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羨久久站在蓮花塢的大門前，神色恍惚。

大門還是那個恢弘氣派的大門，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那個威武的石獅子，樹也還是他爬過的那個樹，一切的一切都與記憶中如出一轍，陌生又熟悉。

這裏是他做夢都想回到的地方。

這裏也是他曾賭誓再也不要回來的地方。

那時他倉皇而走，滿腹傷心與怨怒。

如今他又站在這裏，心裏空空的。

這一切，因江澄起，卻不會因江澄而終。

魏無羨深吸了一口氣，略一定神，叩了叩門。

江澄的臥房裏彌漫著一股子濃重的草藥味，他身上的傷醫師已經替他好好地瞧過了，傷不致命，然而流了太多的血，需好好將養，江澄蒼白著一張臉，靜靜地躺在那裏，毫無要醒來的跡象。

魏無羨拿手帕輕輕拭去江澄額上冒出的細汗，他許久沒見過這樣安靜的江澄了，得有十六、七年了，真真是恍如隔世。魏無羨難得得了機會，細細地端詳了江澄一會兒，此時他細眉柔柔地彎著，沒有兇狠地蹙起，杏眼正緊緊閉著，看不到那姣好的形狀，亦看不到那雙眼睛裏的怨毒和怒氣。

歲月似乎格外寬待江澄，未曾在他臉上留下一點點痕跡，唯有眉心處有一道淺淺的紋路，魏無羨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下意識地想要替他撫平，卻在觸及皮膚的那一刻觸電似的收回手去。

魏無羨驚覺自己做了什麽，手指微微發著燙，愈發覺得不自在，轉頭對坐在太師椅上闔眼休息的藍忘機說：“藍湛你累了罷？時間也不早了，人既送回來了，我們走罷。”

藍忘機聞言睜開眼睛，伸手要去拉他，還未發話，江澄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夢囈：“……魏嬰……”

魏無羨渾身一顫，眼睛驀地睜大，他來不及看藍忘機一眼，果決地回身奔到榻邊，藍忘機心裏一沈，亦是怔住了，伸出的手僵了僵，慢慢放了下來。魏無羨回到了江澄榻前，激動又緊張地喚了聲：“江澄？”

江澄仍是閉著眼睛，分不清是睡著還是醒了，只眼角沁出細碎的眼淚，看得他忍不住心底一疼，正欲再呼一聲“江澄”，卻聽江澄抖著嘴唇，模模糊糊地呻吟了一聲，聲音微不可聞：“……我不欠你……”

魏無羨一楞，忽然有一種難言的情緒鋪天蓋地卷來，酸澀的無力感一波一波刺痛著他，江澄的一只手不知何時垂在了身側，魏無羨輕輕一咬牙，一把握住了那只手，他急急地問：“江澄……江澄，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江澄不答，他睡得昏昏沈沈，什麽都聽不到了。

恰逢江華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敲開了門，低聲問：“宗主醒了麽？該服藥了。”

“讓我來！”魏無羨從江華手裏搶過藥碗，隨手拿小勺攪了攪，濃重的苦氣撲鼻而來，魏無羨通些藥理，聞出了其中幾味藥材不太對，攔住江華問：“這不是傷藥？怎麽聞著凈是些蓮心、臥蠶草還有分心木之類的護心脈的東西？”

江華捋了捋胡子道：“傷藥老朽剛剛已伺候宗族服下了，魏公子有所不知，宗主心脾勞損已有幾年了，前些日子突生巨變，舊病覆發，這藥不過是內調。”

魏無羨又是一驚：“心脾勞損？何時的事？可還要緊？”

江華看了魏無羨一眼，不卑不亢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宗主從不肯將這些事與外人言說，老朽也不敢多嘴。”

魏無羨碰了個軟釘子，楞了一楞，卻又覺得這一切皆在情理之中，於是苦笑道：“好，好……等江澄醒了，我自己問他……你退下吧。”

江華施禮離去，藍忘機忽然開口：“魏嬰，你留下來罷。”

魏無羨一怔，擡頭看他，藍忘機方才一直瞧著他，他臉上寫著什麽都被看了個分明，他不由喊了聲他名字：“藍湛……”

