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一瞬有些安靜。

藍菱月睜圓了眼睛，豹三爺覺得自己的高擡腿有些酸，想放下來卻不敢動。

唯有厲墨雲刷地一下從珠簾後頭走出來了，他大步跨到了鹿眠的身邊，手上拿著扇子便戳在了趴在地上的人的背上，一邊戳，還一邊念叨。

“你還敢頂嘴！不給你點兒教訓你就認不清誰是你的主人！”

鹿眠嗷叫了一聲，這人偏偏戳在了她的腰窩上，本來背上一腳被踹痛了，這回又癢，連忙在地上打滾：“你是你是，你是主人！”

厲墨雲繼續戳：“本座是你的主人？你這種張口閉口罵主人的侍女本座可消受不起！”

鹿眠連忙擡手：“沒沒沒，我沒罵你，我罵那兩個！”

“那兩個一個是本座的長老，一個是本座的堂主，也不準罵！”

鹿眠一手捂著腰，一手捂臉，整個房間裏就她地位最卑微，她認命道：“是是是，是我二百五，我二百五行了吧？！”

欺負人啊，一群妖孽。

最後，厲墨雲一腳踏在了鹿眠的背上，展開扇子扇風，將自己墨黑的發絲扇得飛起，似乎心裏的一口氣終於出了，於是問道：“還敢跑嗎？”

鹿眠：“……”

厲墨雲的腳尖稍微用了點兒力，鹿眠立刻投降：“不跑了，再也不跑了，痛痛痛。”

鹿眠的一口怨氣只能吞回肚子裏。

藍菱月總算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感情自家堡主和她捉來的這女人是認識的，關系似乎也不太尋常，難不成她當真抓錯了人？

一眼瞪向豹三爺，豹三爺背後一涼，吞了口口水，心想還好剛才把捉人的功勞蓋在了藍長老的身上，等會兒若有責罰，他也應當不會被罰得太重。

“堡主，這人即便不是申洳瑛，但她也是淩雲派的弟子。”藍菱月按下心口的狂跳，小心翼翼道。

鹿眠趴在地上呸了一句，虧得之前看書的時候還覺得這女人挺好，現在看來簡直應了蛇蠍美人那句話，逮著機會就要補刀不是個好習慣啊！

厲墨雲還一腳踏在鹿眠的背上，輕聲道：“本座知道。”

鹿眠一驚，他知道？！

他是真知道還是假裝知道？

難道自己的身份早就被發覺了，她還跟個傻子似的在這人面前裝了那麽久的白癡？

他會不會懷疑她是淩雲派派來的臥底啊？

鹿眠趕忙解釋：“堡主，我是個好……”

“閉嘴。”

“哦……”

厲墨雲的腳終於從鹿眠的背上移開，鹿眠覺得自己好受多了，至少手指頭是可以動的。

厲墨雲道：“她之前的確是淩雲派的弟子，不過本座將她留在身邊做侍女的那時起，她就是十剎堡的人。十剎堡的堂主捉十剎堡的侍女獻給十剎堡的長老，好讓十剎堡的長老討好本座，嘖嘖……”

鹿眠心裏默默點讚，不愧是堡主，什麽東西都看透了，這段繞口令說得真溜！

藍菱月憤恨地看了豹三爺一眼，豹三爺的腳還懸在半空中，整個人已經石化了。

“堡主，我……”藍菱月還想解釋，厲墨雲便對二人揮了揮手道：“罷了，還以為當真是捉到了申洳瑛，白高興一場。”

鹿眠聽見這話，心裏稍微閃過一絲不悅，捉到了申洳瑛就高興，帶回了她就白高興一場，這話聽起來怎麽那麽別扭呢。

果然蛇性本淫，好色的本性露出來了吧？

自打鹿眠穿越到了女主的身體上，改變了女主白蓮花軟弱易推倒的性格之後，厲墨雲和孟未相繼對她沒了興趣，自然全都把目標鎖定在天下第一美人申洳瑛的身上了。這麽一想，是申洳瑛幫她背了鍋，應該高興才是，只是扯嘴角，怎麽也笑不起來。

她也不醜吧！招誰惹誰了，一個二個主動當她是申洳瑛，她解釋了也不聽，現在知道她不是，還帶牢騷了，嘁！

厲墨雲一把扇子砸在了鹿眠的頭上，鹿眠捂著頭嗷叫一聲。

“你是不是在心裏偷偷罵本座來著？”

乖乖，這位哥哥是會讀心術啊！

鹿眠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給本座把扇子撿回來。”

“……哦。”

藍菱月見兩人這類似打情罵俏的相處模式，心下有些慌張，連忙開口：“堡主，屬下為堡主在民間尋了許多奇珍異寶……”

“下次再拿來，你們先退下。”

“堡主……”藍菱月不甘，正要從懷中掏出今日白天才找人尋得的寶石，房門便從外頭打開，牧臣一臉冰冷的站在門口，對著二人道：“兩位，請回。”

藍菱月嘆了口氣，豹三爺的腿這時候才敢放下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感覺自己方才從鬼門關走了一回。

