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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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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歌這半輩子,攤上了洛冰河沈清秋這兩個禍害,也算是有幸比別人更見多識廣,只是他經歷過的無數次的風雲變幻裏,這般令人束手無策卻是第一次。

洛冰河的心魔劍能打開異世界大門的江湖傳聞他也曾聽過寥寥,卻沒往心裏去過,心魔劍早已在埋骨玲被毀,沈清秋又對這件事諱莫如深,若不是親身經歷這出變故,恐怕現在自己都會覺得這傳聞荒誕不經,於是對此嗤之以鼻。

這裏沒人知道蒼穹山,連洛冰河這眾人皆知的小畜生都沒人聽說過,柳清歌終於是信了自己真的被那個小畜生送到了另一個世界。

雖然如此,他卻並不後悔那日和“洛冰河”打了一架,若不是被他恰好瞧見“洛冰河”在沈清秋竹舍裏鬼鬼祟祟,誰知道沈清秋喝了那雜種下過料的茶水會發生怎樣的事。

只是卻不知掌門師兄和沈清秋他們發現他不見了又會弄出多大的動靜。

柳清歌不是會坐以待斃的人,只是他已經在江澄所說的“撿”到他的無名山上搜尋了很久了,整座山早在幾日前被藍家弟子選做夜獵地點,此時山上被拾掇得幹幹凈凈,一點魔氣也沒有,他不肯死心,卻也無可奈何。

從無名山上回來已是半夜,柳清歌滿腹心事無從發洩,四月的溫煦最最讓他厭煩,吹來的十裏春風都帶著醉人的纏綿,透著一股子沒骨氣的軟媚,天氣暖得讓人像是沒了骨頭一樣,著實讓他煩躁得很,天晚了他也不願睡下,索性來到了庭院裏練劍。

柳清歌的修為和劍法自不必說,舞劍的姿態也頂頂好看,作為一個男人,柳清歌生得太過艷麗,若不是身形高大,又有著令同性皆為艷羨道線條硬朗的寬肩窄腰,怕是不止金淩一個把他認作是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若是金淩見了柳清歌今夜如何舞劍,怕也會心悅誠服地道一聲,柳清歌這人除了臉與女氣這兩個字再無任何關系。

溶溶的月光下,海棠花開得正好。

柳清歌正穿梭在花間,身若入海蛟龍輕盈舒展,劍一挑一卷,白衣隨著上下翻飛,卷起一陣旋風,那模樣翩然如謫仙,月光反射在劍所指之處射出一道道白光,海棠花簌簌地被劍氣振落,還未落在地上便被劍風攜起,裹挾在柳清歌周身縈起暗香陣陣,待明日,旅居在客棧的人看到了這落花滿地,怕還以為是夜裏的清風不識趣折煞了這片清芳。

月如霜,衣勝雪,花想容。

柳清歌所練的劍訣裏最後一個招式是唯一的殺招,樹梢上最後一朵海棠從枝頭徐徐飄落,柳清歌踏枝而來,一陣光影交錯,那花被從側面劈成透明的兩朵,花落,劍入鞘。

幾聲掌聲伴隨著一聲慵懶的叫好從近處高地傳來,柳清歌微微一驚,他未感到有人在此,回頭一看,江澄不知何時坐在了屋頂的瓦礫上,腳邊放著兩壇子酒。

江澄亦是修真之人,呼吸綿長,走路無聲,他已經來了一會兒了,看著柳清歌舞劍,越看越覺得心驚,柳清歌的修為和劍法竟比他所見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高上一籌,尤其是最後一記殺招,其出劍之果決,身形之灑拓,著實配得上驚艷才絕四個字。

江澄拍掌道:“柳峰主端的是一身好劍法,若不是今晚有幸看到柳峰主月下舞劍,江某還不知柳峰主如此瞧不起雲夢江氏,那日可是有藏愚?”

江澄向來話裏含著三分譏誚,分明是讚譽之語,聽人耳裏卻不是那回事了,柳清歌向來耿直,最聽不得這些陰陽怪氣的話,連聲“哼”字都懶得甩,徑直往客棧裏走。

江澄碰了個釘子,有些微惱,道了聲:“柳峰主留步。”

柳清歌腳步果然頓下了,卻不是為了江澄那聲“留步”,僅僅是因為看見了江澄手裏的東西。

一件在月光下發著瑩瑩綠光的玉,上面還綴了一個如意結。

柳清歌語氣不善:“江晚吟,你想做甚?”

