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到了元月，便是要開春了，臘月沒下雪，蘭陵城的百姓還以為今年要過一個暖冬，卻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新雪才姍姍來遲。

先是粒粒雪點夾雜著凍雨沙沙而降，落地即化，混在土裏臟兮兮的，道路也變得泥濘不堪。逾時，一整狂風呼嘯而過，雪點子頃刻化作片片飛絮，鵝毛般輕盈地從天空徐徐飄下，不肖半個時辰，地上已然積了厚厚的一層，整個蘭陵城都被銀裝素裹起來。

藍思追端著一壺酒，兩只鈞瓷小酒杯走在九曲回折的長廊裏，他側目看了一眼雪景，不由有些興奮，他生在岐山，卻長在姑蘇，姑蘇沒有這樣大的雪，而幼時下雪的記憶也已模糊不清了。他這一路而來未見一人，時至年關，金麟臺大半修士和仆從都告假回鄉探親，往日繁華富貴的金麟臺此時在雪中雖有些寂寞，倒也十分清凈，藍思追恍然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雲深不知處。

金淩還在書房裏處理那些永遠也看不完的折子，金家公務本就瑣屑又繁重，現在肩上又多了一個江家，大過年的他也不能讓自己喘口氣。

金淩有時實在累得不行，只想撂挑子，可翻心一想，舅舅那麽多年一頭顧著中興江氏，一頭又要護著他，沒準心裏還總提防著他小叔，十幾年也就這麽過來了，也就跟自己在心裏一遍一遍地說，再熬一熬罷，熬一熬就過去了。

藍思追推門而入，看到的就是金淩執著筆擰著眉頭看折子的模樣，金淩聽見動靜，擡起頭對著藍思追就笑了，年關事多又雜，金淩已經連著好幾日沒怎麽休息，一雙眼睛都熬紅了，看得藍思追實在是心疼不已，喚了聲“阿淩”，不動聲色地推開面前的折子，笑道：“天冷，我剛剛溫了酒，你喝些暖暖身子罷。”

說罷，執起那長頸酒壺，親手為金淩添了一杯酒，霎時間香氣四溢，滿室醇香，金淩只聞了聞味道，一肚子的酒蟲就被勾了起來，正欲拿手去接，堪堪被理智克制住了，金淩嘆了一聲，擺擺手：“喝酒誤事，罷了，阿願，你讓人把這酒拿出去罷。”

藍思追楞了一楞，嘆了口氣，向身邊侍候筆墨的侍從使了個眼色，那侍從端起托盤欠身而退，藍思追見人走了，便道：“阿淩，你撿幾本不大要緊的折子，讓我幫你批罷。”

金淩微微一笑，道：“這回你可幫不上我了，最近眾世家正著手準備重選仙督一事，我這兒可忙著呢。”

藍思追聽了，面容一肅：“重選仙督？莫非阿淩有意做仙督？”

金淩笑道：“怎麽？我爺爺當得了，我小叔叔也當得了，到我這兒，我為何就不能當一當呢。”

藍思追抿了抿嘴，不置可否道：“茲事體大，阿淩可是考量清楚了？”

金淩道：“自然，只我要做仙督，卻不是像我那個爺爺一樣為了沽名釣譽……阿願，這些年，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世人只曉得捧高踩低。人風光時，趨炎附勢的多，錦上添花的少，而到人落魄時，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我若想護我軟肋，必須做這世上至強之人才行，如此，方能護著你，護著金家，護著江家，讓舅舅在遠方也能從心所欲。”

他見藍思追地垂了眼眸，久久不語，不由心下一嘆，不忍道：“只是……又要苦了你，日後陪你的時刻，就更少了……”

藍思追輕輕搖了搖頭，強笑道：“阿淩莫要這樣說，若能以我一人相思之苦，來換取阿淩無懼無憂，倒也值了。”

金淩仰起臉望著藍思追，只覺他眼裏有千種柔情似水，正盈盈流轉，他心下苦有之，甜亦有之，說不上來是一種怎樣的感受，有千言萬語萬般湧上卻也再說不出半個字，好像只這樣靜靜對望著，便已是人生至幸了。

下午，雪停了。天邊光芒破雲，照在身上暖意融融，金淩命人在院子裏掃了雪，叫藍思追在院子裏為他奏琴，自己循著琴聲練劍。

藍思追十指上下翻飛，錚錚琴鳴如一把無形的網鋪天蓋地而來，而院子中間舞劍的金淩蓄勢待發，身形愈來愈快，如虹的劍氣破開那網，一時間光影交錯，有如一場聲勢浩大的流星雨。

