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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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向天打飛機菊苣的話說,柳清歌此人相貌清俊,根骨奇佳,天資過人,家境殷實,兄妹和順,這種高配設定實乃人生贏家,著實令人憤恨,讓他這種loser寫手一不小心就想在小說裏把他炮灰了。

實際上飛機菊苣也這麽做了。

雖然從沈垣穿越過來之後,柳清歌的命運扭轉了,但在飛機菊苣的惡意裏,柳清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成功地活成了一個幸運e。

具體體現在,他雖不是斷袖,但總能與斷袖結下不解之緣。

柳清歌萬萬沒想到,和他一樣無比厭惡斷袖的知己江晚吟,他那個看上去直的跟個湯匙的外甥金淩,居然也是個斷袖。

柳清歌情緒一時很覆雜,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柳清歌當機立斷,轉身換了條路走,走時還十分註意地控制了腳步聲。

為避免和金淩在客棧門口碰個正著,柳清歌還繞著池塘兜了兩圈,直到亥時才回了客棧。

客棧裏,金淩正坐在大堂裏喝茶。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尷尬。

柳清歌望了金淩一眼,決定當成什麽都沒發生過,道了聲“借過”錯身上樓,金淩咳了一聲,猶疑地喊了聲:“柳前輩——”

柳清歌腳步一頓,雖然江澄一再交代柳清歌是長輩要以禮相待,可金淩從來都對他很不屑,這還是第一次對他那麽客氣。

“可否借一步說話?”

柳清歌轉身看他,金淩比了一個“請”,將柳清歌引入天井。柳清歌沈吟片刻,先發制人道:“你想說什麽?”

金淩抿了抿嘴,用肯定的語氣道:“我和藍願在林子裏……的事,你全都看到了。”

柳清歌說:“不錯。”

金淩雖早就猜到柳清歌的回答,得到了當事人的肯定後,臉上還是凝重了幾分,他定了定心神,幾次欲言又止,還是問出了那句話:“你會告訴我舅舅麽?”

柳清歌深深看了金淩一眼:“他遲早會知道,我說與不說有何幹系?”

金淩肅然道:“但不能是現在。”

柳清歌問:“為何?”

金淩仰起頭,臉上的神情是金家人特有的傲然:“還不到時機,我是他外甥,總有一天我會親口告訴他……柳前輩,這是我們舅甥倆的事,亦是江家與金家的事,還請您莫要插手。”

柳清歌沈吟片刻,須臾道:“你誤會了,此事我沒打算管。”

金淩舒然松了一口氣,他雖然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到底心裏還有些慌亂,柳清歌是個君子,既這樣說了,倒也真的會守口如瓶,於是道了聲謝,起身回房,柳清歌背後忽然叫住他,金淩回身,柳清歌正直直看著他,開口道:“你打算瞞他到幾時?”

金淩不由哂然,反問道:“那你呢,你打算瞞他到幾時?”

柳清歌蹙眉,不明所以:“你這是何意?”

金淩冷笑一聲,凜然道:“你無需在我面前裝傻充楞,是個男人就別怕承認那點心思。”

柳清歌不解,追問道:“什麽心思?”

金淩面上一紅,微赧道:“天地之間,能鐘情一人不是錯事,實乃一樁幸事,你什麽心思,我舅舅當局者迷也就罷了,你以為我看不出啊?”

柳清歌的眼神又迷茫了幾分,金淩見他楞怔地看著自己,一副願聞其詳的模樣,不像是裝出來的,倒像是真的不開竅,不由瞪大眼,恨鐵不成鋼道:“不是吧?你都多大了竟比藍願那小子還傻!你莫非自己都察覺不到你對我舅舅……”

柳清歌怔然重覆:“我對江晚吟……如何?”

金淩憤然道:“你看他的眼神,跟我看藍願,藍願看我時一模一樣,你若說對他無情,狗都不信!”

此話一出,柳清歌猛然大駭,瞳孔也驀然張大了。

金淩的話就像一根針,穩準狠地刺中了柳清歌心中那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許多情緒如流水般傾倒而。

其實柳清歌自己何嘗不知,自己就像個傻子一樣在掩耳盜鈴。

他自小一入仙門,從此情愛之事便是過眼煙雲。清景峰藏的一些戲文話本,他雖草草閱過,不過是瞧個熱鬧,從來不求甚解。

同門師兄弟,沈清秋清雅,岳清源端莊,木清芳審慎,俱是不識人間煙火之輩,百戰峰雖皆是習武男子血氣方剛,見他自律,也不敢同他提那些俗事。

更何況他生得俊美,妹妹亦是天下第一美人,兄妹二人俱是眼界頗高,何曾有人如得了他柳清歌的眼。

可他倒不是真的不懂。

洛冰河與沈清秋的那一段孽緣,他自頭到尾都看得甚清楚,洛冰河消失的那些年沈清秋如何失魂落魄,沈清秋“死”的那六年洛冰河如何夜夜抱屍眠,雖大多時候自己不過是冷眼旁觀,可情愛之事,個中是如何滋味,柳清歌著實被他二人啟蒙了。

他早應該看清自己的心。

他本應早些知道自己的心早被江澄裝滿了。

江澄譏誚的模樣,舞鞭的模樣,怔忡的模樣,醉酒的模樣,作畫的模樣,微笑的模樣……他就像燃在他五臟六腑中的一把邪火,一顆心也被捂得滾燙,待他明白過來,他對江澄的情意早已剪不斷理還亂,莫說掩飾自己,即便是乘鸞,是心魔,是三毒,也怕是斬不斷那情思。

