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往不是那些從一開始就一無所有的人福緣最薄。

江澄曾經有過光風霽月的父親，堅毅傲然的母親，蕙質蘭心的姐姐，曾有過生死相伴的摯友，曾有過相依為命的外甥，可後來，這些人死的死，走的走，更有恩斷義絕各奔前程的，江澄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所珍視的一切都棄之而去，有時想這種親友離散的滋味還不如未曾擁有過來得好受。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如果，他沒有遇見柳清歌就好了。

月華初上，柳清歌守在床邊，顫著手地替江澄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江澄從雲夢山回來就發了熱，病來如山倒，倒在床上滴水未盡，人一下子憔悴了不少，柳清歌守在床前一天一夜，也跟著不吃不睡。

門外有輕叩門扉的聲響，柳清歌打開門，柳溟煙亭亭立在門外，已經替他打點好了行禮，她向屋裏張望了一下，欲言又止說：“兄……柳師伯，該走了。”

柳清歌低聲道：“再等等罷，等他醒了我就走。”

柳溟煙略一蹙眉：“……再晚就來不及了。”

柳清歌回身怔怔地望著江澄，堅持道：“再給我些時間，一炷香就好……”

柳溟煙何嘗看到柳清歌這幅樣子，只得嘆了一口氣妥協了。

柳溟煙走後，江澄慢慢睜開眼，他雖是病著，腦子卻不糊塗，他睡得昏昏沈沈，意識卻是很清醒，他知道柳清歌一直沒走，就在床前守著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睡著，可是他不敢醒，他心裏清楚，他一旦睜開眼，柳清歌就會很快離開。

可是他想他還是錯了，不管是睡著還是醒著，柳清歌終究會走。

他用盡全力也留不住一個執意要走的人。

江澄雙目沒了往日的神采，他懨懨地盯著房頂上的宮燈，道：“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你走罷，別耽誤了時辰。”

柳清歌呆了一下，垂眸道：“……江澄，讓我再陪你說會兒話罷。”

江澄虛弱地發出一聲冷笑，啞聲道：“沒什麽好說的，你我萍水相逢一場，本就應各安天涯……我只是後悔，昨天沒扼死你這狗東西，也至少該打斷你的狗腿。”

柳清歌聽了這話楞了楞，抿嘴上前，將懷裏的玉佩解下來，那祥雲玉佩碧如湖水，是他師尊留給他的最後的東西，柳清歌端著看了一會兒，輕輕吻了一下，放在江澄枕邊。

江澄也不去看他，只面無表情道：“柳峰主這是何意，拿回你的東西罷，你我早已兩不相欠了。”

柳清歌搖頭，冷不丁把手伸進江澄被窩，江澄發著熱反應慢了一些，清心鈴已被柳清歌摘了去，柳清歌淒然一笑道：“江澄，這樣才算兩不相欠。”

江澄撐著身子坐起來就要奪，牽動身下的傷處忍不住“嘶”地頓在那裏，他氣得渾身發抖，切齒道：“柳清歌，你他媽把我的東西還給我！”

柳清歌早已把清心鈴系好，見江澄強行要起身，一把將他按回床上，目光裏滿含熱切與決絕，他說：“江澄，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必會回來尋你。”

江澄哪裏聽得下半句，奮力掙紮扭動，柳清歌早有準備，箍著江澄的手臂傾註了幾分靈力教江澄動彈不得，江澄口裏亂罵道：“滾！別拿你的臟手碰我，誰稀得你回來？！你滾！”

柳清歌本能似的鉗住江澄的手腕，燙得嚇人，他唇邊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江澄，我一定會回來，你等我，等我……”

江澄正欲再罵，人已被柳清歌狠狠擁緊，他掙脫不能，慌不擇己地一口咬在柳清歌肩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柳清歌痛得一僵，卻始終沒有放開雙手，反而將人擁得更緊，口裏一聲一聲地喊著他的名字：“江澄、江澄……江澄……”

