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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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的心腹江衍七月中旬被遣去蘭陵了一遭,直去了十天才回來覆命。

正當是盛夏,蓮花塢裏陣陣蟬鳴不絕於耳,過了午,日頭正是毒辣之時,比起金麟臺,雲夢的炎熱裏又多了分悶濕,哪怕蓮花塢植有森森佳木,走到書房門口,江衍脊梁上的汗濕透了整個衣衫。

江澄治家勤勉,吃罷午飯後也不回房小憩,往往在書房裏處理公文,江澄的侍從卻是一副困極的模樣,閉眼貼著柱子站著就能打呼嚕。江衍見狀趕忙將之拍醒,那侍從駭了一跳,一下子睡意全消,江衍嗔怪道:“你小子怎麽正執著勤還打瞌睡,萬一一會兒宗主有什麽吩咐,你睡糊塗了怠慢了宗主,可是要挨罰的。”

那侍從忙不疊喊了聲衍大哥,苦著一張臉連連告饒:“實在不是小弟懈怠了,只華叔前些日子告了假回家鄉廣水去了,我一個人連軸轉伺候宗主了好幾天,將才實在是撐不住了。”

江衍奇道:“華叔連過年都不回鄉,突然這個時候告假,可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那侍從道:“大哥有所不知,廿二日廣水忽然就地震了,華叔家裏屋子全塌了,所幸家裏人沒事,可華叔又實在放心不下,這才跟宗主說要回去看看,宗主念他這些年辛苦,賞了他幾兩銀子,還教他不必著急回來。”

江衍點頭道:“情況既特殊,你也只得辛苦幾日了。我剛剛才從蘭陵回來,有公事要尋宗主,宗主可是裏面?心情如何?”

江澄雖然對下屬甚厚,只他脾氣喜怒無常,即便是心腹也不想在江澄心情不好時觸他黴頭討一頓臭罵。

那侍從老老實實道:“柳前輩在裏頭……我在外面沒聽到他倆吵架,估摸著宗主心情尚可。”

江衍看了那侍從一眼,心說這小子話說得好奇怪,胡亂應了聲,敲門進去了。

江衍甫一進去,便聞墨香撲鼻,他連日奔波很是疲憊,那書房裏涼風習習,比著外頭自是舒服許多,書房裏用一面屏風隔斷,未見江澄人影,倒是先聞其聲,江澄正和柳清歌說話,雖是在責備,話語裏卻不帶一絲埋怨的意味:“哎,你瞅瞅你研的墨,又把水放多了,怎麽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卻聽那柳清歌道:“我做不好,你自己研罷。”

江澄嗔道:“不過說你一句,你跟誰使性子呢?”

江衍咳嗽一聲,提醒江澄自己還在這兒呢,不知為何覺得有些尷尬,他才離了宗主去了十天,再回來,宗主與那柳前輩之間仿佛變得哪裏不太一樣,他們兩個在一處時,自己站在屋裏竟多餘得很。

江澄這才看見江衍,喚他過來,江衍偷眼瞥了柳清歌一眼,這樣神仙似的人物,此時站在江澄身後,一手端著硯臺,一手捏著墨條,本是一片雪白的廣袖上還沾了墨漬,柳清歌發覺他在瞅自己,淡淡地掃了江衍一眼,江衍只覺脊背發涼,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江澄心情果然不錯,他把毛筆放回筆架上,和聲問道:“我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麽樣了?”

江衍搖搖頭,憾聲道:“一無所獲。”

江澄驀然變了臉,追問道:“一個適齡的男童都沒有麽?”

江衍說:“倒也有,只是那些個實在資質平庸,想必無甚仙緣,有一個資質尚可的,他父母又寶貝得很,想必日後也不願過繼給金宗主……”

江澄皺眉坐了一會兒,擰了擰眉心,緩聲道:“金淩年輕,也不急於一時……實在不行,你過幾日再替我去眉山虞氏走一趟罷。”

江衍領了命,卻還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瞧著江澄,江澄見他有話要說,於是道:“還有何事?”

江衍遲疑道:“有些話……屬下著實不知當不當講。”

江澄輕笑一聲,道:“嘴長在你臉上,我又沒給你下禁言術,你有話直說便是,說得不好,我再罰你。”

江衍道:“若說與金小宗主血緣最近,莫過於宗主您了,金家也就罷了,為求子嗣尋到虞氏實在有些舍近求遠,況且現如今,咱們江家也沒有少主,若宗主能早日娶親,開枝散葉,何愁金宗主後繼無人,這豈不是兩全其美?”

