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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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入了深秋,瑟瑟風起,秋葉如倦飛的蝴蝶翩翩起舞,一片一片積在上山的石板路上。官道上飛馳著一輛馬車,那馬車裏燒著炭,極是暖和,才下過雨,涼風陣陣鉆入車簾中,一只白凈的手輕輕挑開茜色窗幔,雲夢山的秋日景色甚是綺麗,那車裏人溫聲笑言,這景倒讓我想起一句詩來:

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掃。

另一人不輕不重地拍落了那只手,輕哼道:“把幔子撂下……傷才好全了幾天,吹了風又要受寒。”

那人微微揚眉,笑道:“遵命,夫君。”

次日拂曉,天光破雲,那馬車遠遠停在蓮花塢門口,車裏先是跳出一個金衣男子來,眸如點漆,唇若含珠,眉間朱砂宛如紅豆,容貌昳麗叫人過眼難忘,緊跟著下車的男子一身素白長衫,眉如遠山,眼含秋水,薄唇含笑,翩翩如玉,正是金淩與藍思追。兩人大傷初愈,身上雖清減了些,可瞧著精神卻很好,到底是年輕。

金淩下了車就打了個寒顫,偏頭對藍思追道:“阿願,舅舅這兒可比蘭陵冷多了。”

藍思追上前一步,上前去握金淩的手,嗔道:“手這樣涼,叫你多穿一件衣裳,偏是不肯。”

金淩臉一紅,道:“我才不冷……只是手涼,你給我暖一會兒就好了。”

“別鬧了,”藍思追好笑地看他一眼,“一會兒叫舅舅看見,他又該跟咱們置氣了。”話雖如此,卻還是舍不得松開手。

金淩聞言,默了一會兒,道:“一別三月了,也不知道舅舅是不是還生咱們的氣……”

藍思追微不可聞地嘆了聲氣,拉過金淩的手遞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溫顏道:“阿淩,你別怕,還有我呢……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獨自面對了。”

“可是,這幾個月我連封信都沒給舅舅寄……”金淩咬了咬唇,他向後縮了一步,急急地說,“要不……要不我們先叫江華通傳一聲,今兒個先下山準備準備,明天我們再來……”

“阿淩——”藍思追無奈地打斷他,伸手擁緊金淩腰肢,神色愈發溫柔,“都到家門口了,哪兒有不回的道理,走罷……”

金淩定定地看著藍思追,半晌,終於點了頭:“好,我們回家。”

一語未了,只聽有一聲朗拓的笑聲從頭上傳來,有人捏著鼻子假聲說:“這才對嘛,小兩口要親熱快快回屋去,站門口也不嫌風大。”

金淩聞聲大驚,連忙甩開藍思追的手,“嗖”地一下拔了劍,道:“何方人物?”

藍思追卻聽出了那人聲音,忙擋在金淩身前,半是欣喜半是驚異,又不太確定,只試探地喚了一聲道:“魏前輩?”

只見一片葉子忽然從頭頂掉落,正有一黑衣男子從樹上躍然而下,動作爽利,穩穩落在地上,黑袍翻飛,那人一甩烏發,唇梢眼角盡是濃得化不開的笑意,可不就是魏無羨。

藍思追喜道:“魏前輩,果然是你。”忙上前接見,魏無羨笑容又深了幾分,喚一聲“思追兒”,逮著人不由分說就拽懷裏,揉了幾把頭發,覆而又撈出來,細細看了半天,不由痛惜道:“唉,思追,你可是瘦了……”

擡頭見金淩還楞怔在原地呆呆地看著他們,竟是一副想過去又放不下臉子的模樣,魏無羨心下又是一嘆,自觀音廟不告而別,他和金淩再也沒見過面,他是金淩該恨卻不能恨之人,關系就一直不尷不尬著……他素來不拘小節,於是招手笑道:“金淩,還傻站在那兒幹嘛,莫不是因為拱了我養的小白菜,不敢來見我了?”

“魏……”金淩不知為何低下了頭,一時又不知該怎麽稱他,頓了頓,揚首生硬道,“餵,你怎麽還敢回來?”

魏無羨嘻嘻一笑:“還不是等你們,我早就知道你們要來,可讓我好等!”

金淩皺眉,心裏隱隱還是有些別扭,他上前一步,左右瞧了瞧:“我舅舅呢?還有含光君,他沒跟你一起?”

提到江澄和藍湛,魏無羨臉色一瞬間微微變了,頃刻臉上又換上了一派笑容,上前一左一右攬住藍思追和金淩,笑道:“你舅舅的事兒我們待會再說……至於藍湛嘛,還不是有人死活不讓我倆一塊待在蓮花塢,只好可憐我藍二哥哥一個人在住山下客棧了……哎呀哎呀,金淩你別問了,有話咱先回屋說,外面風那麽大,你們倆抱在一處能取暖,我可不行……”

魏無羨語焉不詳,教金淩心裏的疑團越滾越大,可他如此言說,金淩也不好再多問,只別別扭扭地被魏無羨摟著進了蓮花塢的門,徑直向裏走去,進了堂屋裏,自有仆役看茶伺候。金淩一面吃茶,一面打量正和藍思追聊些家常的魏無羨,愈發心緒難安,於是把茶碗一撂,直截了當問道:“魏無羨,我舅舅到底在哪兒?我幾次問你,為何你支吾不言?”

