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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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整一年,江澄終於從寒風凜冽的邊關塞北回到了溫暖濕潤的蓮花塢,攜著仆仆風塵和滿腹辛勞。

此時,他就站在樹下,笑著看金淩撲簌簌地掉著眼淚一步一步朝著他走去。

哎,這孩子,怎被他養得這般沒出息,都多大了還愛哭。

江澄心下無奈一嘆,雖這樣想著,眼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潮了一潮。

他一走了之,什麽都不管了,把這麽重的擔子落給了金淩,心裏不是沒有愧疚和心疼。

金淩每走一步都仿佛踏過了千山萬水,時間都靜止了,這一年對江澄而言不過是彈指飛花,金淩卻是度日如年,再看到江澄的面容,只覺恍如隔世。他終於走到江澄面前,抖著手去撫他的臉,指尖溫熱得不真實,他怔怔望了會兒手指,終於相信江澄是真的回來了。金淩忽地抱緊了江澄,江澄猛然間被狠狠地被外甥箍得透不過氣,將來得及皺一皺眉,只聽金淩“哇”地一聲像個孩子一樣大哭地出來。

江澄一下子就楞了。

撲在江澄腿邊的小阿月聽見爹爹哭得那樣傷心,仰頭瞧了一陣,也跟著放聲大哭。

江澄眼睛裏波光粼粼,眼光柔柔地放在金淩身上,眼裏有隱忍的痛色,於是嘆息一聲,任由金淩抱著大哭了一會兒。金淩又長高了,壯了,也更俊了,手臂上的勁兒也變大了,這樣緊地擁著他,教他險些透不過氣來,可江澄心裏覺得挺寬慰,至少說明藍家那小子待他真的很好。

原來真的一年了。

塞北只有冰天雪地的寒冬,可時間的腳步匆匆,江澄在渾然不知時恍然發覺自己真的走過了一個四季。

見金淩久久不肯收聲,哭聲還愈演愈烈,江澄只好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背,道:“好了好了,阿淩,別哭了。”

金淩默默地放開江澄,一邊哭得抽抽噎噎的,一邊用手背把眼睛擦得紅紅的,他的眼淚哪裏是說止住就能止住的,越是想停就越停不下來。

江澄本就是個沒耐心的,哄了半天金淩也不見好,於是板起面孔道:“這麽大的男人哭哭啼啼的!叫旁人看見了還以為是誰家死了舅舅。”

金淩本就一水兒的委屈傾倒不盡,哪裏聽得了這個,他狠狠地一抹眼睛,跺著腳撒潑:“不……不許你說、說死!”

江澄深吸一口氣,想來這一年他也沒想起來給家裏去封信報個平安,恐怕把金淩這孩子給擔心壞了,於是心裏一酸,用力眨了眨眼,訥訥道:“好,好,我不說了。”

金淩臉上掛著淚用力點了點頭,江澄暗自在心裏松了口氣,目光下視,這才發覺自己腿上還掛著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奶娃娃,與其說是在“哭”,倒不如說是仰著臉幹嚎,臉上黏兮兮的也不知是眼淚還是鼻涕還是口水,他“咦”了一聲,揪著小阿月的衣裳像提起一只狗一樣提起來,皺眉笑道:“這臟兮兮的娃娃是誰家的?”

小阿月本就最喜歡笑,頭一次被人這麽高地提起來,雙手雙腳都懸在半空中胡亂撲騰著,他只當江澄是在和他玩,這下更是毫不吝嗇地笑給江澄看。

江澄一楞,他只看到小阿月眉心裏點著丹砂,像一顆小小的紅豆,在光華下瑩瑩流轉。

江澄回來了,蓮花塢的下人許久沒這樣忙碌過,不過是要擺一頓團圓宴,江華事無巨細都要親力親為,恨不得眼瞅著廚子們炒菜,可憐廚房裏的那些個夥夫,白吃了一年幹飯,乍然忙起來還真有點不習慣,連傳菜的丫鬟和侍從都是一路小跑。江澄瞧著江衍一道一道菜地往桌子上端,而主桌上坐的連帶上小阿月也才不過四個人,直說夠了夠了,別再上菜了。

金淩眼掃了一圈,皺著眉接過話說,才上了二十道菜這哪兒夠啊,連條武昌魚都沒呢?江衍你再去廚房催一催。

江衍沈聲道了聲“得令”,領命下去了。

江澄只拿眼睛去瞪金淩,把筷子“啪”地往案上一拍說,你小子別把你們金家那股子奢靡的風氣帶到江家來。

藍思追在一旁抿著嘴賠笑說:“舅舅也別怪阿淩了,這一頓飯名義上是接風宴,咱們就權當是把今年落下的年夜飯給補回來,您都不知道,今年除夕的時候只我和阿淩兩個人,那頓飯吃得別提有多寂寞。”

金淩眼神黯了黯,強笑著給江澄添了一杯霸王醉,嘴裏輕描淡寫地說著:“提那些事做甚,來來來,舅舅,喝杯酒。”

