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矢車菊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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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徹底沒轍了。在絕對的絕望面前,人們似乎總是只有跪下來祈禱的份,除非奇跡發生。

因為連續不斷的高燒,伊利亞已經出現了短暫性失明,再這樣下去他會進入休克,在意識模糊之際離開人世。此時再悔不當初也沒有用了,王耀點起篝火,一動不動地和伊利亞躺在一塊,絕望的情緒像一團黑色的霧一樣困住了他,他已經動不了了,在這最後的時光裏,他要一直陪著伊利亞,或者跟他一起走。

生命太脆弱了,在王耀眼前,親切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他本就一貧如洗,現在上帝又要收回他最後的珍寶,他卻無可奈何。篝火在靜靜燃燒,橘紅色的火光像液體一樣流動著,王耀的眼中滿是那炫目的光芒,如果他能生活在這樣的光輝當中就好了,沒有傷害,沒有別離。

“伊留沙……”

眼圈烏青、嘴唇發紫的伊利亞眼簾緊閉,已然陷入病痛的夢魘,他那難受的樣子簡直令人發瘋。王耀把臉埋進毛毯,感到嘴唇發顫,喉眼收縮,背上汗毛豎起:“伊留沙……我還有事情想告訴你……現在我可以說了嗎?”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王耀別過頭去親吻伊利亞的眼角,把他往自己懷裏一撈,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輕輕念了一句:“Der sandmann kommt, Wünsche werden Wahr.(睡仙降臨,心想事成)”

不知是魔咒起作用了還是錯覺,伊利亞好像放松了一點,王耀覺得自己會做個好夢,於是就滅了火堆,在狹窄而甜美的黑暗中,合上雙眸。

對於王耀來說,巴.爾.幹那座修道院是他真正的家。那座修道院坐落在偏遠的山區,四面圍繞著古老修道院的盡是長滿肥美綠草的青山,教會的羊群在牧羊童的帶領下到處吃草,仿佛飄來飄去的雲朵,因為與世隔絕,也因為虔誠善良的老嬤嬤,待在這裏人的心境會變得純潔寧靜,王耀在那段時間是隨修女嬤嬤信仰基督的,每晚都為大家的幸福祈禱。

然而神明要麽是冷血無情要麽是根本不存在,他從來沒有眷顧過他們這群無辜的羔羊,修道院被燒,老嬤嬤和孩子被殺,年輕修女被抓去淩.辱,正義是否存在?慈悲究竟為何物?王耀不明白。世界總是讓他失望,他卻像個死纏爛打的棄婦哭著求世界給他點希望,真的太蠢了。

到底是他太弱了,既無法反抗敵人,也沒有勇氣心安理得地茍延殘喘下去。他其實並沒有離開那座燃燒的修道院,他還在那口充滿血腥味的水井裏掙紮,一擡頭就能看見嬤嬤那張鐵青的臉。

“你在幹什麽?”嬤嬤的臉突然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伊利亞那張淡漠的臉。

王耀抱著膝蓋仰望他說:“我走不動了,不想走了。”

“我們當中要是有人能活下來的話是我就好了,該中槍的人是你,懦.夫。”伊利亞毫不留情地吐出殘酷之言,他的眼神在熊熊燃燒,“我比你強壯,比你勇敢,為了生存已經付出了一切,憑什麽我不能活下去?我想活著,而不是跟你死在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對不起,大概,我也是這麽想的。你是我勇氣的來源,如果你不在了,我哪也去不了……”

“別狡辯了!”伊利亞嚴厲地打斷了王耀的自言自語,“你只是又想逃避了!現在的事實是,我們當中只有你能活下去了,你是要放棄這個我已經得不到了的權利,還是放棄我?”

“……不,我都不想,我想跟你活下去。”王耀突然目光炯炯,直視“伊利亞”的眼睛。

“做夢吧,天上怎麽可能會掉餡餅?還是說你以為你有力量奪取你要的一切?”“伊利亞”露出了嘲諷的笑容。王耀抓住系在水桶上的繩子站了起來,他的聲音因為哽咽而打戰:“伊留沙,我現在明白了,或許這時什麽都沒有,但不去試試看就永遠也不會成功——8隊的所有人都這麽告訴我了。我想活下去,你也想活下去,我們一直以來的掙紮不是徒勞無功的,我不會再逃避了,絕對不會!所以苦難還沒有結束,安逸的美夢永遠是屬於死人的!”他抓著繩子一鼓作氣地爬上井口。

井口外強烈的光芒使王耀眼皮直顫,不過他似乎在最後一刻看見“伊利亞”的臉一陣模糊,又變化成了自己的臉。在那張臉上,是一副得到救贖的安詳表情,他擡頭仰望天穹,那裏竟然有一扇金光燦燦的大門在緩緩打開,潔白的羽毛飛揚,天使吹著號角在召喚他,純潔的聖母擁抱了臟兮兮的孩童。在過去得到安息的時刻,人的靈魂可以蛻變新生,最溫柔的聲音呼喚道:旅途還沒有結束呢,現在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醒來吧。

宛如從一場跨越百年的深眠中忽然蘇醒,王耀在極寒中戰栗著猛地坐起,才抖開眼皮就發現雪屋屋頂一片明亮,自己的頭發結滿冰霜,手腳也被凍得異常僵硬,呼出一口氣像是仙人吐出的仙霧,充滿血腥味的鼻腔裏一陣陣地刺痛。他扭頭一看伊利亞,胸膛還在起伏,還活著,探一探體溫,居然降了許多,奇跡降臨了!生命勝利了!