藍思追見狀，更加急促地撥動已然發熱的琴弦，那不過只是一把普通的古琴，如何能禁得住藍思追這樣疾的彈奏，只聽“啪”地一聲，一根琴弦堪堪崩斷。藍思追指尖一麻，還未來得及有所反應，金淩已神色緊張地上前撲了過來，定睛一看，手指果然被劃破了一個小口，嫣紅的血汩汩流下，落在雪地上，紅白交映煞是艷麗。

恰逢有侍從口裏喊著“宗主”急忙忙地上前，見金淩和藍思追又膩在一處，不禁後撤一步，也不只是該走還是該留。

金淩假意“咳”了一聲，疾聲厲色道：“何事這樣匆忙？”

那侍從面露難色：“一言難盡，還請宗主與……主母，移步正門。”

金淩與藍思追對望一眼，眼裏俱是疑惑。

他們二人隨那侍從來到正門口，只見那朱門前正圍了七八個下人，正你一言我一語的喋喋不休著，還伴隨著幾聲嬰兒斷斷續續的啼哭。金淩見狀，眉頭鎖起，一面大步流星地上前一面問：“何事喧嘩？”

見是宗主駕臨，下人們頃刻噤了聲，左右錯開了一條道教金淩過去，正中央竟是一個小竹籃，籃子裏裹著一塊繈褓，那嬰兒的啼哭聲正是從那繈褓中源源不絕地發出。

金淩心下一揪，想著莫不是個棄嬰，於是三兩步上前，將那竹籃裏的孩子抱起。那孩子本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金淩抱著，竟驀然止住了眼淚，短短的小手一把揪住了金淩的一撮頭發，再也不肯放手。這孩子瞧著又輕又小，身上軟得像一坨泥，小臉在寒風裏凍得通紅，也不知道他爹娘為何如此狠心，竟在這種寒冬臘月的天裏把他丟棄。

藍思追思忖了片刻，只覺得情況有些不尋常，那孩子身上的繈褓是雲錦綢緞做的，不是普通人家消受得起的，緞子上暗織的紋路又眼熟得很，再仔細一看，不由駭然，這不正是藍家的卷雲紋麽。於是他稍一定神，料想這事非比尋常，先遣退了一眾下人，覆又提著竹籃與金淩回到房中。

金淩見藍思追神色凝重，不由問道：“怎麽了？”

藍思追不語，只是上下翻找了一遍那竹籃，又摸了摸裹著孩子的繈褓，果然在那繈褓裏翻找出一封信來，那信箋上有一行字：藍願親啟。

展開信一讀，藍思追眉頭果然皺了起來，金淩見他神色有異，愈發好奇起來，藍思追嘆了口氣，將信遞給金淩，道：“你先看了再說。”

金淩接過信去，讀了幾行，只覺五雷轟頂，抱在懷裏的那孩子似有千斤重，讀完後掩了信，也跟著嘆了口氣，心裏沈甸甸的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這孩子是金淩的堂弟金凜和藍氏女修藍微嫻的骨肉，兩人於一場清談會時相識後一見鐘情，常常相約夜獵，在一次夜獵中金凜中了魅毒，兩人於是便有了夫妻之實。本是一場好姻緣，卻不想金凜的父親正是半年前反叛金淩的那位叔父，金淩一劍結果了這位叔父後，為斬草除根，忍痛手刃了其實未曾參與反叛的金凜。金凜死時藍微嫻已有了三個月的身孕，藍氏自然容不得女修未婚先孕，藍微嫻想盡了辦法要瞞著宗族裏的人，終是沒瞞得住。

那時藍微嫻肚裏的胎兒已經有六個月了，幾已成型了，這孩子雖是不能留，可此時再讓藍微嫻墮胎怕是要落個一屍兩命的結果，恰逢魏無羨與藍忘機尚在家中，百般求情之下才讓藍微嫻得以留在雲深不知處生下這個孩子，只是藍微嫻需脫藍家之籍，這個孩子也不許與藍家再有瓜葛。

藍微嫻含淚拜謝了眾人，在雲深不知處生下了這個孩子，還未出月子就下了山，她已對人世心灰意冷，早就想自行了斷隨金凜去了，只這個孩子是無辜的。她想到幼時在雲深不知處時，自己與藍思追還算有些交情，如今藍思追已是金淩有實無名的道侶，這孩子本是金家的血脈，因而便打算將這孩子還給金家。這孩子身份特殊，金氏家主是要他認祖歸宗也好，斬草除根也罷，悉聽尊便。

信到此便結束了。

金淩放下信，想了一陣兒，正色道：“阿願，這孩子不能留。”