坐在江澄大腿上不肯下來的小阿月看著金淩倒酒的動作,也伸著手跟著咿咿呀呀地發出些誰也聽不懂的音節,江澄看著小阿月童真可愛,忍不住用筷子沾著點酒往他嘴裏餵,金淩大驚失色,連忙作勢要把小阿月從江澄腿上撈過來,口裏不滿道:“舅舅,你這樣可是要把我兒子餵傻的。”

誰知小阿月伸出舌頭舔了舔筷子,不僅沒被酒辣哭,反而發出了一連串的笑聲,小手緊緊拽著江澄的衣角不肯松手,江澄笑道:“瞧見沒,你兒子可比你能耐多了。”

正說著,江衍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武昌魚來了,這便開宴了。

許是這霸王醉勁兒太大,酒過三巡,藍思追連一筷子菜都還沒來得及吃,頭往桌上一點就醉死過去了。

江澄嘴角一沈,眼白多眼黑少地瞥了他一眼,口中嫌棄道:“他本是岐山人,照例說該是個千杯不倒的酒量,竟被藍家養得這般沒出息。”

金淩面上打著哈哈,心裏卻說,藍願平常酒量當真好得很,此時還不是為了能給咱倆個機會說幾句體己話,這一片苦心,怎可辜負。

他攢了一年的話想同江澄說,可是江澄真的在眼前,他卻什麽也說出不來。

金淩望著江澄,幾度欲言又止,只能撿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來說,心裏大喜亦大悲,人往往如此,歡喜到了極點,反倒不知從何處冒出了一絲傷感,叫人摸不著頭腦。

這一頓飯吃得極慢,舅甥倆開了好幾壇酒,大有不醉不歸之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江澄叫人點了燈,金淩喝的有些微醺了,借著燭火,江澄的面容虛虛實實,看不真切,金淩屏退了下人,湊到江澄身邊坐,借著酒意掛在江澄脖子上撒嬌,一聲一聲喊著舅舅。

江澄口裏輕斥,給我坐好了,少裝醉,真當我看不出來?

金淩撇了撇嘴,狠狠地在江澄頸窩裏嗅了一嗅,這才不情不願地坐直了身子,他望著江澄,終於問出那句最想問的話:“舅舅……你這一年,過得如何……?”

江澄微微一笑,金淩一恍眼,仿若看到了江澄望向他的眼光裏帶著一點點往日裏沒有的悵惘和慈愛,江澄沈吟了一會,說:“挺好的。”

金淩不信,歪了歪頭:“真的?”

江澄點了點頭,說:“真的挺好。”

平心而論,江澄過得當真不錯。

這一年,他走遍淮河以北十五省的每一個角角落落,頭一次見識了天地之博大,疆域之遼闊。

江澄說,他在草原上騎過最烈最純種的汗血馬,在蒙古人的帳裏酣暢淋漓地一醉方休,在西域嘗過最甜的瓜果。

江澄說,他在長安尋訪過無數古跡,紫閣丹樓,璧房錦殿,重陽節時正值菊花花期,果然是滿城盡帶黃金甲,還有那東都洛陽,三月牡丹花如錦,你們金麟臺種的那些個,相比之下,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江澄說,阿淩,你可知道詩文裏的關山冷月,黃沙莽莽,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是何等模樣?他曾同商隊一起,乘著駱駝,遠處天山白雪皚皚,他聽著羌笛與琵琶奏成一曲《胡笳十八拍》,胸中滿腹豪情,無限的煩惱仿佛也全然拋卻了。

江澄嘴角噙著笑意,可金淩看得分明,那笑意未曾真正抵達過眼底。

江澄沒有說,縱使他賞遍了北方的美景,賞心樂事卻無人言說。

江澄不會告訴金淩,他翻越了一座又一座的山,座座都名曰蒼穹,卻獨獨找不到他要找的那一座,他夜以繼日地跋涉,卻沒有一座山峰名喚百戰峰,他尋訪了眾多仙家,卻也尋不到一個人叫做柳清歌。

他沒有一日不在想著柳清歌,世間唯此一人,教他魂牽夢縈,相思成疾,眾裏尋人,宛如大海撈針,他找不到他時,才恍然發覺,相遇相知原來都是冥冥註定。

可是他把柳清歌弄丟了。

江澄此生陰差陽錯間失去了許多,可即使他知道結局,再令他的人生重來一回,那些飛來橫禍,他也難保能盡數避免。

因而他哪怕傷痕累累,靈魂與肉體皆被傷得千瘡百孔,他也敢梗著脖子說一句未曾悔過。

而如今,他只後悔一件事,那便是他留給柳清歌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你死在那裏最好”。

他忘不了柳清歌那時倉皇的背影,也記得自己滿心滔滔不絕的恨意和怒氣,他那時有多恨柳清歌,後來便有多恨那時的自己。

金淩眼睜睜看著江澄的眼神愈來愈愴然,於是伸手江澄斟上一杯酒,小心翼翼地拉著江澄的袖子,夢囈般說:“舅舅,這一年還不夠嗎,你到底還是要走?”