藍忘機上前一步，凝視著魏無羨的臉：“你既想留下來，便留下來。”

魏無羨心下動容，卻問道：“那你呢？”

藍忘機嘴角微動，伸手攏了攏魏無羨的發，淡聲道：“我先回一趟姑蘇，不日再來尋你。”

魏無羨講到這兒，心中無限感慨，也不知是一種什麽心情，面前的茶已經涼了，他揚首一杯傾絕，這樣冷的天，一杯涼茶入腹，只有自己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良久的沈默後，金淩啞聲問道：“那後來呢？”

魏無羨輕笑一聲，極目遠望，秋日的陽光投射進窗欞，他緩緩開口：“後來啊……”

魏無羨在床前守了三日，江澄也在夢裏喚了魏嬰三日，第四天，他終於在早晨的明媚陽光中悠悠轉醒。

是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邊照進房屋裏，瑩瑩的金色如水光柔和地照在江澄臉上，江澄眉心動了動，耳邊是鳥雀喜慶的嘰喳聲，他極力打開沈重的眼簾，映入的是一團朦朧的光暈，過會兒瞳孔才漸漸收縮，魏無羨覺察出動靜，猛地打開眼睛，瞧見江澄睜開了眼睛迷茫地四處望著，驚喜道：“江澄，你醒了？”

江澄躺久了只覺得頭疼，掙紮著要坐起，魏無羨見狀，連忙上前去攙他，問他喝不喝水。江澄看見魏無羨，偏頭試探地喚了聲：“魏無羨？”

魏無羨眉開眼笑：“是我是我，江澄，你可算醒了。”

江澄定定地看著他，忽然道：“這個夢也忒真實了。”於是覆又要躺下來接著睡。

魏無羨哭笑不得，把他從被窩裏拉出來：“你不是在做夢，哎，江澄，你先別睡，來，把藥吃了。”

江澄怔了怔，身子向裏面靠了靠，又喊了聲：“魏無羨？”

魏無羨微微一笑：“江澄，是我。”

江澄又呆了片刻，終於察覺出自己不是在做夢，眉頭漸漸蹙起，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嘴唇也不自覺收緊，魏無羨心道一聲不好，江澄這幅表情是想要打我的節奏。於是不由後撤一步，江澄卻沒來得及打他，他方醒來，大喜大悲使然，一口氣不順，把自己嗆得連連咳嗽起來，牽動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處，五官扭成一團。

魏無羨見狀，什麽也顧不得了，連忙上前，又是伸手給他拍背順氣，又是餵水，江澄一邊咳喘，一邊喝水，一邊使勁掙脫魏無羨的手，瞪著魏無羨怒道：“你……咳咳，你他媽……怎麽在這兒……咳咳咳……”

魏無羨腆著臉上前嘿嘿笑：“我怎麽在這兒這個問題，你合該問問你自己啊，你瞧瞧你，睡的這幾天夢裏一直扯著嗓子叫我的名字，我這不就來了？”

江澄氣得發抖，顫著手指著門，爆喝：“你給我滾！”

江澄從小發脾氣就是這個樣子，一別經年，魏無羨心裏頗有些懷念，臉上的笑意愈是濃，他以前怎麽沒發現，江澄矯情的樣子這麽有趣，忍不住逗他：“江澄，你到底夢見我什麽了，怎麽一邊叫我名字，一邊還哭呢。”

江澄怒極反而冷靜下來，他嫌惡又鄙夷地沖著魏無羨翻了個白眼，悲憤道：“……真他媽是唯夢閑人不夢君。”

魏無羨一個激靈彈起來，不可置信道：“唯夢閑人不夢君？”他指了指自己鼻子：“餵，江澄，你說我是閑人？”

江澄哼了一聲，不置一詞。

“不對啊……”魏無羨突然恍然大悟，“江澄，江澄，你說唯夢閑人不夢君，我是閑人，那個‘君’又是誰啊？……哎，江澄，你怎麽下床了！”

江澄不顧魏無羨阻攔，撈起地上的衣服極快地套上，丟下一句“滾開”，疾步就往屋外走，魏無羨稍一楞怔，連忙張開手臂攔住江澄，斂去了臉上戲謔的表情，急切問道：“江澄，你這是要去哪兒？”

