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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步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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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背著伊利亞跑得夠遠後立馬把他放下檢查他的傷口。中彈的是伊利亞的左大腿,褲子破了個洞,裏面汩汩地冒著鮮血,伊利亞的臉有些蒼白,他自己把褲子割破露出那個傷口,“嘶嘶”喘氣說:“還好,骨頭沒斷,子彈基本上穿出去了,就是還有些碎片在裏面……”

王耀抿了抿嘴,從包裏掏出繃帶和子彈,並且握起一把匕首:“伊留沙,我要把那些子彈挖出來。”

滿頭冷汗的伊利亞點點頭,他感到大腿那一片都酸軟無力了。王耀給了他一條毛巾咬著,便試著輕輕撥開那個傷口,幸好彈片位置很淺,王耀一下子就看見了卡在紅色血肉中的三塊小金屬片,伊利亞沒有吭聲,似乎在默許他接下來的舉動,他深吸了一口氣,趁著勇氣還在趕緊動手用刀尖刮出了第一枚彈片。

伊利亞痙攣了一下,不過他咬緊毛巾沒有叫出聲,只是默默握緊了拳頭。王耀看了他一眼,連自己的心都開始抽搐,但他繼續挖出了第二枚彈片,小小的一片金屬落進伊利亞身下的血泊,上面好像掛著一小片肉。

王耀搞不清楚自己臉上的液體到底是汗水還是眼淚了,他胡亂抹兩下看向伊利亞,怕伊利亞受到負面影響,而伊利亞卻是別過臉的,王耀看出他的眉頭是皺在一起的,他的眼角有一點生理性的淚花,更多的汗從他太陽穴上滑落。王耀臉部發熱,身體卻冰涼僵硬,他緊緊抓住自己顫抖的右手,刀尖才停止抖動。

此時此刻,從“沼澤營”中逃出的一點點喜悅早已煙消雲散,不安的心情席卷了無依無靠的兩個孩子,王耀不知怎的仿佛感受到了伊利亞的疼痛,看著伊利亞的身上和自己的手上滿是血,渾身發抖。但正因為如此,他才要強迫自己快點挖出第三枚彈片,讓伊利亞解脫。

他動手了,然而這枚彈片格外頑固,撬了兩下沒撬出來,給伊利亞徒增痛苦,伊利亞的拳頭都攥出了血。王耀急得滿頭大汗,突然想到這枚彈片可能是彎曲的,便試著改變撬動的角度,終於取出這折磨人的最後一枚彈片,王耀松了一口氣。

但疼痛的治療還沒結束,伊利亞需要止血,他們沒有針線,只能用□□高溫止血消毒,那意味著王耀要把子彈裏的□□倒進伊利亞的傷口,燒糊伊利亞的血管,可想而知有多痛。

王耀的眼眶又濕潤了,但他惡狠狠地擦幹凈眼淚,拆開子彈將□□一股腦地倒在伊利亞的傷口裏,當機立斷地摁著那條腿迅速綁好繃帶。這麽粗淺的處理,傷口不僅會留下醜陋的疤,而且很可能發炎或者感染破傷風,而到了那時候他們就無計可施了,只能跪在地上祈禱,王耀現在都不敢擡頭看伊利亞的臉。

說到底,如果他反應再快點,如果他們更警惕一點,也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王耀的心揪作一團,又懊悔又害怕,恨透了該.死的“鷹鉤鼻”:“伊留沙,Яизвиняюсь(對不起)……”

伊利亞沒有聽見那句囁嚅,他丟下毛巾,幹吃了兩粒抗生素,回頭去看不知所措的王耀,突然伸手摸了他的臉,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做得很好。”

王耀的鼻子一陣酸楚,他擦了擦臟兮兮的臉,搖搖頭站起來:“伊留沙,站得起來嗎?我們最好快點走。”

伊利亞在王耀的攙扶下站了起來,低喘道:“快走吧,後面可能有追兵。”

伊利亞雪白的繃帶上暈開一圈紅色,王耀緊緊地摟著他,害怕他會突然倒下去。所幸伊利亞的心跳非常穩健,他輕輕地蹬著那條傷腿跟上王耀,朝著西南方前進。

就在此時,雪飄飄揚揚地降臨了。

天公不作美,本來漸漸上升的氣溫急轉直下,冬風不甘地掀起了最後的狂潮,細細的小雪驟然化作鵝毛大雪,把前些天剛剛裸.露出來的褐色大地再次掩埋,耐寒的針葉雪松迅速背負起厚重的雪塊,葉片凍得幹硬發白,伊利亞和王耀穿上了所有衣服,互相攙扶著沿著小山坡向上攀爬,伊利亞的腳印一深一淺,陷進雪地裏。