有血腥味漫進口中，又鹹又澀，江澄聽他喚得心裏愈發難過，眼圈紅了又紅，終是沒忍住抽泣了一聲，無力地松開了牙關。

柳清歌左肩處有血透過幾層衣服層層滲上，他卻恍然未覺，放開江澄看了又看，忽然偏頭狠狠在江澄唇上吻了一記。

江澄揚手就是一耳光，哽咽說：“柳清歌，你真他媽是個畜生！”

柳清歌也不躲閃，臉上漸漸浮起指印，他只是深深地望著江澄，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在腦海裏一樣，片刻，又在江澄唇上落下一陣狂風驟雨般的點吻，江澄打完那一耳光渾身再也沒有半分力氣，只任由柳清歌在他唇上輾轉，眼淚不爭氣地顆顆落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柳清歌松開了他，再望了望他，終於狠下了心轉身而去，江澄如夢初醒，大喊了一聲：“柳清歌！”

聲音嘶啞如泣血。

柳清歌腳步一頓，冷下心沒停下來。

只聽江澄道：“你別想太美，我不會等你！”

江澄滿面淚水縱橫，他伸手一抹臉，含著恨口不擇言：“別再回來了！你死在那裏最好！”

此言既出，宛如晴天裏一道雷震轟然擊下，柳清歌身形晃了晃，想說什麽，終究沒有開口，提起腳步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間。

柳溟煙已在外面等了許久，屋裏的聲響她聽得一清二楚，也不只是該走該留，柳清歌腳步虛浮地從屋裏走出，她楞怔了一刻趕忙上前，一手攙住柳清歌，另一只手攥緊了他的衣角，就像小時候依靠在哥哥身邊一樣，她不知該不該安慰，可又不能不聞不問，只低低地喊了聲：“哥……”

她擡起臉，一下子怔住了，月光下，柳清歌臉色蒼白，嘴唇也沒了血色，惟餘一行清淚從眼角緩緩淌下。

柳清歌緩緩閉上眼，擡袖擦了擦眼角，再睜開眼時神色如常，說：“溟煙，我們該走了。”

柳溟煙心裏酸澀，她忍不住問：“你如此待他，值得麽？”

柳清歌說：“那你如此待洛冰河，他又值得麽？”

柳溟煙瞬間啞口無言，只餘緘默。

她不是沈垣那個世界的柳溟煙，屬於她的那個世界裏，柳清歌早就死了。

而洛冰河忍辱負重許多年，坐上了魔界至尊的寶座一統三界，一時間，風光不盡，呼風喚雨無所不能，坐擁後宮三千人，羨煞了世間多少人，可是柳溟煙卻隱隱約約地覺得，洛冰河其實內心很孤寂。

突然有一天，洛冰河帶著一身傷回來，雙目赤紅地在她房裏喝了一夜的悶酒，彼時她有些意外，不僅是為有人能傷到洛冰河，更因為洛冰河前段時間接連納了一個又一個的妾，他其實已經冷落她很久了。

她心裏有些歡喜，面上卻還是淡淡的，不動聲色地替他溫酒，洛冰河醉眼一瞥，道：“溟煙，這杯酒我要你餵我喝。”

她怔了片刻，垂眸斥道：“別鬧了。”

洛冰河看了看她，笑著搖頭，目光有幾分陰冷，他把酒杯摜在地上，那夜光杯是極珍貴的酒器，洛冰河任由它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柳溟煙波瀾不驚地看著他，雖猜不透，可她早習慣了他這樣喜怒無常，於是喚使女來收拾這一地的碎片。

洛冰河瞇了瞇眼，忽然道：“這夜光杯由五十種不同的珍貴靈石熔制而成，舉世無雙。”

柳溟煙點了點頭：“如此。”

洛冰河冷笑一聲，伸手鉗住柳溟煙的下頜，微涼的拇指輕輕摩挲在她唇上，柳溟煙微微揚頭看著他，目光裏沒有害怕，亦沒有驚愕，只有單純的疑惑，那視線落在他臉上，洛冰河只覺得刺眼，就像一點點微小的火星落在了柴堆裏，柳溟煙的反應不自覺讓洛冰河燃起了熊熊怒火。