江澄咬牙：“管你屁事，滾開。”

魏無羨說：“你不告訴我你去哪兒，我就不讓。”

江澄煩躁地閉眼上又打開，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愁緒，他說：“我要去找蒼穹，你滾開。”

“蒼穹？”金淩失聲喊了出來，臉色驀然變得煞白，藍思追長眉略鎖，以手覆上金淩的手慢慢收緊。

魏無羨點了點頭，回問道：“金淩，你知道蒼穹在哪兒？”

金淩嘆了口氣，怔怔地盯著手前的茶杯發楞，半晌，他才冷笑一聲：“這世上哪兒有什麽蒼穹……所以呢，你讓他走了？”

魏無羨搖頭：“自然沒有，我費了半天口舌，才把他勉強留在蓮花塢養傷，起初，他在蓮花塢裏總是坐立不安，後來，倒也漸漸安分下來了。”

“有一日，他也不知道從哪兒給我找來了一張樂譜，叫我用陳情吹給他聽，我吹了一半，他說我吹得不對，我問他哪裏不對，可他又答不上來。第二天，他把那樂譜改了幾個音交給我，我依他給的譜子又給他吹了一遍，他還是說我吹得不對……當時藍湛就在山下的客棧裏，我說藍湛的樂理比我懂得多，要藍湛上山替他看譜，江澄當時說什麽也不幹……”

“那是自然，”金淩聽到這兒臉色微變，眼神也淩厲起來，他盯著魏無羨慢慢道，“我舅舅最恨欠別人人情……尤其是你和含光君的。”

金淩的神態有一瞬間太過像江澄，魏無羨剎那有些恍神，藍思追覺察出氣氛有些不對，連忙捏緊了金淩的手，金淩心裏頓了頓，看了藍思追一眼，低頭啜了口茶。

魏無羨微覺尷尬，藍思追適時問道：“然後呢？”

魏無羨感激地看了一眼藍思追，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我瞧著江澄自己也實在琢磨不出什麽名堂，還是背著他悄悄下了一趟山，找到了藍湛，我藍二哥哥果然厲害，第二天我把他改好的譜子給江澄吹了一遍，江澄果然反應大不一樣……只是我沒想到，”說到這兒，魏無羨突然語調沈了下去，他嘆了口氣，語氣有些惆悵，“那譜子，給了他卻還不如不給。”

“為何？”金淩脫口問道，一旁的藍思追聽了魏無羨的話心也跟著吊了起來。

魏無羨頓了頓，皺眉道：“他拿著那譜子，把自己關在琴室裏，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從白天彈到黑夜，又從黑夜彈到白天……日日夜夜，琴音不絕於耳，那琴室被他下了結界，我根本進不去，我和弟子門生們在門口苦苦勸了幾天，可他脾氣犟得很，誰的話都不聽……”

魏無羨還記得那曲調，本應是些裊裊之音，只在江澄手下一個個音節飄若浮雲，如泣如訴，聽得他心裏一陣一陣泛著難過。

除了《問靈》，他還未曾聽過這樣的悲愴之音，而那明目古怪的曲子又不同於《問靈》，藍家人向來節制，喜也是，哀也是，蘊於曲中自然也極是含蓄委婉。

江澄卻不同，他素來愛也恢恢，恨也恢恢，好幾個夜晚魏嬰坐在臺階上，隔著一道門就著天子笑聽江澄撫琴，不知不覺淚水潸潸而落。

“後來有一日，被他外派出去做事的江衍回來了，他才把自己從琴室裏放出來，我見到他時，他的十指都被琴弦磨出了血，可他自己渾然未覺……江衍給他帶來了一張地圖，說是尋到了蒼穹。我瞧了一眼，東臨渤海，西及夜郎，南達瓊臺，北至北荒，偌大一片疆土，密密麻麻被江衍用朱砂筆圈了一百多座山頭，每一座都叫蒼穹山，若連些丘陵土包也算上，恐怕又不止這些了。”

“江澄拿到了地圖，平靜地說，他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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