藍思追嘆了一口氣：“我知你會這樣想。”

金淩咬了咬唇：“舅舅臨走時還托魏無羨囑咐我不可婦人之仁……其實，無需他提醒我心裏也明白得很，就像金凜堂弟……其實他未曾摻和他爹的那些事，我還是把他殺了……”

藍思追看向他的目光哀戚，他抿了抿唇，終是道：“你是家主，凡是以大局為重，許多事……亦是無奈之舉，我明白。”

金淩聞言，看著那孩子的目光也漸漸冷了，他硬了硬心腸，將那孩子放回竹籃裏，轉而拔出歲華，顫抖著舉起劍，寒光一閃，劍鋒已朝著那孩子的脖頸指去，藍思追不忍地閉上了眼。可金淩卻終是沒將歲華刺下去，因為在他將劍抵在這孩子脖頸的一瞬間，他突然睜開了滴溜溜的眼睛，兩團黑曜石般的眼睛茫茫地望著金淩，金淩心下一驚，還未反應過來，那孩子竟是看著他笑了。

那孩子許是以為金淩在和他逗著玩，一邊發出“咯咯”的笑聲，一邊伸出短胖的小手要他抱，金淩怔怔地望著那孩子，劍身更是隨著手臂一同顫抖，“啪”地一聲，歲華掉在了地上，藍思追睜開眼睛，金淩已抖著手將那孩子俯身抱起，藍思追不可置信地喊了聲“阿淩？”，眼底有喜色漸漸湧上。

金淩抱著那孩子許久，終於擡起頭，他笑中帶淚，低聲對藍思追說：“就讓我婦人之仁一回罷……”

從此金家有了小少主，誰也不知這孩子的身世，旁人若敢多嘴問金淩一句這孩子打哪兒來，金淩便指著藍思追閑閑地說：“他生的。”

當然，也只有藍景儀和歐陽子真他們有膽子這麽問了。

金家小少主大名叫金見月，就在那個新年夜，他漫步到中庭，擡頭望天際，一輪孤月高懸空中，月色如霜，清輝灑了一地，他沒來由的覺得傷感，這是他第一個沒有和江澄一起過得新春。

他不禁唏噓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藍思追走到他身邊，執起他手，篤定道：“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雖說江月流水總無情，只你我也好，舅舅也好，只要擡起頭，便還能共賞一輪明月，莫不是件幸事？”

藍思追說得雖是些經不起推敲的寬慰之詞，卻還是讓金淩稍稍釋懷了些，於是便給兒子取名叫見月。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金淩想，這些古人今人也想不通的問題，那便留給子孫後世罷。

小阿月很是聰明，八個月的時候就會叫爹了，又有個天生愛笑的好性子，金家上下都喜歡的緊。

又是一年夏末，雲夢滿城蓮花飄香，金淩和藍思追抱著小阿月來到蓮花塢避暑，如今金淩蘭陵雲夢兩頭奔波，雖辛苦了些，好歹兩頭的事務都顧得上。

一日，金淩照例在書房裏批閱積壓下來的折子，江華突然氣喘籲籲地推門闖進來，神色激動，哆嗦著嘴唇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江華年事已高，素來持重，金淩頭一次見他這樣冒冒失失的模樣，心下奇怪，忙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好教他有話慢慢說。江華卻擺了擺手，推開了茶杯，金淩更奇怪了，正欲發問，江華涕淚俱下，拉著金淩的手，顫聲說：“宗主回來了！”

金淩猛然就怔在了那裏，斯須，才反應過來，他心中爆出一陣狂喜，金淩驚叫了一聲，將筆向硯池裏一甩，連劍也忘了拿便向屋外沖去。

金淩一路狂奔，走到門口步伐卻慢了下來，他一步更比一步沈重，遠遠的他看見一個紫衣男子正背身而立，手裏正撫摸著庭院裏一棵參天古木，那背影在視線裏漸漸模糊，一眨眼，有淚水大顆從眼眶裏滾落而出。

江澄還是那個模樣，一襲長發如瀑高高束起，腰桿筆挺，還是那副窄腰長腿，只是瞧著更瘦了。

江澄徐徐轉身，眉眼如昔，唇角向上勾了勾，丹唇微啟：“阿淩。”

金淩喜極而泣，他激越地沖上前，老遠就對著江澄張開了手臂，口裏喚著一聲又一聲的“舅舅”。

然而還未等他將江澄抱住，半路卻殺出了一個程咬金，小阿月不知從哪裏橫空跑出來，一把抱緊了江澄的小腿。

金淩腳步生生剎住了。

TBC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