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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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山有小雨,天氣微涼。

江澄醒來時已過了午時,這幾日他和金淩住在一處,每日僅過了戌時就要被金淩推著去睡覺,他不忍辜負金淩難得的一片孝心,雖早早上了床,卻還是成夜睡不著。江澄已不知度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白日裏他無論如何也不會一整天都枯坐在一處只為看太陽東升西落,可入了夜,他總是眼看著月亮從窗臺的這頭升起那頭落下,腦子裏亂糟糟地閃現過無數個互不相幹的念頭,過去的萬千荒唐事,再也回不來的故人,前半輩子每夜被他細細咀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了無滋味。

在他過往的記憶裏,拂曉的天色時而是蝦青色的,時而是蟹子紅,今晨卻是碧藍的,他靠在床欄上看著那輪月一點一點斂進空中,直到辰時已過,他終於有了些許睡意,閉上眼睛做了無數個亂夢,比一夜不睡還累。

金淩不知道跑到了哪兒去,一天也沒見人影,半大的小子了,江澄倒也不擔心,自己尋了家酒樓用午膳。已過了飯點,酒樓裏只江澄一個客人,他點了些許酒菜便上了二樓,自己獨占了一桌靠著窗子的雅座,窗外柳樹一團氤氳的綠色,兼有著點朦朧細雨,街上少有幾個行人,卻有許多站在房檐下賣杏花的老嫗。

淩雲菜他吃不慣,只動了幾筷子就不吃了,只是這酒樓裏的梨花釀清甜可口,江澄就著鹽炒花生米一杯又一杯地喝起來。

目光一轉,街上有一白衣男子撐著油紙傘翩翩行過,那身形卓然挺拔,步履輕健,宛如謫仙,所經之處行人皆側目,正是柳清歌。

江澄對此人多有好奇,眼神不由得追著柳清歌而去。只見那柳清歌在一處商鋪前站定,猶豫了片刻,挑起了門簾鉆了進去。江澄瞇了瞇眼,隔著老遠探著身子仔細看那商鋪的匾額,原來是個當鋪。

想到柳清歌昨日那句“欠你的銀子我會還你”,不由得微微一哂,他撿到柳清歌時他渾身上下除了一把乘鸞劍再無他物,他還有什麽可拿當鋪典當的?那身衣服?還是頭上的木釵?總不能把劍鞘上的寶石摳下來罷。

片刻柳清歌便從當鋪裏出來,那神色似乎是有些難過,手裏還捏著一張當票。江澄掃視一眼,柳清歌那身衣服還穿在身上,木釵也在,乘鸞也當真沒被當出去,江澄目送著柳清歌消失在街角,一時來了興味,放下筷子叫了小二算賬,下樓直奔剛剛那當鋪。

且說那當鋪的掌櫃前腳送走了柳清歌,轉頭就對店裏的小二笑得得開了花:“瞧見沒,我說什麽來著,那些個看起來不缺銀子的富貴哥兒頂頂是好騙,成色這樣好的玉佩,三兩銀子沒讓我費力氣就當給了我,他回頭再來買,我三十兩都不賣他!”

那掌櫃的話音未落,一聲冷哼如落雷從他身後響起,一轉身一擡頭,門口斜斜倚著一個俊美無雙的紫衣公子,抱著劍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柳清歌幼時就被送到了蒼穹山上,蒼穹山從不缺銀子,掌門和峰主又待他甚厚。

待他當上了峰主,缺什麽了只需一句話,自有安定峰的人妥善解決,柳清歌宛如一個養在深閨的富貴人家的大姑娘,向來有眼不識黃金白銀,自己從小帶到大的玉佩值多少錢心裏也沒個數。而江澄卻不一樣,江家客卿門生百餘口,加上家奴仆從醫師廚子,上上下下得有千張嘴嗷嗷待哺,全靠他養活,自己便是半個商人。

江澄昨日經了和柳清歌的那場對決,心知柳清歌這人雖脾氣大了點,太不知好歹了以外,卻是個值得結交的爽利人,更何況柳清歌的修為還高上他一層,這樣的人被市井小民如此欺負,倒讓江澄有些不舒服。

落座,看茶。

江澄坐在太師椅上,端起茶碗聞了聞,是上好的碧螺春。他擡動眼皮,見那掌櫃的和小二垂手站成一排,惴惴不安地陪著笑臉,那架勢,仿佛他江澄是個街頭惡霸要砸他們店一樣,但若是江澄面前有面銅鏡讓他將自己瞧上一瞧,可能哪怕是江澄自己也要高呼,這眼神,這表情,可不就像個惡霸麽。

江惡霸也不多言語,喝飽了茶,從懷裏掏出十兩銀子往那梨木桌上一拍,店小二和掌櫃的循著那聲音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這是十兩銀子,我要剛才那位公子的玉佩。”

君子無故,玉不去身。

紅燭蠟淚,室內一片燈火通明,燈下江澄把玩著玉佩,那玉雕琢成祥雲的形狀綴在一條用舊了的如意結裏,其色如綠水結成,觸手溫潤,略一敲擊便發出清越的鳴響,雖不是什麽絕世神器,卻足以看出這玉跟了主人極久。

物件跟人時間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就這樣當了當真可惜,更何況那如意結被原主人摩挲得表皮滑亮,一看便知柳清歌有多珍視這東西。江澄本打算回了客棧便要將玉還給柳清歌的,柳清歌卻不在房中,於是江澄便在客棧大堂裏等著,直等到夜幕四合柳清歌也沒回來。