藍思追亦跟著問道:“是啊,魏前輩?你又為何在這蓮花塢中,你不是說……”他看了金淩一眼,金淩正目光焦灼地望著魏無羨,“……你再也不會回來了麽?”

魏無羨一怔,手中茶碗輕輕放在案上,垂首斂眸,半晌覆嘆了口氣。

金淩見魏無羨這般模樣,心裏愈發著急,一把握住魏無羨的手腕,急急道:“難道……難道……舅舅出什麽事了?”他不等魏無羨回答,眼圈就先紅了,“莫非……是因為我,他把自己氣病了?”

他咬了咬嘴唇,起身就要往江澄的房間去尋他,魏無羨連忙將金淩攔下來,急道:“金淩,金淩,你先莫要沖動,你舅舅沒事……唉,你現在跑到哪兒都找不到他……”魏無羨輕輕一咬牙,面露難色,“他,他離開雲夢了,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什麽?”金淩震驚地張大了眼睛,脫口而出:“我舅舅怎麽可能會離開蓮花塢?!”

藍思追亦有些詫然,除卻各世家舉辦清談會和那次在淩雲縣養病,江澄極少離開雲夢,於是問:“阿淩,你先莫著急,我們坐下來慢慢說……魏前輩,你且說得再明白些,江宗主是怎麽了?你又怎麽會在這裏?”

金淩被藍思追強按下來坐下,心裏雖惴惴不安,卻要總弄清楚來龍去脈,於是親手為魏無羨添了些茶水說:“魏……前輩,這到底都是怎麽回事?請你一定要知無不言。”

魏無羨楞了楞,道:“好、好……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事情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

一個月前,正值濃秋,魏無羨與藍湛牽著小蘋果由北而來,一路訪名山,搜古跡,遨游天下,恰恰來到了這襄陽城。

魏無羨說,我們才從潁川回來,看罷了徐庶廟,既來了襄陽,何不去隆中瞧瞧當年劉備三顧茅廬的地方?

藍湛自然說好。

二人本打算游個山玩個水,卻不想走在半道上,又聽說漢江裏近來出了一個大水祟,時時作惡,鬧得整個襄陽城都民不聊生,他們身為修士,這等事自然是要管,可襄陽是雲夢的地界,他們插手雲夢的事,總有些不妥。

魏無羨說:“藍湛,我們調頭走罷,先一並除了那水祟,然後再去隆中。”

藍湛看了他半晌,說,好。

魏無羨嘿然笑道:“說不定還能遇上江澄。”

藍湛淡淡地轉臉望他,道:“要是遇上了他,你待如何?”

魏無羨擺手道:“還能怎麽樣?看見了他咱就躲唄……再說,區區一個水祟,哪兒擱得住他江宗主親自出手。”

可沒想到,他們還真是遇上了江澄。

那水祟比他們想的難對付,他們來得晚了,到的時候水祟已被制服了,江澄沒帶門生隨行,以一己之力除掉了那水祟,自己卻受了重傷,閉著眼倒在河灘上不省人事。

魏無羨頭疼地揉了揉額角,自他重生以來,碰上江澄總是能躲就躲,可如此情形,總不能放著不管,魏無羨看了一眼藍忘機欲言又止,藍忘機也正看向他,立刻會意,雖有些不情不願,還是上前替江澄療傷。

“魏嬰,”藍忘機皺了皺眉頭,忽然喚了一聲魏無羨的名字。

“怎麽了?”魏無羨趕忙湊上來。

“你看,”藍忘機神情肅穆,“血怎麽都止不住。”

“什麽?”魏無羨聞言大駭,趕忙上來替江澄看傷,有血源源不斷地從創口裏汩汩冒出,洇透了衣衫,已看不出那衣裳原本的顏色,魏無羨心裏一緊,當機立斷,並指劃開江澄的衣裳,衣衫在他手下層層綻開,魏嬰臉卻頃刻白了,“這些傷看起來不是今天受的……他、他今天不該來的!他身上分明有傷還沒好全……藍湛,你可有帶靈藥?”

藍忘機怔了怔,翻出乾坤袋摸了摸,須臾,搖頭道:“沒有。”

魏嬰看著江澄蒼白的面容,恍然間那張臉與年少記憶中的模樣漸漸重合,像是回到了年少時光,心底有隱隱的抽痛,他心念一動,擡頭對藍忘機說:“雲夢離這兒不遠,藍湛,你快背上江澄禦劍回蓮花塢……我、我雇一輛馬車,馬上回去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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