江衍愈說聲音愈小,他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不明白為何江澄看著自己的眼睛竟一點一點冷了下去,酷暑天裏,江衍竟感覺到了陣陣寒意。江澄天生笑唇,此時一言不發抿嘴盯著他,他面無表情地看著人時總是一派捉摸不定的似喜非喜,可江衍跟了他十來年了,看得出那雙杏眼裏殊無笑意,不僅如此,那眼神裏還蘊著萬年寒冰。江衍心道要糟,只思前想後,也不知到底是哪句話惹了江澄生氣。

“啪”的一聲打破沈默,柳清歌把硯臺沒輕沒重地撂在木幾上,江澄忙轉臉瞧他,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他將要開口又不知說什麽,最後只是斂眸沈默,柳清歌黯然的目光在江衍和江澄之間逡巡,啞聲道:“你們談公事,我不便在此,出去走走。”

江澄伸手像是要拉住柳清歌,柳清歌一個閃身就逃走了,江澄不由喊了半聲:“柳……”,後面兩個字被他生生咽下了,僵在虛空的手指機械地蜷了蜷,終是什麽都沒抓住,堪堪收了回去。

江衍大駭,垂頭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即便是個傻子,此情此景也合該看明白了幾分,他一陣悸然,心口怦怦直跳,冷汗一層又一層地冒上。

左右他走了才不過十天,現在怎麽都想不明白這兩個人之間緣何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可他卻不敢去想,也來不及去想,江澄已然站起身,一道紫光閃過,只聽一陣巨響,側邊架上的所有花瓶紛紛被紫電甩在地上,劈裏啪啦地碎了一地。

江衍當即面如死灰。

江澄再擡起頭,已恢覆從容的模樣,他冷冷地橫了江衍一眼拂袖而去。

屋裏的動靜鬧得極大,江澄格外看重柳清歌的事在蓮花塢裏雖沒人敢議論,可卻是人人皆知的,尤其是江澄的幾個近侍,對主子的事分外留心。江澄走後,那門口的幾個侍從悄悄進來幫江衍收拾江澄打碎的瓷片,見江衍還怔在原地動也不敢動,有人嘆道:“衍大哥,你也是好心一片,只是你不知情,要我說,那些逆耳忠言啊,不好說,說不好,不說才好。”

江衍摸了摸鼻子,後怕道:“我也是糊塗了……只是誰能想到,宗主那般討厭斷袖,怎就和那柳前輩……”

那人連忙捂住江衍的嘴:“這話可不敢亂講,咱們宗主和柳前輩清清白白的,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另一個侍從卻哀嘆一聲,說:“現在可不是還清白著呢麽,可這以後誰說的準?”

江澄找到柳清歌的時候已經過了申時,那時柳清歌正站在蓮花湖邊擲石子,說來奇怪,柳清歌一個大男人,江澄看他的背影孤零零地立在那片流麗的霞光裏,心裏覺得他好像有點可憐。

他走過去,喊了一聲他名字,柳清歌渾身一僵,慢慢回身看他,也低低地、輕輕地喚了一聲:“江晚吟。” 不知為何,柳清歌的聲音裏有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傷。

江澄不禁朝他走了一步,:“你在這裏做什麽?”

柳清歌一楞,目光低垂,遠處熹微的日光投射在微波蕩漾的湖水上浮光躍金,湖裏有游魚數尾,他訥訥道:“……餵魚。”

江澄“嗤”地笑出來,一揚下巴:“拿石頭餵魚?”

柳清歌抿了抿唇,臉有些微紅,江澄斜乜著他:“你也不怕把我家好端端的魚都餵成水行淵?”

柳清歌面露赧色,一本正經道:“果真如此,我賠給你就是了。”

江澄心裏隱約有些好笑:“還要賠?繼續這樣賠下去,你這一輩子可就搭進來了。”

他自己猶未反應過來,帶著撩撥意味的言語便脫口而出,江澄後知後覺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一聲低下了頭,耳朵根有些泛紅。

柳清歌別過臉,像是恍然未聞那個別有深意的“一輩子”,他斜倚在蓮花湖長廊上的憑欄,目光悠遠,道:“我來了雲夢這樣久,還未嘗去過雲夢山。”

江澄道:“那有何難,來日方長,你要想去,何時不能去?”

柳清歌搖頭,惻然道:“哪有那麽多來日方長……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明天罷,你陪我去山裏看看,可好?”

江澄聞言,心裏隱隱有些不安,擡頭細細地打量柳清歌,可惜什麽都沒瞧出來,柳清歌眸光流轉,深深地望著他,江澄以往碰上他這樣的眼神總要不自覺地避開,可此時,他卻不想再躲了,江澄上前一步,低低地“嗯”了一聲,答:“好啊。”

他再沒有什麽不能答應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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