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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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一夜小雨淅瀝,耳旁猶聽雨打荷葉聲,江澄許久未睡過這樣的好覺,夢裏有若隱若現的清香撩人,恍惚是木犀,他在迷蒙中想起自己房裏不曾用這樣陌生的熏香,卻耐不住沈沈的睡意,過了許久,他才發覺那香氣原是從枕畔飄來的。

江澄驀然睜開眼,靠著床的窗裏吹進了朗風陣陣,披衣坐起,朝陽方破雲而出,東邊是霞光滿天,西邊卻仍是一片水藍。

這不是江澄的房間。

他記得昨夜睡著時還在柳清歌房裏聽他撫琴,也不知何時睡著了,他分明未曾飲酒,昨夜的事卻昏昏沈沈記不大清,只記得自己合上眼前看見了案上燭火搖曳……

江澄從來只聽說過酒醉,卻從未曾聽誰說過曲子也能醉人。

一回身,柳清歌不知何時端著臉盆站在桌前,一雙眸子流光溢彩,正噙著笑意不聲不響地望著他。

江澄眉心一跳,也不知怎的,柳清歌分明臉上無甚表情,可他現如今越來越能看透那張冷若冰霜的面皮後藏著什麽樣的情緒。

“醒了?”柳清歌聲音溫如和風,他倒了一杯茶給他漱口。

江澄接過茶,一口飲盡,揉了揉太陽穴:“我怎麽睡在這兒了……”

柳清歌一楞,接過杯子,把擰好的帕子遞給了江澄,溫聲道:“你昨夜一曲沒聽完就睡著了……”

“你失眠的毛病還沒好,看你睡得沈就沒叫醒你……”

江澄“哦”了一聲,楞怔地點頭,深以為然,忽而又歉疚一笑:“倒是我鳩占鵲巢,占了你的床。”

柳清歌唇角微微動了動,似是在笑:“江家何處不是你的……這裏,”他用手點了點江澄的眼角,“沒洗幹凈。”

江澄眨了眨眼,用手去擦,柳清歌道了句“我來吧”,果然拿過帕子蹲下身,手法輕柔地用帕子緩緩略過江澄眼角,江澄心裏“咯噔”一聲,又是漏跳了一拍。

他臉上燥熱,忙不疊睜開眼睛,只見柳清歌離他極近,近得他能看見柳清歌瞳孔裏的那個自己,江澄一楞,隱隱覺得有鼻息拂在他臉上,再一怔松,柳清歌已悄然拉開與他的距離,柳清歌站起身,遲疑地喚了聲:“江晚吟……”

江澄輕咳一聲:“何事?”

柳清歌淺淡一笑道:“你可曾發覺,我在你身邊時,你睡得總是格外好。”

江澄心裏一驚,他自己竟沒有發現,柳清歌在身側時,他總能不知不覺睡得很甜,那些惱人的夢也消失不見……他失眠癥有三年了,三年來吃什麽藥都不管用……前幾次他還能騙自己是喝醉了,可昨夜呢?他分明沒有喝酒……江澄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有些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偏偏一葉障目不肯承認,一時間心亂如麻,他強笑道:“許是我……需聽些曲子,方能入睡……以前不知曉,今日我就叫江華請個樂師……”

柳清歌聞言不覺失望:“何必費那個功夫,我亦可以代勞。”

江澄深吸一口氣,蹙眉拒道:“這怎行,你有這份心,我甚是感激,只你早晨還要指導訓練,夜裏我萬不能再叨擾你了。”

柳清歌卻堅持道:“無妨,大不了你每月再多給我幾錢銀子。”

此言既出,江澄也不好推辭,只嘆了口氣應下了,撇臉看向窗外,:“什麽時辰了,你是不是該去演練場了?”

“已是辰時了,”柳清歌見他下了逐客令,眼神黯了黯道,“我這就走。”

江澄方松了一口氣,卻不想柳清歌走到門口,腳步一頓,終是沒忍住回身撇下了一句:“江晚吟,你為何總是……要與我算得那麽清?”

江澄聞言,細眉微蹙,擡起臉剛要反駁,卻發現柳清歌已經走遠了。

待他走遠,江澄無力地跌坐在榻上,失神了半晌。

為何如此?

他何時變成了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

面對柳清歌時他總拒絕得不幹不脆,他何嘗不是在貪戀那一點點溫柔……他想,他是喜歡柳清歌待他好的,可是他又害怕柳清歌看他時的眼神,論理說,他不曾虧欠柳清歌,可他心裏卻愧疚難安。

很久以來,江澄已經習慣了“寧可天下人負我”的處境,無論是對生者亦或是亡魂,他敢直挺挺地昂首說一句他江澄問心無愧。

他喜歡讓別人欠著他,哪怕沒人承他的情,哪怕自己已經背負了一身的罵名,他始終孑然而孤高地活著,仿佛只有這樣他就有了底氣,不會再被負罪感傷害了一般,這麽多年,他僅憑著這一份“問心無愧”死撐著。

可突然有一天,他覺得對柳清歌有愧。

他不能回應柳清歌的期待。

他不能給柳清歌想要的。

可他偏偏又割舍不下柳清歌潤物細無聲的溫存。

可他僅僅是因為不能?!

