會因為秦君嵐的真情而心軟。

“傻瓜~”秦君嵐憐惜地輕撫她，像呵護這世上的至寶，指尖滑過的每一處都小心翼翼。這世間唯有柳千尋，才能觸發心底最深的柔軟，亦能讓她暫時放下所有，歸於平靜。

有時候她很想任性而為一次，投入柳千尋懷中，與她執手相看晚霞，晨起共賞朝陽，偶爾那麽昏庸一次，是不是也無傷大雅？可她終究只是閃過念頭而已，肩上的重則，國家的興衰，統一天下的雄心壯志，不容許她只沈浸在兒女情長中。

她一直以為，感情是可控的。

“我還有奏折要批閱，先回禦書房了，尋兒，明日再來看你。”秦君嵐忍著心中不舍，用理智驅使自己離去。

“恭送皇上。”

踏著月色，秦君嵐沒有留宿，而是稍待片刻便離開了。柳千尋心緒覆雜，接進宮中，卻不讓她侍寢，秦君嵐到底意欲何為？柳千尋目送她離開的身影，悠長飄渺，總覺得與她之間還隔著一條長河，何時兩人之間能夠架起一座橋梁。

完全信任到沒有阻隔，秦君嵐才會碰她吧。她捋起袖口，守宮砂深深烙在手臂上，只是心情越發沈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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