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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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風了。

河面上的風帶著水汽襲來,高樹上簌簌地有殘葉飄落,涼意灌入金淩衣衫,藍思追的聲音平靜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他說,我癡長你幾歲,一直當你是兄弟,愚兄祝你與弟妹白頭永偕,桂馥蘭馨,詩詠關雎,雅歌麟趾。

彩雲飛去,掩映住了流照的月華,河邊細柳垂絳,迎風擺動。藍思追一襲白衣,抹額的飄帶與黑發被風纏在一起,金淩怔怔地看著他,眼睛一陣一陣發著酸澀,恍若什麽都沒聽到一樣。

藍思追站的筆直,全身都繃得緊緊的,一句話說完,只覺得渾身再沒了氣力,呼吸聲也變得沈重。

半晌,金淩啞聲說:“藍思追,你騙我。”

藍思追強笑道:“我為何要騙阿淩?”

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教金淩忽然下定了決心,他一把攥住藍思追的手,眼睛裏有火苗躍動,心道開弓沒有回頭路,索性著朋友也做不成了,何不賭一把……他盯緊藍思追,臉驀然紅透了,下一秒,他把藍思追按壓在欄桿上,閉上眼狠狠咬住他的嘴唇,藍思追吃痛地悶哼一聲,金淩就勢將舌送了出去。

這些事金淩只從畫本上見識過,可畫本上未曾說過,這滋味竟會這麽好,他二十載的人生裏從未這樣雀躍過,藍思追的唇上興許抹了天子笑,他只是吻了一下就這般迷醉,索性連呼吸也忘記了,身子也漸漸軟麻下來。

藍思追被吻住的那一刻先是驚異,爾後又狂喜漸漸染上心頭,金淩帶著少年人幹凈的氣息貼上來時,一時間有千萬往事如潮水滾滾湧上.他失了神志,有一把火苗不知從何處燃起蔓延至五臟六腑,他情不自禁用手抓住金淩的肩膀.藍家人力氣極大,金淩的痛呼在唇齒間碾碎成一聲嚶嚀,藍思追渾身一僵,將金淩箍得更緊,金淩的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頸,游魚般繞後伸進他的發間。

藍思追的頭發很好聞,他今日出門前方沐浴過,青絲滑如綢緞,新鮮的檀香氣在鼻尖縈繞,金淩摩挲著他頭發的手指被一塊錦緞攔住退路,他情迷意亂之際未曾多想,輕輕一撥,那礙事的錦緞驀然滑落。藍思追正值好年,經不住金淩這樣撩撥,情意已起,雖閉著眼卻覺眼前似被什麽遮擋,正欲拂去,開眼一看,竟是他的抹額,不由大驚失色,這才發覺自己在做什麽。而金淩渾然不知,猶闔著眼在他唇上輾轉,那衣衫已然半褪,外衫堪然掛在臂彎裏,面色被情欲惹得潮紅。

四下雖無人,到底還是在野外,隔岸便是碼頭,時有幾聲渺茫的笑語吹來耳畔。藍思追全然清醒過來,背後激起了一層冷汗,原來他的手不知何時已鉆進金淩的衣衫內,金淩的溫度同他一樣滾燙……此地是何地?金淩甚至尚未成年,他便做了這等荒唐事!藍思追只覺又羞又愧,來不及多想,猛然推開了金淩。

金淩不防被推得向後趔趄了幾步,一下跌坐在地上,這一跌總算讓他清醒過來,他惶然擡起頭,藍思追卻背著身系抹額,他如同方從夢中驚醒,恍惚了會兒才知道自己在何處,心嘩然涼了半截,他向來皮薄,方才那舉用盡了畢生的勇氣,此時回過神,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金淩撐著地站起,過了會兒終於開口澀然道:“……一直以來,原是我自作多情。”

