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雖然心裏早已知道了答案，但是聽厲墨雲這麽說，依舊覺得很不舒服。

總覺得自己像是一腔熱血付之東流，從小到大都沒照顧過人的她，這幾日可以算是盡心盡力地伺候對方，換來一句自知之明，鹿眠不禁覺得好笑。

她當然不敢笑出來，只能在心底冷哼了一聲，明白了過來，以後對著厲墨雲，很多事情都不能太當真。

還覺得她是女主角，能享受什麽特權？

這些天特權沒看到，光給人想方設法的糟踐了。

沒本事的人只能做小伏低，她想通了，也認了。

厲墨雲見對方不說話，將杯子放在桌案上，問了句：“你在想什麽？”

鹿眠撥弄了一下已經打結的頭發，吸了吸鼻子，又用袖口擦掉鼻涕說：“沒什麽，就是覺得自己有些臟，想去清理一下。”

女子的眼神中分明隱藏了情緒，厲墨雲不急著從她的口中套出實情，見她渾身上下的確有些難看，於是揮手，讓她出門。

鹿眠從外面關上了厲墨雲的房門，側頭朝牧臣看了一眼。

牧臣認真地與她對視，似乎在說方才他救了自己一命，是不是得買兩根排骨做一頓當做回抱。

鹿眠白了他一眼，扶著欄桿，雙腿發軟，哆哆嗦嗦地往樓下走。

得知鹿眠是厲墨雲的貼身侍女，整個客棧裏的人也不敢為難她，寧可得罪舵主，也不能得罪鹿眠，要知道在皇帝身邊辦差的太監，遠比朝中大臣難應付的多。

鹿眠要是聽到了他們背後議論的這些，一定會腹誹：你才是太監，你全家都是太監。

夜已深，靈安城大多數人都已經休息了，為數不多的花街柳巷中還點著燈火。

十剎堡的客棧位屬偏遠一些，這一處一絲燈光也沒有，夜晚擡頭朝天空看去，便能看到一排繁星，鹿眠端著個小板凳，坐在客棧的後院裏，仰著頭嘆了口氣。

口中喝出白霧眨眼便散了，春天過了一半，不知不覺，她來到這兒也有幾個月的時間了。

左手端著一碗白飯，右手握著筷子，鹿眠抿了抿嘴，且這樣賴活著吧。

面前的方凳上擺了兩盤菜，西紅柿炒雞蛋，還有一盤臘肉抄油菜苔，她伸出筷子夾了一口含在嘴裏，眼淚都差點兒被自己感動下來。

廚藝好，就是沒辦法，餓了這麽多天，突然吃到了美味，心裏堆積的憋屈一瞬得到了滿足，果然人生在世，唯有美食不可辜負。

客棧後院中，瘦弱的女子垂著頭，一邊嚼著飯菜一邊哭泣，肩膀哆哆嗦嗦，夜風刮過，吹得衣服欻欻，仿佛一陣風便能帶跑了般。

牧臣雙手環胸，靠在客房盡頭的窗邊，目光斜斜地盯著樓下正一邊嚼著油菜苔一邊抹淚的女子。

“主人，她在哭。”

牧臣說完，屋內的男子才嘁了一聲，仿佛嘲諷的一聲過後，有些郁悶道：“有什麽好哭的，本座又沒欺負她。”

牧臣垂了垂眼眸，眉心皺了起來：“屬下已經查過了，鹿姑娘的確是淩雲派的弟子。”

厲墨雲哼了哼：“一眼就看出來了，習的是淩雲正派心法，不過她道行低微，掀不起風浪。”

“會不會是淩雲派特地安插……。”

牧臣的話還未說完，厲墨雲便打斷：“就那蠢貨。”

牧臣住嘴沒再說下去，伸手關上了走廊盡頭的窗戶，畢恭畢敬地站回了門口，雙手環胸，心裏想著，鹿姑娘可千萬別想不開做什麽傻事，他家堡主不是吃素的。

次日一早，鹿眠聽到了房門被敲響，立刻驚醒。

她從床上坐起來，外頭傳來了小二的聲音：“鹿姑娘，不早了，熱水已經備好，你快端上去吧。”

鹿眠一瞬有些懵，熱水？端哪兒？

揉了揉眼睛後才想起來，她昨天夜裏被豹三爺扛在肩上，一場風裏來雨裏去，又回到了厲墨雲的身邊當侍女了。

連忙從床上爬起來，穿了衣服，鹿眠隨便紮了紮頭發，漱了口，洗把臉還沒擦幹，便端著熱水往樓上走。

看見牧臣的時候，鹿眠掩嘴打了個哈欠，半閉著眼睛道：“早。”

牧臣一楞，昨天晚上還翻他白眼的人今天早上怎麽突然就打起招呼來了。

鹿眠敲了敲房門，沒聽見裏面的回應，於是推門而入，一只腳踏進去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麽，回頭說了句：“對了，我讓人去買排骨和雞了，你愛吃哪個？”

牧臣眨了眨眼，道：“排骨。”

“那行，回頭中午做給你吃。”鹿眠說完，閉著眼睛揚起一臉傻笑，一排牙齒露出來，仿佛之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她也沒被綁走幾日。

進了房間，鹿眠關上房門，將熱水放在了桌上，隨後閉著眼睛順著床的方向摸過去，摸了半晌才找到了厲墨雲床榻的位置，站在床邊道：“堡主，該起了。”