金淩說的沒錯,天地之間能鐘情一人不是錯事而是幸事。

金淩年紀尚小,卻能有這樣的胸襟和勇氣,他柳清歌是鐵骨錚錚的男兒,向來磊落,何嘗逃避過什麽。

既拿得起,便能放下,是對是錯又何妨,為情荒唐一回也不負此生來這一遭了。

柳清歌溺在自己的世界裏已然忘我,那眸色愈來愈深,那神色裏七分溫柔,兩分迷茫,還餘下一分堅定,垂在兩側的手漸握成拳,殊不知金淩盯著他看了良久。

金淩想,舅舅這四十年,人世浮沈,可到底是煢煢一人,我畢竟江家外戚,後半輩子只一個金家便自顧不暇了,這柳清歌雖來歷不明,修為卻很高,遇著了倒也是緣分,難得的是他對舅舅有那份心,左右我也不會有舅媽了,他若能好生護我舅舅一輩子,倒也叫我放心。

他以前對柳清歌雖然屢次言語沖撞,其實倒也沒多深的成見,他見了太多的世家公子,不是心機深沈便是紈絝子弟,柳清歌單純直率,是個值得托付的人。

於是金淩打斷了柳清歌的沈思,沖他一抱拳,開口道:“柳前輩,若是日後有一天……金淩不能常伴舅舅左右,舅舅便有勞柳前輩了。”

柳清歌楞怔了半天,方明白過來金淩什麽意思,他抿了抿嘴,道:“甘之如飴。”

金淩微微一笑,又向柳清歌執了一個專行於長輩的禮。

柳清歌向來是雷厲風行的人,既弄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事不宜遲,當晚就敲開了江澄的門。

自然他也沒有那麽蠢,自己知道了是一回事,告訴江澄倒是另一回事了,只是江澄還生著他的氣,他不能任之不管。

已是子時,萬家燈火盡滅,江澄開門時以為是金淩回來了,於是只穿著中衣,披頭散發的,那模樣像是已經歇息了,他瞧見來人是柳清歌,臉色雖然不太好看,倒也側身讓他進去了。

室內只案前點了一豆小燈,氤氳有些水汽,地上還有灘水,想來江澄大概洗罷澡,空氣中還有淡淡的香氣。

柳清歌自然不是空手而來,他還提了一個食盒,進來時順手放在了桌子上。

江澄回身掩門,轉臉就看到了柳清歌毫不見外地端坐在太師椅上給自己沏茶,張口道:“你當真不和我客氣,有什麽要緊事非要這麽晚了來尋我?”

柳清歌品了一口茶,茶湯清亮,滿口生津,江澄的茶葉果然是好,他道:“今日事今日畢,下午惹了你生氣,我是來賠罪的。”

江澄挑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狐疑道:“就只是如此?”

柳清歌坐懷不亂道:“是。”

“這麽晚了你也不怕我歇息了?”

柳清歌望了他一眼:“才子時,想必你也睡不著。”

江澄不語,這倒是給柳清歌說中了,片刻,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食盒,問道:“這是什麽?”

柳清歌道:“賠禮。”

江澄“嗯”了一聲,也坐了下來,將那食盒打開,一股熟悉的香味隨著熱氣鉆入鼻孔,江澄微訝,竟是一碟剝好的蓮子和一碗熱氣騰騰的蓮藕排骨湯,他心裏一動,擡頭看到柳清歌正凝望著他,燭火搖曳,那眼睛裏似有柔情萬種,他猶未看清,那點柔情稍縱即逝。

江澄喉結上下動了動:“你怎知我喜歡吃這個……”

柳清歌默默低下頭:“我問了金淩。”

“聽客棧的人說你今晚未曾用膳。”

江澄點點頭,從柳清歌手裏接過筷子,挑起一顆蓮子,他隱約記得還不到吃蓮子的時節,於是順口問了一句:“哪裏買的蓮蓬?”

柳清歌道:“我去上上河摘的。”

江澄動作一滯,那顆蓮子應聲掉在了碗裏,江澄楞然片刻,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脾氣雖不好,可火氣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從小到大,第一次有人如此待他,這樣認真地給他賠禮道歉。

柳清歌卻不看他,只拿過那碗湯,用湯匙一下又一下地在碗裏攪動著,過了會兒,遞給江澄道:“給,不燙了。”

江澄低低道了聲謝,不知為何有些赧然。

柳清歌道:“蓮子養心安神,你多吃些。”

於是江澄就去夾那蓮子。

柳清歌說:“湯要趁熱喝。”

於是江澄就端起碗喝湯。

人到了晚上總和白天不太一樣,江澄亦是如此,一身的刺支棱了一天,到了晚上總會收一收,江澄不聲不響地吃完了宵夜,把碗筷放回了食盒。

柳清歌說:“你已經收了我的賠禮。”

言外之意是,你不生氣了。

江澄“嗤”了一聲,金淩都沒那麽幼稚,於是臉一板,故意道:“不錯,我現在吃飽了,你請回吧。”

柳清歌“哦”了一聲,果真起身,他將食盒蓋好,慢騰騰地走到了門口,臨走前,他回身看到江澄對正望著自己背影發怔,不由失聲喚了聲:“江晚吟。”

江澄猛地擡起頭:“什麽?”

柳清歌嘴角動了動,終是道:“今日是我不對,我想過了,你這樣……就很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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