藍思追回過神,此時後悔已晚,他急急地喊了聲“阿淩”,方要解釋便呆住了。

有豆大的眼淚爭先恐後地從金淩眼裏奪眶而出,藍思追正欲上前,金淩狠狠地擡袖子抹了把眼眶,他看得心裏猛然一揪,還來不及開口,金淩已搶在他前面開口,他既氣又憤,又羞又怒,恨道:“藍思追,藍願,憑什麽?!憑什麽是先招惹我的人是你,而最後放不下的人卻是我!”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從懷裏掏出了一疊厚厚的紙張,那都是藍思追在過去的三年裏寄予他的信,一張張見字如晤,一張張一如不見如三秋兮,一張張俱是力穿紙背的綿綿思念……每一張他都曾讀了上百遍,悉心地鎖在書房裏最隱秘的角落,那是他這些年來唯一的歡愉……金淩冷笑一聲,手一揚,嘶啦一聲,有碎屑在風中飄落。

藍思追猶未反應過來那是什麽,風裹挾著片片紙張如雪花般砸在他臉上,金淩用足了氣力,那紙張打在臉上竟然他感覺到了疼,他下意識合上了眼睛,忙不疊用手去接,再睜開眼,金淩早就跑遠了。

藍思追矮下身,一張一張地撿起散落一地的碎紙,一陣風從河對岸吹過,尚未撿起的紙片如蝴蝶翻飛在風裏,宣紙上雅正的顏體字低訴著曾日不敢言明的情意,藍思追猛然回神,原是如此……原是如此……他不再去管那些尚未拾起的紙片,環視了四周,起身沖某個方向追去。

阿淩——

阿淩!

阿淩……

藍思追疾馳在夜色裏,連禦劍也忘了。

他穿過人群,繞過花柳,越過小橋,可哪裏都尋不到金淩,藍思追咬咬牙,恨透了自己,擡手狠狠地在樹上一擂,轟然一聲,那樹被只手洞穿,有清晰的痛感從指上傳來,漓漓鮮血灑了一地。

正此時,有兩個漁民在岸邊停靠了船只,一邊上岸一邊閑聊。

一個說:“你方才在水裏可聽到了什麽聲音?像是誰家的孩子落水了。”

另一個說:“嗨,你剛才沒聽那群放荷燈的人說麽,好像是哪家的小子跳進水裏,挨個找他心上人放去的荷燈,要看看上面寫的是誰的名字,哈哈哈,好多年沒見這樣的情種了……”

那正說著話的漁民眼前忽然一道黑影閃過,人也被撞在了地上:“哎喲,什麽東西撞了我?”

另一個睜大了眼睛取笑他道:“你也越發出息了,哪有東西撞了你,不過是一陣風就把你掀倒了……哎?見鬼了,你衣服上哪兒來的血……”

那漁民兩個面面相覷,不覺悚然,四周寂靜唯餘晚風,弓影杯蛇,驚魂未定。

雖已立夏,晚上的風亦是很涼。

那上上河的水源自桐柏山上的冰雪融化而成,冷得刺骨,可金淩此時什麽都顧不得了,他想,既輸,我亦要輸個明白。

他踉踉蹌蹌地踩在水裏站不住腳,那河水沒了他肩部以下的整個身子,穿銀線繡成的金星雪浪被河裏的泥沙弄汙了,金淩似倒非倒地踩在泥濘裏,步步向河心走去,臉上不知是河水還是淚水抑或是汗水,眉間的一點朱砂也被洇成一團紅痕,他從未這樣狼狽,卻顧不得這些,咬牙撥動水流緩緩游去。

不是這只……

也不是那只……

藍思追放出的荷燈到底在何處……

前方正有幾只荷燈隨水波飄蕩,金淩提了一口氣,情急地向前撲動,卻不想河底有水荇盤繞而生,剛一向前動作,腳便被死死纏住,金淩不由得向前一趔趄,整個人撲倒在水中,他掙紮了一下,口鼻裏皆有喝水灌入,咳喘幾聲,涕淚俱下,手不覺向前猛然一抓,一只荷燈落入掌心。

金淩慌亂中打開眼,那荷燈上分明是最熟悉不過的顏體字,一筆一畫分外雅正……

藍願

金淩

金淩揉揉眼睛,仔細接著月色一看,他眼睛進了水,看什麽都帶著模糊的光暈,可他看得真切,那荷燈上寫的正是他和藍思追的大名。

一時間心底不知是酸澀還是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金淩拍打著水面,笑得前仰後合,有更多的水漫入口中,嗆得他一陣更猛烈的咳嗽。