冬天的山林很危險,兩人知道大事不妙,但隱忍不發,只希望快點走遠,去到有人煙的地方。盧西安諾所說的25公裏以外的城鎮他們不敢相信,只好盡量做長期野外生存的準備,以前他們所學到的知識派上了用場,在步履蹣跚了三個小時後,天色有些薄暗了,兩人立馬停下腳步在一塊巨石的背風坡處點起火堆,並用雪迅速築起了一座雪屋。

雖然是用冰雪做的房屋,卻能保暖擋風,王耀和伊利亞躲進去聽見夜晚那更加尖銳的風聲,以及那隱隱約約的狼嘯,伊利亞抓著王耀的手,兩人艱難地啃了一塊軍糧餅幹,王耀取出毯子嚴嚴實實地裹住二人,和伊利亞靠在一起假寐。為了防止吸引動物,他們滅了火,先下被凍得手腳冰涼、頭皮發麻,只能擠在一起相互取暖。

伊利亞的狀態很不好,在路上的第二個小時,他開始發熱,第三個小時他已經頭昏眼花了。王耀一摸他的額頭,知道這是發炎,伊利亞又吃了點抗生素也不見效,他們只好停下來暫作休息,希望睡眠能治愈疾病。

淩晨四點王耀就被凍醒了,但他身旁的伊利亞高溫不減,王耀在附近盤轉了一下,沒有發現任何動物的蹤跡,便回到雪屋,用手測量伊利亞的體溫,在頭盔裏煮了一小鍋熱水用來擦拭伊利亞的臉頰和傷口,掌心那麽大的潰爛的傷口血肉翻起,四周的皮膚又腫又熱又發黑,透出紅黑的血管形狀,裏面淤積了膿水。王耀割掉了腐肉,又用煮沸的野藥草堵住了血口,期間伊利亞一直低著頭發出粗重的喘息,表情有些漠然,顯然是大腿沒了知覺。

這樣下去不行,茂盛的細菌會把伊利亞當做一段朽木活活吃掉的,王耀為了賭一把,收拾好東西,背著伊利亞再次上路了。雖然雪勢小了許多,但一個孩子和一個病人也走不了多快,禍不單行,他們走了許久之後忽然被一條河擋住了去路。

這條河不算寬,卻恰好攔斷了前進的路,穿梭在密林間的上游和下游隱秘而見不到盡頭,對岸是一座小山,根本看不見後面是不是有村莊。河面是凍結的,像一塊內部破碎的深藍色水晶,王耀可以看見一圈一圈白色的危險斷裂紋遍布這即將解凍的冰河,上面甚至長著黏膩的青苔。

王耀痛苦地搓了下臉,心知這一坎伊利亞過不去,但他必須到對面那座山上看看。

王耀又築了一座雪屋,將伊利亞安置在內,並且用樹葉掩蓋了起來。他對伊利亞解釋道:“伊利亞,我要去對面那座山上看看,你能照顧好自己嗎?”

伊利亞擡起臉註視王耀,他的嘴唇已經完全發白變紫了,但他的眸中閃著一些異樣的光芒。他嘆息般的說:“你去吧。”

王耀忽然意識到伊利亞在想什麽,窘迫得白了臉:“我向你發誓我很快會回來的。”

伊利亞露出了一個寬容而又有所掙紮的笑容,王耀自然也懂這是什麽意思。伊利亞跟他一樣不想成為別人的累贅。王耀伸手撈住伊利亞的後腦勺,把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深吸一口氣說:“如果我能讓你不再這麽想就好了。”

“別說傻話了,一路順風。”伊利亞的聲音低啞嚇人。王耀從雪屋中鉆了出去,盡可能脫了厚重的衣服,只收拾了刀子和繩索向冰河走去,他把繩子一端綁著深深紮入泥土的刀子,一端綁著自己的腰,或許這東西能救他一命,或許他會在落水的第一時刻被凍暈淹死。