厲墨雲早醒了，在這女人端著水咚咚咚上樓的時候就醒了。

他雙手環胸靠在床頭，看著她以怪異的摸瞎姿勢站在了自己的床邊，那雙眼始終沒有睜開。

厲墨雲聽見了方才鹿眠與牧臣的對話，心想這人的心可真大，昨天差點兒死在這裏，今天還跟個沒事兒人似的，要麽就是蠢到家了，要麽就是別有目的。

經藍菱月一提醒，厲墨雲也不得不承認，將鹿眠留在身邊始終是個禍患。

之前他就已經察覺了對方的身份，派烏鴉前去查過她，得知她是淩雲派的弟子，初入江湖不久，追殺十剎堡的小妖才暈倒在絕樓前，被孟家的人撿了回去。

孟家與淩雲派都是修仙正派，沒理由孟未離家出走後就平白無故撿到了一個淩雲派的弟子，而這人此刻又以看似巧合，卻又順理成章的理由留在了他身邊。

是裝傻，還是真蠢？

厲墨雲伸出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二指指尖尖利漆黑，逐漸蛻化成黑曜石一般的利爪，慢慢朝鹿眠而去。悄無聲息地割破了簾幔，再以迅雷之速直朝鹿眠的面門，那人不為所動，在最後一剎，才猛地渾身一僵。

鹿眠額頭上冒起了冷汗，不知道為什麽方才感覺到了一股殺氣，偏偏在她剛有所察覺的時候消失，嚇得她渾身發軟。

冰涼的氣息並沒有離去，鹿眠小聲問了句：“堡主醒了？”

厲墨雲收了手指，眸光清冷，隨後嗯了一聲，便朝外頭走去。

越過屏風後，還站在屏風裏的鹿眠慢慢睜開雙眼，看見被割破的簾幔，知道方才那一陣不是錯覺，心有餘悸地握緊拳頭，吞了口口水，再度閉上眼睛，摸索著跟了過去。

厲墨雲此番出來並不是真正的游山玩水，之前侯七闖下的麻煩還不知有多少，一路走走停停，厲墨雲也鏟除了幾個窩點。

會來靈安城，是根據線索搜尋到靈安城來的。

上次在那不知名的小鎮中，有種能將厲墨雲也給迷倒的春藥並非人類能夠研制出來，厲墨雲懷疑十剎堡中還有鬼未被他捉出來，故而以周游的名義，留在外面查處屬下。

這些都是鹿眠給牧臣燒了一頓排骨之後，牧臣告訴她的。

牧臣一嘴獠牙，嚼著排骨的骨頭，看向鹿眠的時候，眼睛裏還帶著笑意。

鹿眠也朝他露出了個傻兮兮的笑容問：“那堡主離開塢城，也是因為正事？”

牧臣點了點頭，鹿眠撇嘴：“那我不在的這幾日，誰伺候他的？”

牧臣思索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一嘴被嚼碎的骨頭吞咽了下去後，回答道；“不記得了，就知道死了三個。”

活得最長的那個伺候了有三天，總的來說除了做飯不太好吃之外，沒什麽缺點了，就連性格也比鹿眠溫順許多。

只可惜她有野心，在第三天早晨去伺候厲墨雲洗漱的時候，脫光了衣服爬上了主子的床，結果被主子一口給吞了。

是真正意義上的吞，幾個小二哆哆嗦嗦進去收拾的時候，屍體還在厲墨雲的肚子裏，滿床的血跡，一室腥味。吃了女妖的厲大堡主兩日沒吃飯，據說厲大堡主後來還目光森森地看向其他女妖，懷念被吞女妖的味道，皮光柔滑，似乎是只兔子精。

鹿眠不知道那些，只聽說又死了三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見牧臣把一盤排骨都吃光了，這才笑著道：“還好我不聰明，能自保。”

牧臣點了點頭，不聰明是真的，不過自保……

“主人沒想殺你。”牧臣說的認真，看向鹿眠的時候，雙眼筆直，潛意識的話便是，如果換做別人，早就已經死了。

鹿眠嘿嘿一笑，連忙收拾盤子跑進了廚房。

後來兔子精侍女被吃的事，鹿眠是從客棧裏另一個小二口中得知的，當晚廚房裏就有個三大五粗的漢子剝兔子皮烤兔肉，鹿眠被膈應地一碗沒吃飯。

再一次啟程離開靈安城，鹿眠已經不用在馬車外頭吹風了，對此，她非常欣慰。

然而……和厲墨雲擠在同一個狹小空間裏還不如出去吹風啊！

厲大堡主看她的眼神分分鐘就能把她吃了的那種啊！

她沒有兔子精好吃，絕對皮糙肉厚，而且最近還瘦了，一身排骨不好下咽的！

鹿眠縮在了馬車靠近車門的地方，抿著嘴，半低著頭，身上穿的衣服終於好了些，不是綾羅綢緞，但至少走出去像個小家碧玉的小姐了。

厲墨雲靠在馬車裏，手上晃著扇子，半垂眼眸一派悠閑自在，目光一直沒從自始至終不說話的小侍女身上挪開。

“你話變少了。”厲墨雲突然開口。

鹿眠只覺得胸腔一陣打鼓，深吸了口氣道：“說多錯多。”

厲墨雲晃著扇子的手一頓，冷冷地朝鹿眠看去：“本座虧待你了？”

鹿眠搖頭，她主要是怕死。

見鹿眠不說話，厲墨雲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氣，聲音突然大了些：“不說話就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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