撲通一聲巨響,伴隨著遠處有人放出的一聲尖呼,那跳入水中的人正是藍思追,他一個猛子紮進水裏,轉眼間就游了過來,抱著金淩向岸邊游去,金淩嗆了幾口水,早已沒了氣力,任由著被拖上岸,手裏那只荷燈卻緊緊地捏在手中。

金淩泡在水裏已有了一會兒,被藍思追抱上岸,整個身子被浸得冰冷,藍思追心疼不已,替他除去了濕淋淋的外衣,喊了聲“阿淩”,便再也說不出旁的了。

金淩低頭看一會荷燈,又看一會兒藍思追,仰頭沖他揚了揚手,道:“……藍思追,你果然騙我。”

什麽白頭永偕,什麽桂馥蘭馨,什麽詩詠關雎,什麽雅歌麟趾,到底都是言不由衷。

藍思追從身後抱著金淩,緊緊貼著,有涼意從肌理傳來,他把臉埋進金淩頸窩,“嗯”了一聲,須臾道:“阿淩,是我不對,以後,再不會了……”

金淩漫不經心應了一聲,他冷得不行,藍思追緊緊抱著他,那手臂強勁有力,可怎麽都捂不熱了,他苦笑一聲,喟嘆道:“藍思追,我真看不明白你……你在荷燈上寫了我的名字,卻還要讓我和別人成婚,剛才推開我的人是你,現在抱著我的人也是你,先靠近我的人是你,要離開人也是你……你所言,到底哪一句出於真心……”

藍思追眸色幾度明滅,心底泛上麻木的疼痛,他抽了一口氣,聲音低如夢囈:“阿淩……等我們回去,我自會尋澤蕪君領罰,然後……我陪你回雲夢,同你一起見你舅舅……”

金淩身形微微顫了顫,藍思追的的吻急迫如雨點般落在他鬢前,他的呼吸從未有這樣紊亂:“阿淩,從前我有太多顧慮……可最怕的,還是流水無意戀落花……阿淩,之前都是我不好,看不出阿淩亦是心悅於我,以後,我願與阿淩風雨同舟,休戚與共。”

“……風雨同舟,休戚與共……”金淩楞怔了一會兒,喃喃地重覆,少頃,他掙開了藍思追的懷抱,有淚水從臉上滾落,他顧不得擦,只恨聲道:“莫說那些漂亮話,你先賠我信!”

藍思追一怔:“信?”

金淩此時得了藍思追心意也有恃無恐起來,滿腹的委屈頃刻湧上,跺腳哭道:“你賠我!每個月我只有那一封信,是你寫給我的!”

那信早已被金淩自己撕掉了,藍思追雖拾起了大半紙片,可終是難以完璧歸趙,金淩哭得像個孩子耍賴。藍思追卻知道他真的是在傷心,一時手足無措,只得攬住他好言安慰,金淩邊哭邊大力推他,直到藍思追說“信沒了我可以再寫,以後天天都寫給你”,金淩方止住啼哭,仰頭看他,抽噎道:“……真的?”

藍思追握住他的手,鄭重點頭道:“我說過,再不會騙你了。”

每逢佳節倍思親。

擁擠的人群裏只有柳清歌一人形單影只地漫無目的地走著,看四周行人俱是攜妻帶子舉家團圓,不禁有些淒然。

其實他本可不必一人來的,只是下午他難得話多一回,不想因此觸怒了江澄,柳清歌微微有些懊惱起自己來,果然是言多必失。

有若隱若現的哭聲斷斷續續從遠處傳來,聽聲音像是個娃娃,柳清歌聞聲跟過去,一株高樹旁坐著個七八歲的孩子,只他一個人仰著臉正哭得傷心。

柳清歌走過去:“餵,走丟了?”