江澄不置可否,只輕輕嘆一口氣,須臾,他才緩緩道:“天涼了,我想去江南看看。”

金淩默了一陣:“那你……何時起程?”

江澄道:“三日後是個黃道吉日,宜遠行。”

這麽快又要走了,金淩咬了咬嘴唇,低頭勉力一笑:“好。”

江澄瞧他強顏歡笑實則紅了眼圈的模樣,不由心裏一疼,難得柔和地揉了揉金淩的頭發,輕聲道:“苦了你了,”小阿月此時還坐在他膝頭,短短的手指正繞著他的頭發玩,方想起來什麽,頓了一頓,問道:“你這兒子,是個什麽來歷,你好像還未和我細說過。”

金淩心裏一跳,忙不疊道:“阿月是臘月生的,大名叫金見月,藍二叔給他取了個字,叫解雲。”

“解雲?”江澄口裏念了兩遍,不由點頭道,“雲解有情花解語,藍曦臣倒是取了個好字,只是丫頭氣了些。”

金淩低頭笑笑,也不說話,江澄見他眼神躲閃,想來有什麽事瞞著他,於是忍不住細問下去,金淩見自己到底瞞不住江澄,索性把實話跟倒豆子一樣全說了。

其實他本就不打算跟江澄撒謊,至親之間,能騙得了幾時?

江澄聽完了事情的始末,皺了皺眉,也不說話,一杯一杯地往肚子裏灌酒。

金淩輕輕喚了一聲:“舅舅……“

江澄手裏轉著酒杯,眸色明滅不定:“阿淩,養虎為患,這道理你不該不懂。”

金淩迎上江澄的目光,篤定道:“舅舅,阿月他心性好極,日後我和阿願好好教他,定是個好孩子。”

江澄道:“你殺了他的父親,藍家逼死了他的母親,這是不爭的事實。”

金淩道:“那又如何?這件事橫豎只有你我還有阿願知道。”

江澄望著他,一字一頓道:“他長大了,自然也會知道。”

話未說完,江澄只覺臂上一股熱潮,小阿月無辜地望著他,尿了他一身。

金淩:“……”

江澄:“……”

藍思追:“……”

小阿月:“……噠……”

江澄咬牙切齒,怒不可遏地看著小阿月,小阿月渾然不知自己正處於危險之中,眨著眼睛含著手指笑逐顏開。

金淩趕緊圓場:“……舅舅,你先去換身衣裳罷……”

大眼瞪小眼,江澄率先敗下陣來,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金淩:“你這兒子,還挺有脾氣啊。”

金見月永遠不知道,他人生中第一個大劫,就因他這一波“及時雨”有驚無險地度過了。

三日時間,其實過得很快。

臨行的那一天,蓮花塢上下恨不得十裏長街相送,江華更是老淚縱橫,江澄最怕把離別搞得這麽矯情兮兮的,於是把他們全趕了回去,只有金淩和藍思追,趕也趕不走,抱著阿月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這回江澄出門也有了經驗,他牽走了馬廄裏養得肥壯的花花,朵朵卻很依依不舍,江澄嘆了一口氣,最終妥協於兩匹馬的兄弟情深,幹脆一並牽走了。

金淩對此很是滿意,一匹馬馱江澄,另一匹正好可以馱些行李,上一次江澄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也不知道日子是怎麽過的。金淩一路走,一路悄悄給江澄的行囊裏塞銀票,江澄不是沒發覺,只覺得金淩這一片孝心不忍辜負,只好裝作沒看見。

等走到了城門,江澄停下腳步,伸手拍了拍金淩的肩膀,難得柔聲道:“阿淩,回去罷。”

金淩卻說:“舅舅,我看著你走。”

江澄道:“外面風大,還帶著阿月呢,早些回去罷。”

金淩不說話,只抿著嘴定定地瞧著他。

江澄無可奈何,只得躍然上馬,再留戀地向後看了一眼雲夢,夾一夾馬肚子,轉身離去。

馬兒長嘶一聲,揚塵而去,金淩懷裏一路上都在啃著指頭玩的阿月忽然擡起頭,茫茫地望著江澄的背影漸行漸遠,直到看不見人了,才“哇”地一聲哭出來。

小阿月一向很少哭,這還是第一次哭得這樣聲嘶力竭,金淩和藍思追使勁了渾身解數,卻怎麽哄也止不住,八個月大的孩子了,雖然只會發幾個簡短的音節,卻也已經學會認人了,孩童敏銳的直覺可以察覺到,那個懷抱很溫暖的舅公,將要離開他很久很久。

眼見著金淩也紅了眼圈,藍思追一手接過小阿月,一手牽著金淩的手,溫聲道:“回家罷。”

只是天下之大,何處是家?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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