奇怪，堡主的脾氣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

平日裏他要是辦錯了差事，肯定得責罰一通的，今天罵都不罵一句，怪了。

二人出了房間，牧臣將門關上，藍菱月轉身對著牧臣笑了笑，從懷中拿出了精致的紅木盒子，紅木盒中的寶石璀璨耀眼，豹三爺再旁邊睜大了雙眼。

“勞煩牧臣將此物獻給堡主。”

牧臣接過藍菱月手中的紅木盒，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給堡主找這些亮晶晶的裝飾物了，不論是金杯銀盞，還是珠寶玉石，只要藍菱月看上的，統統給厲墨雲尋來。

之前厲墨雲在十剎堡足不出戶幾百年，藍菱月便從人間廣羅了各種珍奇異寶，如今厲墨雲從十剎堡出來了，且短時間沒有回去的意思，藍菱月便知道，珍奇異寶她無需再找，可厲墨雲身邊的人，她不得不防。

那個莫名其妙，在短短數日便出現在堡主身邊的人類侍女，到底是什麽來頭？

屋內，鹿眠還趴在地上。

她手上拿著厲墨雲的扇子，單手撐了撐身體，就一下便放棄了，繼續趴在地上道：“不行，堡主，起不來。”

桌案上的燭火明亮了一些，就連屋內放在柱子邊上的四座座燈也都點亮了，整個房間頓時在鹿眠眼前清晰了起來。

真絲的簾幔，玉砌的屏風，鑲金邊的桌椅板凳，珍珠璀璨的珠簾，一套玉石茶盞，就連點燈的燭臺都是銀制的，表露在外的奢華。

鹿眠吐出一口氣，終於看清了厲墨雲的樣貌。

與幾日前一樣，這人披著一頭及腰的青絲，身上就穿了件裏衣，雪白的衣服襯得他盡顯光輝。相比之下，鹿眠這身裝扮與她現在的精神面貌，簡直可以說是低到塵埃裏。

厲墨雲眉頭微皺：“誰把你弄成這樣子的？”

鹿眠道：“你的長老和堂主。”

厲墨雲光著腳朝她走過來，雙腳站立在鹿眠的跟前，道：“難怪剛才踩你跟踩一排骨頭似的，餓的？”

“嗯。”

“手上藏了什麽？”腳尖踢了踢鹿眠一直攥著的手。

鹿眠將手攤開，手心裏是方才痛到不行時已經忍不住捏碎了的桂花糕，與汗水融合，爛泥一般黏在手上。

厲墨雲蹲了下來，先是將自己的扇子別在腰間，隨後身後撥開了鹿眠的頭發。

女子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已經滿是灰塵，雙頰瘦得凹陷進去，顴骨凸出，面黃肌瘦的，鼻尖還掛著鼻涕，鼻頭通紅。

“看，這就是你逃的下場。”某位堡主還在說風涼話。

鹿眠扁著嘴，心裏想哭，偏偏又氣得哭不出來，只能再解釋一遍：“那日我跟蹤兩個雲霞莊的女弟子，已經到了客棧門口，結果豹三爺他……咳咳……”

厲墨雲見她又咳出了些血絲，頓時擺了擺手道：“好了好了，別說了，下次別跟著豹三到處亂跑。”

鹿眠：“……”

蒼天啊！這件事是不是解釋不清了？！她好委屈好冤枉好想掐死厲墨雲啊！

厲墨雲回到了長椅上，盤著雙腿給自己倒了杯茶，對著門外道：“牧臣。”

牧臣從外推門進來，方才裏面的對話他也都聽見了。

厲墨雲朝鹿眠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牧臣領命蹲在了鹿眠的身邊，說了句：“忍著點，鹿姑娘。”

鹿眠還不知道自己要忍著什麽，便感覺背後一陣滾燙的氣息傳來，好像一壺開水澆上來般，貼著她的皮膚，滲入她的四肢百骸。

鹿眠疼得眼淚頓時流了下來，已經爛成泥的桂花糕頓時被她再度攥成渣，鹿眠一邊哭，一邊委屈道：“牧……牧哥……能不能輕點兒……”

牧臣對上了鹿眠的視線。

對方的桃花眼閃著淚光，兩排清澈的眼淚順著眼瞼滑下，睫毛上還沾著淚珠，消瘦的臉浮上紅暈，忍疼的時候還咬著下唇。

牧臣就看了一眼，頓時瞥開了眼神，眨了眨眼，手心下的治愈加快了些。

厲墨雲半垂著眼眸，將方才的一幕看在眼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牧臣收手之後，揮手讓他下去。

鹿眠動了動胳膊，發現自己身體好像沒那麽痛了，隨之而來的饑餓感更重。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看了一眼厲墨雲的房間，發現沒什麽好吃的，於是將手心裏還留著點兒的桂花糕渣含在嘴裏嚼了。

厲墨雲皺眉：“你臟不臟？”

鹿眠舔了舔手心道：“這幾天藍菱月給我吃的都是丟在地上的半個燒餅，再臟能有多臟？”

厲墨雲的眉頭舒展：“你是在裝可憐，還是在告狀？”

鹿眠認認真真道：“我知道，藍菱月和豹三爺都是堡主的手下，親疏有別，你肯定是站在他們那邊的，我不過是半路撿到的侍女，死了也就是死了，沒死就繼續伺候著。”

厲墨雲的目光一瞬冷了下來，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隨後道：“你到是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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