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左右, 雪停了，薄薄一層很快沒了蹤跡。

天色陰沈沈的，給家裏的小動物們餵些食物, 俞殊和星熠就出發去開窯了。

漆黑脆硬的炭整整裝了五大筐, 下雪之後，工作蟹們就回海裏冬眠去了，所以只能靠俞殊他們搬，幹起活來就不怕冷了。搬完木炭便要繼續裝窯，俞殊在裏面裝，星熠在外頭遞，已經練出了默契。

就在快裝滿的時候, 星熠卻突然停了下來，他動了動鼻子，神色猛然一凜。

“怎麽了？”俞殊想從窯裏出來, 被他一把摁了回去, 然後快速用樹幹把窯口封住。

“星，怎麽了？”俞殊喊了一句, 原始生存的經驗很快就讓他意識到了什麽，“有危險嗎, 那你也進來！”

說著, 他看了看現在只能容下自己的空間，傻眼了。

“外面發生了什麽？快放我出去星，我帶了弓箭和匕首。”即使是在山洞附近活動，他也從來沒有放下過警惕。

星卻沒理他，他剛把窯口堵上, 黑壓壓一片飛鳥突然襲來, 黑黢黢一片, 鋪天蓋地，堪比蝗蟲過境！

然而它們並不是蝗蟲，是蝙蝠鳥……天氣一冷，沒有食物，就會傾巢出動的一種鳥類，與其說是蝙蝠，它們更像是烏鴉和蝙蝠的結合體，有著蝙蝠的面貌，又渾身黑毛。

蝙蝠鳥體型不算大，但是它們有著堪比人魚爪子般堅硬鋒利的鳥抓，它們吃肉又喝血，不把獵物撕咬得剩下骨頭不罷休。

“嘎啊——！”

吵雜尖銳的嘶鳴浩浩蕩蕩響徹天際，越來越接近山坡，俞殊還在焦急地喊星，突然眼前一片漆黑，嘩啦啦一大片，瘋狂地往外面的的人魚身上撲。

這是什麽東西！？

“星！你怎麽樣了？星。”俞殊又急又氣，木頭抵得太緊了，他推不開，也看不清狀況，只能心急如焚地大喊，“靠！到底是什麽鬼東西，星，星？”

“嘎啊——”

他正想仔細看看外頭的狀況，突然！一只鋒利的鳥爪撲進來，差點把他眼球扣出來……俞殊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定睛一看，一只目眥欲裂的“蝙蝠”正瘋狂地沖他齜牙，可怖的獠牙還滴著猩紅的血，像是恨不得沖進來把他撕成碎片一般。

“這是什麽東西？”俞殊嚇得喃喃自語，反應過來星還在外面，整個人都快瘋了，“星……星？你怎麽樣了，回答我！”

他大喊著，卻得不到回應，外面黑乎乎亂糟糟一片，也看不清狀況，只越來越多的蝙蝠鳥沖他這邊撲來，有些已經擠進來半個身子。

不不不，不行，這樣出去只會拖後腿，就他這身皮肉十秒就被撕成肉碎了……想辦法，俞殊，想辦法……可是星還在外面，星。

無數蝙蝠鳥拍打著黑色翅膀，把星熠團團圍住，他揮舞著利爪，但是數量實在太多，殺都殺不過來。鋒利的鳥爪倒是撕裂了他身上的獸皮衣，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人魚的尾巴不停拍打著，奈何在地上的他無計可施，金色鱗甲一片片被抓落，露出鮮紅的傷口。

俞殊一動不動地坐在窯裏，直到口腔嘗到血腥味，是他咬破了嘴唇，仍想不出辦法來。

這時候，扒拉在窯口的蝙蝠鳥漸漸變少了，他心裏咯噔一聲，急忙趴過去，透過縫隙一看，就看到一條人魚正在地上打滾，渾身是血，被無數猙獰的蝙蝠攻擊。

“星！”俞殊一瞬間失去了理智，猛然將窯門撞開，沖了出去，“你怎麽樣了？星。”

顧不上被抓傷，俞殊撲了過去揮退他身上的鳥群。

不料星熠見他，神色一驚，胸腔發出前所未有的怒火:誰讓你出來的！！

看著他面目全非的樣子，俞殊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你以為我會獨活嗎！”

星熠聽懂了，猛然一楞。

俞殊心疼地摸了摸那張血淋淋的臉，眼淚情不自禁落了下來，堅定地說，“如果星有什麽事，我不會再若無其事地活著。”

“嘎啊嘎啊——！！”

蝙蝠鳥們瘋狂地亂叫，不停向他們攻擊。星熠急忙將俞殊護在懷裏，反手一揮。

“咚”一聲，松動已久的利爪冷不丁脫落，丟出去很遠。

“………”

“？？”

竟然在這種時候……星熠心急如焚。

蝙蝠鳥實在是太多了，聞到血腥味它們更加暴躁，像發瘋的鬣狗，嘎啊嘎啊地兇猛嘶鳴。

俞殊身上火辣辣地痛，忍不住發出痛呼，星熠揮著斷爪、露出新粉色的手，森森白骨都露了出來。他體力漸漸耗盡，無可奈何只能把俞殊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所有攻擊。

弓箭不行，匕首也殺不過來，現在跑回去也來不及了……俞殊趴在星的身下想辦法對付這些鬼鳥，身上已經分不清哪裏在痛。

“咕……”