江澄瞳孔猛然收縮,又漸漸換散開了……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念頭駭了一跳,他喃喃著這不可能,絕對不行……無力地松開手,身下的床單已被他揪成了團……

遠處有白鶴排空而上,長嘯一聲,聽在耳裏竟有幾分哀婉幽絕。

江澄長嘆一聲,十多年了,他第一次覺得,這個雲夢江氏的家主,他當得好累了……

晚上,柳清歌果然抱琴而來。

他抿著唇在門口盤桓了一陣,定一定神,擡起手正欲敲門,不知何故偏又放下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柳清歌惶然後撤一步,見江澄只著了一件中衣,頭發半幹不幹地垂在胸前披散著,兩人默然對視了良久,江澄終是嘆了一聲埋怨道:“說要來的是你,在門口徘徊不願意進來的也是你,你這是要我等你多久?”

柳清歌一楞:“你今日答應得那般勉強,我以為你不願我來。”

江澄“哼”了一聲,端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側身讓步道:“……進來罷。”

柳清歌不遑多讓,徑直抱琴向屋裏走去,江澄則坐回榻上,繼續拿了條毛巾給自己擦頭發,柳清歌正欲把琴放於案上,卻見那案上亂糟糟成一團無處擱琴,原來江澄方處理過公文,筆墨紙硯還未來得及收拾,散落著的幾張草紙裏夾雜著一張緋紅色薛濤箋,柳清歌略一挑眉,不由從中抽出來看,江澄瞧見他動作,忽然驚叫一聲,棄下毛巾飛身上來去奪。然而為時過晚,柳清歌已然一目十行地讀了個透,那薛濤箋上不是別的,正是李白的《秋風詞》: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

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江澄羞憤難當,臉漲得通紅,他怒氣騰騰地將柳清歌向後推了一個踉蹌,惱羞道:“柳清歌,你莫要偷看別人的東西!”

手略一發力,那薛濤箋化作碎屑,再一揚手,點點紅屑散入風裏。

柳清歌站穩了腳,亦有些惱怒:“不過是李白的詩,有甚麽不能看的?”

江澄玉面鐵青,斥道:“你還有理了?我不過隨手謄了一首詩罷了,不能看就是不能看,你哪來那麽多屁話!”

柳清歌反唇相譏道:“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你臊什麽?”

此言既出,兩人皆是一楞,柳清歌自知失言,江澄說他不過隨手抄下,可翻心一想,隨手謄寫哪裏用得上薛濤箋,緋紅的紙頁上,那《秋風詞》訴的又是相思,那本是江澄自己的心事,被他看去了倒真的是他唐突了。一時間,柳清歌又是悔,又是氣惱,還有一股不能言的酸澀縈上心頭,再看江澄臉由青轉紅,又由紅轉黑,看自己的眼神仿佛要吃人,江澄指著門,咬牙道:“滾!”

柳清歌聞言,甚有骨氣地撂下一個“哼”字,一拂袖,真竟走了,連琴也沒帶走。

江澄目瞪口呆地看著柳清歌摔門而去,嘴裏擠出一個“操”字來,他心裏很是震驚柳清歌真就這麽走了,越想越氣得七竅生煙,於是憤憤然往床上一躺,嘴裏罵出一句的葷話。

可那柳清歌到底沒走多久,只一炷香的時間,又風風火火地回來了,他斜乜了眼床上裝睡的江澄,終是忍無可忍,沒好氣地喊了聲:“……餵!”

江澄“騰”地一聲從床上坐起,摔下被子繼續怒道:“柳清歌!你還回來作甚?!”

柳清歌黑著臉,揚手扔了把扇子到江澄懷裏,江澄接過一看,正是柳清歌的字跡,那扇子上龍飛鳳舞的正是《折桂令?春情》: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空一縷餘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江澄看罷只覺面紅耳赤,一腔火氣教柳清歌澆了個透頂,他“啪”地一聲合上扇子,心裏有幾分歡喜,面上卻還要佯裝一副盛怒的模樣,柳眉倒豎,臉頰生著紅暈,愈發顯得芙蓉如面,他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

柳清歌冷笑一聲:“字面上的意思。”

“你別跟老子打啞謎!”江澄手握成拳,狠狠砸了一下床。

柳清歌皺了皺眉,賭氣道:“一張薛濤箋罷了,還給你。”

有些話柳清歌終是沒能說出。

還記得那日江澄為他畫了一幅扇面,他承君一諾以字相贈,爾後卻石沈大海。

江澄以為他是忘了,其實,他早早地就寫了出來,柳清歌好幾個晚上都對著這把扇子發怔,他幾次猶豫,想再重寫一把給江澄,只是終究沒能下筆,他想,再沒有比這首曲更合他心意的了。

只是他卻不能輕易送出了。

本應送給江澄的扇子,一直被他帶在身上,從淩雲到雲夢,千裏迢迢,此扇一直在他左右,隨他越過千山萬水,伴他無數個綿綿長夜。

江澄略一蹙眉:“你這是在向我賠罪?”

柳清歌“哼”道:“一物還一物!”

聲音裏倒是沒了先前的冷硬。

江澄譏誚道:“橫豎方才是你的不對,你若是想不教我惱你,給我陪個不是便罷了,你這一會兒又是賠禮,還放不下臉面,又不是姑娘家,還這樣作。”

柳清歌冷言道:“我作我的,你把扇子撕了,我們兩清。”

“我不,”江澄聞言,牽動唇角傲然一笑,他漫不經心地打開扇子,指腹輕輕摩挲著墨香溫存的字跡:“你這樣好面子的人肯給我賠罪,我既留了把柄,又豈會輕易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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