洛冰河淡淡道：“我就這樣弄碎了它，你覺得可惜麽？”

柳溟煙蹙了蹙眉，依言認真答道：“你別難過，舉世無雙的東西，你有很多。”

可那不是洛冰河要的答案。

洛冰河眼神愈發陰翳，寒如萬年冰雪，他忽然勾唇一笑，他許久不曾笑過了，柳溟煙只覺得懷念，禁不住看得一陣恍惚，洛冰河沈聲問：“柳師妹，你喜歡我麽？”

柳溟煙怔了怔，忽然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垂下眸，她一向頗為自矜，難得露出了幾分小女兒姿態：“……自然是，喜歡的。”

“哪怕我從未信守過與你許下的諾言？哪怕我三妻四妾？哪怕我……殺人如麻，手上沾滿了鮮血？”

柳溟煙僵了僵，她不答，眼睛躲過洛冰河逼視的目光，低頭掃了眼捏著她下巴的那只手：“洛師兄……你弄疼我了。”

洛冰河冷笑了一聲，抽回手，背過身大踏流星地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終是沒忍住回身冷笑一聲，他說：“呵，你們女人都是這樣……嘴上說著喜歡我，到底不過是葉公好龍，也罷，我亦是如此，換了誰……能讓我爽快我就會娶回來給你做姐妹。”

洛冰河重重地甩上門，不知去了哪個姑娘的居所，柳溟煙失落地站在原處，淺淡的眸色裏沒了往日的從容，洛冰河留給她的那句話，其實讓她很難過。

後來洛冰河消失了一段時間，她瞧不見他，心裏總覺得很不安。

有一天她在花園裏散步，被樹杈弄掉了根簪子，卻因此發現了一個暗藏在花園裏的暗道，許是命運的指印，柳溟煙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方知是一個地牢，在那裏，她看到了另一個洛冰河和本該死去的岳清源和沈清秋，三個人俱是遍體鱗傷，只是有人故意吊著他們一條命。

疾風獵獵，夜路難走，可柳清歌速度分毫不減，他立在乘鸞上，終究沒忍住問柳溟煙：“你那時……為何選擇幫他們來尋我？”

“我……想再見你一眼，還有……”柳溟煙安靜地看著他，抿了抿嘴，眉頭緊鎖：“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我也不希望他再繼續錯下去……”

那個被江衍掃了興的午後，柳清歌突然在蓮花塢見到了柳溟煙，柳溟煙看見他時一雙眸子裏有掩飾不了的喜色，她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向他說明了來意，柳清歌詫然，皺眉問：“所以……你是溟煙，卻不是我妹妹？”

柳溟煙頷首：“嗯，是以我得叫你柳師伯。”

柳清歌喃喃道：“這怎麽可能？”

柳溟煙道：“我知道這對你太過匪夷所思……只是沈師伯所說非虛，我只得信了。”

柳清歌楞怔著點了點頭。

柳溟煙說，事不宜遲，柳師伯，我們快些走罷。

柳清歌搖搖頭：“……我不能就這麽簡單地一走了之……我在這裏已有了牽絆。”

“什麽？”柳溟煙大駭，她睜圓了那雙與柳清歌如出一轍的桃花眼，“可是，可是那心魔劍劃出的口子只能維持三天……”

柳清歌大驚失色，一把握住柳溟煙的手腕，驚異得手心裏都出了汗：“三天？怎麽就只有三天？！”

柳溟煙別過臉，歉然道：“對不起……洛師弟沒把心魔劍給我認主，三天，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柳清歌沒有立刻回答，他像是在漩渦裏掙紮了許久，兩人許久沒有交談，只是枯站著直到日暮西山，柳清歌再擡起頭，臉上浮起惻然的苦笑，世人都道大悲無淚，也許是兄妹一場血脈相連，柳溟煙突然心裏一揪，只聽他喃喃道：“好，三天，那就給我三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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