到了亥時,江澄還是沒等到柳清歌,卻等到了一日未見人影的金淩,金淩回來時還掛著笑,那一幅滿面春風的模樣在看到江澄時便僵在了臉上,這幾日金淩似乎有些神秘,每日早出晚歸連飯也不陪他用,偶爾見了金淩隨口問起這幾日在做什麽,金淩支支吾吾只說去山裏采風,江澄唔了一聲沒做他想。

金淩今天和藍思追在山裏玩了一整天,看到江澄還以為他是在等自己才沒睡,這才想起來此行的目的是陪舅舅養病,見藍思追才是順便的事,看舅舅一個人坐在那兒形單影只,金淩覺得老大不好意思,也不忙著催舅舅睡覺了,問小二要了一些宵夜,扯著江澄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金家的閑事。

且說到金家那幾個多事的旁系叔伯,金淩眉頭一皺道:“前幾日他們又來送了幾車畫軸,非要我把親事先定下來,我才多大?還未到弱冠就想著要我傳宗接代,簡直煩不勝煩。”

江澄低頭抿茶:“呵,我看這回你那幾個混賬叔叔說得倒也不錯,再說你也不小了,你好些個同輩人比你還小呢,人家都已經當爹了。”

金淩翻了個白眼想說你不也沒成親,終是忍住了,他愁眉不展道:“可是婚姻大事豈能兒戲,舅舅你有所不知,那幾車畫軸裏有半數是聶家的女修,他們幾次三番地來,全在說聶家宗主他堂妹的好話。”

江澄聞言冷笑一聲:“這聶二倒是打著一手好主意。”

自觀音廟那一夜,所有真相大白於天,金家和聶家的恩恩怨怨剪不斷理還亂,直到今日兩家也還是不尷不尬的。這三年裏,蘭陵金氏式微,清河聶氏卻漸漸起來了,只是金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外有他雲夢江氏在後撐腰,金麟臺頹敗也不過一時而已,那聶懷桑是個機靈人,不與金麟臺結仇反倒要結親。

讓金淩與清河聶氏結為秦晉,也是未嘗不可,但到底還是要看金淩自己的意思。

金淩邊說邊搖頭:“據說聶宗主那堂妹貌若無鹽,嘖嘖,我才不娶呢。”

江澄道:“胡說八道!這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而已,你看那聶二也是相貌清雋儀表堂堂,他堂妹自然不會差到哪裏。”

金淩道:“再好看我也不幹,讓我對著一個連見都沒見過的人行三拜之禮,只想想就別扭得很,不明不白就娶親,遲早要變一對怨偶。”

聽到“怨偶”二字,江澄眼皮一動,金淩的模樣在燭火下漸漸與記憶中的江楓眠重疊,一閃就沒了,他揉了揉眉心,只說:“多說無益,此事容我和你的叔伯商量過再議。”

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從某一天開始,江澄最討厭的事變成了做夢,他不知道多少次看著自己在夢裏一遍一遍地重演他記憶深處最痛苦的記憶,阿娘,姐姐,魏無羨一夜又一夜輪番在他夢中身死魂滅,還無數次看到那夜觀音廟的雷打風吹,夢魘夜夜提醒自己,三十來年他江澄拼盡了全力卻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笑話。

可是哪怕是在夢中,江楓眠始終從未出現,連一個背影都不與施舍。

細細想來,他尚在年少時見到江楓眠總是怯怯的,連頭也不敢擡,十幾年過去了,記憶中本就不甚深刻那張臉早變得陌生得很。

江澄今夜做了一個難得的好夢,夢裏有田田蓮葉碧波萬頃,兩岸垂柳如雲,飄絮如雪,他變成了孩子的模樣,虞夫人牽著他的手走在長長的坡道上,他在夢裏心知是夢,卻貪戀著手裏那一點點的溫度不願醒,只隨著虞夫人走了很久很久,他喃喃道:“阿娘,你又來看我了。”

虞夫人道:“你這孩子在說什麽傻話?”

江澄不答,只是苦笑,攥緊了握住阿娘的手。

哪怕是夢也很好。

天色很淡,有雲絲輕輕掠過,路的盡頭有人的身影漸漸清晰,長身玉立,如兒時所見一樣高大挺拔,江澄失聲喊道:“爹爹!”

嘴唇和聲音皆是在顫抖。

一雙手從肋下穿過,他身體一輕,原是被眼前人抱了起來,江澄身體驀地變得僵直,連動也不敢動。

江楓眠淺淺一笑,輕喚了聲:“阿澄”

江澄沒有半分猶疑,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攀上了江楓眠的脖子,正如他從小就想做卻又沒機會做的一樣,他把頭埋在江楓眠的頸窩裏,傷神道:“爹爹,我好累。”

江楓眠的聲音如在耳畔:“既累了,便舍了江家罷。”

江澄搖頭:“不行,這是爹爹和阿娘留給我的江家,我舍不得,也放不下。”

江楓眠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時而遠時而近,他知道他是要醒了,拼命地抱著江楓眠的脖子不肯松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阿澄,你放下執念,爹爹只願你一生遂意……”

江楓眠又說了什麽,他再也聽不見了。

江澄睜開眼睛,眼裏幹澀,連滴眼淚也流不出來。

床前燃著一豆小燈,燭光搖曳,火焰隨著從窗子外吹來的夜風跳躍。江澄披衣坐起,窗外似乎有劍的光影閃動,他緩緩站起,推開窗子,窗前的一樹海棠花下,有人翩然白衣,舞了一整夜的劍。

重重花影擋住了大半視線。

可江澄知道,是柳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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