他做了幾下熱身運動就將一只腳踏上了冰面,冰塊沒有一絲動靜,仿佛它本來就是堅實的固體。冷風吹過來,幾下就吹跑了王耀身上的熱量,王耀幾乎不由自主地打著哆嗦,緩慢而輕盈地游走在深色均勻的安全冰塊上,繞開那些翹著邊的裂痕。如此一來路程將大大增長,王耀牙齒咯咯作響,而且越往對岸走越多裂紋,他無可避免地小心翼翼地跨過它們,那時他甚至聽見腳下“咯吱咯吱”的細響。

王耀的腳底板已經被冷汗浸濕了,所幸他終於穿過了這條冰河。披著雪衣的松樹像一個個穿上喪服的鬼魅,自上而下地站在那裏漠視被凍得渾身發紅的孩童在一片雪地裏艱難地尋找上山的路,王耀試著攀登凹凸不平的峭壁,結果摔了下來,撞到了膝蓋,脆弱的骨頭傳來無法承受的疼痛信號,王耀在雪地疼得呻.吟,幾乎要放棄了。本來他就有點希望這座山背後什麽都沒有,不然他就很可能得丟下伊利亞獨自前行,那還不如殺了他。

王耀咬咬牙,告訴自己忍住。再重的傷他也受過,忘記奴.隸主的鞭笞了嗎?困住他的不是疼痛,而是恐懼和軟弱,這正是他一直以來需要克服的。

最終王耀把刀子插進石壁,花了半個多小時才在搖搖欲墜、關節僵硬疼痛的情況下爬上了小山之巔。看見山背的景色,王耀有些失望,也忽然松了一口氣——那裏什麽也沒有,依然是一片荒涼的雪原。既然如此他必須馬上回到伊利亞身邊。

一回生二回熟,王耀下山時快了許多,腳著地以後他搓了搓發麻的手臂感覺給自己套上繩索開始渡河。然而情況不妙,之前被他踩過的地方已經松動了,再繞路也來不及了,他一感覺到腳下突然一輕,當機立斷地沖向對岸,他踏過的冰層從彼岸一路跟隨他,他好幾次都踩到冰冷的河水了,他的心臟怦怦直跳,仿佛身後有個陰魂不散的死神在追趕!

快到岸了,可是冰裂的速度比奔跑的速度快多了,王耀的後腿浸入河水,他條件反射地扯著腰上的繩索借力向前一跳——

狼狽不堪地摔進雪地。

接觸到堅實大地的安心感還沒彌漫開來,新的恐懼猛地撲過來,王耀觸電般的彈起來用衣物擦幹凈浸了水的那條腿,生怕它被凍廢,緊接著他又連忙一瘸一拐地回到他親手搭砌的那座雪屋,等到看見伊利亞還在裏面才真正冷靜下來。

“伊留沙,壞消息,前面什麽都沒有,我們還要繼續前進嗎?還是換個方向?”王耀迷茫地鉆進毛毯取暖,緊緊握住伊利亞的手,感到前路將寸步難行,或許他們一開始應該多找點同伴的,不然也不會淪落到進退維谷的地步。這時,他身旁的伊利亞有些恍惚的樣子,伊利亞雙目無神地眨了眨沈重的眼皮,而且用困惑的眼神朝他那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便呆滯不動了:“耀……”

王耀發覺伊利亞有些不對勁,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你怎麽了嗎……不好,溫度又擡高了!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事實上,伊利亞聽不見王耀在說什麽,他感到全世界不可思議地旋轉了起來,自己的身體像橡皮泥一樣被各個方向的引力撕扯著,什麽都感覺不到,好難受,宛如默示錄中的末日降臨了,他這是要死了嗎?開什麽玩笑,他才不打算死在這種破旮沓,這種小病,他以前挺過來很多次了,可一道煩人的聲音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啊上帝之力——伊利亞·布拉金斯基!

你將死於未成年之際。

你穿越白銀的森林,

你的身上開滿了祈禱的木棉花,

你身後是地獄,你要去搭乘一列名為未來的列車。

但是,你錯過了!

無法繼續前進也無法後退的你,

墮入黑色的河谷,

下沈,下沈,永遠地……」

白銀的森林……祈禱的木棉花……那不正是下了雪的森林和自己身上鮮紅的血跡嗎?伊利亞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召喚感,一種奇妙而荒誕的感覺頓時攫住了他的整個靈魂。他現在確實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啊,整個世界也宛如黑色的河谷,當初那個“巫師”,並沒有撒謊,那麽按理來說他就應該命絕於此。

不,不會的,因為他現在不是一個人。

伊利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摸到了王耀的臉:“耀,你冷靜一點聽我說,我好像……眼睛看不見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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