那孩子正哭得傷心,聽見人聲,擡起頭來含淚看著柳清歌,一把撲了上去,柳清歌蹙了蹙眉,他素來愛潔,這小孩哭得滿臉涕淚,活像個小花貓,柳清歌扯開那孩子,道:“問你話呢,不許哭。”

柳清歌聲音雖不大,可臉上卻沒有一點表情,那孩子被嚇住了,扁了扁嘴,抽泣了幾下,想強忍住眼淚,最終還是沒忍住,忽然打了個嗝哭得更傷心起來。

柳清歌只覺頭疼,他從來沒帶過孩子,溟煙小時候亦是很乖,向來不哭鬧……此時他又不免想起沈清秋來,若是沈清秋在,他必然有辦法,誰叫他最擅長哄這種愛哭的小鬼……只可惜這已然是另一個世界了,這個世界裏沒有沈清秋,卻有江澄,據說金淩就是江澄帶大的,若是江澄在便好了……

想到江澄,他忽然心生一計,江澄小時候最喜歡他爹能抱一抱他,若是眼前這個奶娃娃跟江澄一樣好哄,倒也不難。

那孩子正哭著,忽然身體一輕,整個人被柳清歌舉了起來,他從來沒被抱的這樣高,連哭都忘了,只目瞪口呆地瞧著柳清歌,柳清歌不會抱孩子,把這娃娃舉起來後手不知往哪兒放,索性就這樣把他馱在肩上。

柳清歌回身望那孩子,仍是一幅清冷的模樣:“看得見你爹娘麽。”

那孩子怕摔下來,緊緊攥著柳清歌的頭發,開口還帶著哭腔:“叔叔……你是天上派來救我的神仙麽?”

那孩子的父母就在前面不遠的岔路口焦急找尋走失的孩子,忽然有一白衣人從天而降,穩穩立在那對夫婦面前。

那夫婦“啊”地一聲,喚了生那孩子的乳名,那孩子眼前一亮,喊了聲娘,掙紮著從柳清歌肩上跳落,沖上去緊緊抱住了那夫婦。柳清歌見狀,不覺微微一笑,悄然轉身走去。

柳清歌尚未走遠,身後一聲奶聲奶氣的“神仙叔叔”拖長了音,回身一看,正是剛才的那一家三口,那夫婦自然是上前千恩萬謝,柳清歌道了聲不必,只提醒他們下次看顧好自己的孩子。那夫婦卻不願作罷,硬在柳清歌懷裏塞了兩只荷燈,說是謝利,柳清歌拗不過他們,只得收了。

那夫妻說,這荷燈靈得很,聽柳公子口音不像本地人,若家鄉有思念的親人,只消把名字寫上,不日後便能見面。

柳清歌雖是修仙之人,卻不太信民間這些習俗,只到底是人家一番心意,倒不好辜負,既是難得的節日,到底也該入鄉隨俗,於是向河邊人借來了筆,在第一盞荷燈上寫下了“柳溟煙”,他看了又看,輕輕把那荷燈放在了水裏。

只另一盞荷燈,他猶豫了一下,卻不知要寫給誰了。

若是今夜江澄同他一起來,江澄又會為誰點亮荷燈呢。

柳清歌忽然想起了一個名字,魏嬰。

江澄曾說,魏嬰欠他一個來世,如有下輩子,他生還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

柳清歌想起江澄那時的模樣,不由得入了神,連有人落水的聲音都沒註意。

柳清歌抿一抿嘴,心道,這盞燈我替江澄寫下。於是心一橫,那荷燈上倏然出現了兩個極工整的字。

柳清歌附身將荷燈送入緩緩流淌的河水中,那燈盞漸漸飄遠,柳清歌忽然心生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是不是又做了多餘的事情。

柳清歌搖了搖頭,抄了條無人經行的小徑,打道回府。

天不遂人願,今日柳清歌若是看了黃歷,就會得知今日不宜出行。

即使出門,也不宜抄小道。

柳清歌看到眼前的情景,險些拔出乘鸞戳瞎自己的眼。

他看到一顆濃綠的梧桐樹下,金淩被一個男子環抱著,吻得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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