江澄不答,嘴角勾起一個諷笑,端起腳下的酒壇,挑起半邊細眉,其邀約之意不需明言,柳清歌略一思忖,飛身上了屋檐。

淩雲縣盛產桐柏淮源酒,這酒由本地的紅米和桐柏山泉釀成,非窖存十五年不售,因而此酒極烈,入口便是毫無遮掩的辛辣,與入口清甜後勁綿長的姑蘇天子笑相比,淮源酒的烈性裏多了幾分平鋪直敘的莽撞和粗淺,算不得什麽佳品,故而只在淩雲可尋。江澄初嘗此酒便被嗆了一口,喉裏辣得他眼淚都逼出來了,險些將酒杯給摔了,可再嘗第二口,細細品來,竟尋到了此酒的妙處。

柳清歌端著酒杯,江澄正為他斟酒,他第一次看清江澄模樣,薄唇尖頜,柳眉杏目,倒是一副好皮囊,若是這幅面皮長在女人臉上定是個絕色美人,只可惜長在男人臉上卻是副刻薄的短命相。

江澄又為自己倒了一碗,道:“來者是客,薄酒略表敬意,你一杯,我一碗,這樣可好?”

柳清歌只覺自己被小看了,搖頭說不必,我也用碗。說罷,將杯中酒傾倒在碗裏,又從壇裏將酒續滿。

江澄挑眉,深深看了柳清歌一眼,略有些訝然

兩人正要碰杯,柳清歌突然縮回手,窘然道:“我不會行你們的酒令。”

江澄皺眉道:“柳峰主多慮,我們雲夢人向來不學江南酸儒行什麽勞什子酒令,只喝便是。”

這倒合了柳清歌的脾氣,他點一點頭,兩個瓷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脆響,仰著脖子一碗傾絕。

只看柳清歌的模樣,都以為這是一個不會喝酒的人,然而人不可貌相,柳清歌天生酒量卓絕,只他不愛喝酒,也甚少喝。

一碗下去,繞是柳清歌也覺得臉上一熱,心跳有些快。

江澄一直暗自體察著柳清歌道模樣,見得出他一幅坐懷不亂的模樣,自己卻開始有些上頭,不由讚道:“好酒量。”

柳清歌反客為主,將兩碗斟滿:“過獎,這酒太烈,我們一口一口喝便是。”

江澄不置可否,酒碗裏倒映出天際的彎月和一片粼粼清波:“已是寅時,卻不知柳峰主是睡不著還是醒得太早。”

柳清歌道:“了無睡意,”然後突然想起了什麽,將系在腰上的荷包取下,連同荷包一並給了江澄,“還你銀子。”

江澄將那荷包倒在自己手上,蹦出了三粒可憐巴巴的碎銀子。

柳清歌問道:“夠麽?”

江澄斜睨柳清歌一眼:“只夠了你的藥錢。”

柳清歌擰了擰眉,絞盡腦汁地開始思忖起身上還有什麽可以抵銀子。

江澄卻已遞給他另一個荷包:“銀子的事你不必再思慮,你統共欠了我二十五兩,這荷包裏是五十兩,夠你用一陣子,左右你的玉佩在我這裏,我只當你把這物什用七十五兩銀子當給了我,待你湊足了銀子,連本帶利還給我八十兩,你看如何?”

柳清歌垂下眼,這玉佩在當鋪只當了三兩銀子,且怕不知何時就被陌生人買走,江澄此舉看似要敲他一筆竹杠,倒不如說是在幫他了,江晚吟這人雖性格差了些,然而幾次三番助他,他再不好不領情。

柳清歌略一遲疑,道:“多謝。”

江澄懶懶地抿上一口酒:“不必。”

一時無話,兩人只靜靜地坐在原地一碗又一碗地飲酒,時而碰上一碰,各懷心事。

一陣晚風吹過良宵,卷起地上的落花,月下宛如飛雪。柳清歌放下酒碗,捏緊了荷包陡然道:“江晚吟,今夜這酒……多少錢?”

江澄瞧他神色頗有些緊張,這樣光風霽月的人怕是也曾不愁外物,現如今柳清歌這般斤斤計較的模樣竟讓他有些失笑,只想起他重建江家時也曾這樣落拓過,卻也笑不出來了,他道:“柳峰主不必擔心,這酒我請你喝,莫要和江某客氣。”

柳清歌聞言當真不再與他客氣,又和江澄碰了一杯將碗中酒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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