這時，星熠忽然悶哼了一聲，俞殊立即回神，“星？”擡頭一看，星熠也在看著他，原來他已經傷痕累累，快到極限了。

天沈得像是要塌下來，風都停了……不，不行，不行！

俞殊掙紮著，他要和它們拼了！

不過星熠沒有放開他，血滴到俞殊的臉上，金眸深邃而溫柔:等一下……你跑回去。

俞殊一把抓住他比劃的手，正想說什麽，餘光看到不遠處的的子窯，因為怕他冷，剛來的時候星就點了火，此時火苗已經奄奄一息。

火……火！！

這時，俞殊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猛地推開身上的星，沖過去抓了一把幹草點燃，“滾開，都給老子滾開！”

幹草和幹柴放在遮風棚裏，一點就燃。

俞殊手裏的火把熊熊燃燒，果真，把那些喪屍般的鬼蝙蝠嚇到了，見有效果，他直接把棚子和柴堆都點了，擋在星熠身前，瘋狂地對蝙蝠們揮舞著。

滾燙的火焰和濃濃的白煙逐漸將它們嚇退，飛走一批又一批，最後那些尖銳的嘶叫聲越來越少，直到最後一只飛走，俞殊已經把自己的頭發和眉頭都燒糊了，手臂脖子也燙傷好幾處。

風停了，天陰沈沈的，瘋狂的鬼鳥褪去，山坡上，火焰還在燃燒。

俞殊氣喘籲籲丟掉火把，他顧不上周身狼狽，急忙沖去看星，“星！”

一地狼藉，遍地都是蝙蝠的屍體跟羽毛，黑紅的血腥……地上露出嶄新的泥土痕跡，掉滿了金色的鱗片，大大小小，血跡斑斑。

俞殊撲到星熠面前，放輕聲音喚了一聲，“星。”

“咕。”地上的人魚虛弱地回了一聲，俞殊兩腿一軟，跪坐在他面前。

星熠趴躺在地上，渾身已經看不清一塊幹凈皮膚，他用盡力氣翻了個身，笑吟吟地看著一聲不吭的俞殊，聲音卻弱得幾乎聽不見，“咕。”我沒事。

“你……不要亂動！”俞殊怒吼道，到後來又連大氣都不敢出。

星渾身是血，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好地方，胸膛、手臂，甚至是臉上……而且剛才他看見了他的後背，幾乎是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他頂多就被抓了幾下，現在都突突地痛，可他……俞殊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想碰一碰他，都無從下手。

“咕。”俞殊，我們先回家。

對，先回去。

兩百多米的距離，兩人互相攙扶，近半個小時才回到山洞。

害怕那些鬼蝙蝠或者其他動物再來，俞殊幹脆關上了門窗，起鍋燒熱水。

星熠虛弱地靠坐在床上，擔心傷口被感染，俞殊沒讓他下水渠裏去。

端來燒熱水要給他擦洗幹凈，才發現這次是真的無處下手，他身上的傷實在是太多了，傷口糊著血和泥巴，一塊一塊，猩紅得刺痛他的眼睛。

“咕咕。”我沒事，快動手吧。星熠碰了碰他的手背，鼓勵道。

俞殊低頭看著那少了一截的爪子，露出脆弱的粉色骨頭，心裏酸楚得發疼，他沈默了半晌，也沒問什麽，輕輕握住那只手，就從手開始擦洗。

換了一鍋又一鍋的水，從渾濁到鮮紅，再到粉紅，俞殊整整花了兩個小時，才把血水換清。

然後上藥，這個過程又用了一個多小時。

山洞裏充斥著血和藥粉的味道，俞殊把儲存的藥粉用了將近一半。星熠像個木乃伊坐在床上，是用他那件襯衫包紮的，魚尾的傷已經沒有布料，只能露在外面，淡金色的尾巴像一條魚被人丟上岸砸了幾次，魚鱗這裏掉一塊那裏掉一塊。

俞殊咬著唇，眼眶發熱，又要掉眼淚。剛才他給星的時候，他幾乎一聲不吭，只有痛得受不了才溢出無法控制的悶哼。雖然大多數傷口都不深，但看上去說是千刀萬剮都為過。

“趴著吧，休息一下，我去做晚飯。”

“咕。”

星熠拉住了俞殊，示意他自己身上也有傷。俞殊垂眸，他只有小手臂和腰側被劃了幾道，兩只手背和脖子上有些燒傷，剛才已經順便處理了過了。

雖然皮肉之苦是少不了，但是傷得不嚴重，和星比起來什麽都不是。

“咕。”俞殊，讓我看看你的傷。

“我沒事，你先好好休息。”留下話，俞殊默然地走開了。

心有餘悸，也不敢離開山洞，俞殊就用山洞裏的臘肉和幹貨做晚飯。竈上大火燃燒，兩只貝殼鍋咕嚕咕嚕冒著泡，他有些出神地盯著火堆，傷口突突地痛著，更痛的，是心臟。

晚飯時間，俞殊讓星就躺在床上，自己親自動手餵他。

“咕……”

“快吃吧，我放了些草藥和人參，可能味道不太好。”

星熠趴在床上，一口一口吃起來:俞殊你也吃。

“我剛試菜的時候吃了不少，已經半飽了。”其實他沒有胃口，只嘗了個鹹淡。

星熠也不太想吃東西，但他看著俞殊臉色沈重的樣子，只好大口大口地把食物吃進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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