王耀搗毀雪屋的屋頂,如同破殼而出的新生兒那樣探出身子大口呼吸新鮮空氣,他現在很想放聲大叫,讓自己的聲音在天地間久久地回蕩。天已經亮了,雪已經停了,碧空如洗之下,四周空曠的、亮晶晶的雪原不再是牢籠,它們向四面八方延展出一片新天地,自由的力量重新回歸於王耀的身軀,盡管肚子餓得咕咕叫,他還是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盡管這個季節裏不應該有花盛開,可是距離雪屋不遠的草地裏,一片藍色的矢車菊竟突破閃亮的雪層從大地裏鉆了出來,一夜之間就開出了一朵朵稚嫩的小花,它們也是如同剛剛擺脫一場噩夢似的仰臉深呼吸,花瓣的細毛上黏著冰涼的霜晶。

王耀知道這花的命運與他們是拴在一起的,它既是伊利亞的生命之花也是他的勇氣之花,他將它們珍重地摘下,返回雪屋煮起沸水,細細地把矢車菊燉成草泥,在一片草葉的苦澀清香中用沾滿草泥的濕毛巾為伊利亞的眼睛進行熱敷,同時把壓縮餅幹掰碎了與草泥混合著餵給伊利亞吃。漸漸轉醒的伊利亞坐起來盡力地吞咽食物,王耀伸出手鼓勵性地拍了拍他酸硬的腮幫子:“沒錯,就是這樣,多吃點。你會好起來的伊留沙。”

伊利亞輕輕地咳嗽:“不用你說我也會的,說不定還會把你的那份也吃掉。”

王耀為伊利亞拆繃帶換藥,眼睛亮了亮,因為他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了,雖然四周還有點發紅。伊利亞的眼睛還是看不清,他只能詢問王耀:“怎樣?還有救嗎?我感覺我明年還是沒錢買輪椅。”

王耀忍俊不禁:“用不著那玩意,我可以攙扶你。”

王耀戳了一下伊利亞的傷腿,酸軟的痛感共鳴了一陣,伊利亞從沒像現在這樣為疼痛感到快樂——他的腿還有知覺,並且正慢慢痊愈:“可是你沒我高。”

“我會長高的。”王耀認真地爭辯道。

“然而始終超不過我。”伊利亞也認真地爭辯道。王耀有些火了,但又覺得很搞笑,仿佛最初那些天真爛漫的孩子氣一下子回到了他們身上,感覺還不賴,所以他只是罵了一句:“閉嘴吧傷患人士。”伊利亞得了便宜就乖乖閉嘴。

王耀也吃了一大口草泥,植物柔韌的纖維使他頭腦清醒,他總算能好好思考問題了:

伊利亞的體溫正在恢覆正常,但他需要更多的醫療和休息,待在這裏肯定是不行的。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王耀愈發察覺之前他們有些輕視了的問題,那就是食物——與秋天的山林不同,冬天的森林危機四伏而又貧乏,基本上找不到什麽食物還反而可能被當成食物,他們攜帶的幹糧至多能撐五天,但那也意味著他們在這五天裏會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他們需要物資,食物、衣服、醫療……什麽都好。

繼續思考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問題很明確,王耀得出的解決方案也很明確,待伊利亞的身體好轉起來,他立馬向伊利亞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伊留沙,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

“回去?回沼澤營?”伊利亞不適地皺起了眉頭,好像想起了某種臟東西似的。

“是的,我們跟它的緣分還沒斷呢。那裏現在恐怕已經變了副模樣,空蕩蕩的,沒有人……人都逃走了,士兵也撤退了,他們的計劃失敗了,然後總有一天會去銷毀那些證據。在那之前,我們回去拿走需要的東西,然後趕緊開溜,我其實覺得我們在走的這個方向不對,前面有河還有懸崖,這樣會迷路的。”

“也許士兵就駐紮在原地等我們回去自投羅網。”

“但是我們必須回去檢查一下,這值得我們冒險。”王耀從包裏取出槍.支別在腰邊,然後堅定地看著伊利亞,“而且,我覺得那裏還有事情需要我們終結,我不想再讓自己後悔。”

伊利亞把手覆蓋在新繃帶上寬慰地笑了笑:“嗯,如果鷹鉤鼻還活著我一定要打爆他的頭。”

王耀點頭,把伊利亞拉起來,從損壞的雪屋中鉆出來,在冷空氣裏呼出大團大團的白氣,盡管他們的臉頰被凍得通紅,他們的身軀卻像著了火一般灼熱,為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戰鬥做好準備,雪地裏印下了四行深深淺淺的足跡。在明亮的天光下,王耀沾滿露水的頭發在微風中閃閃發光,而他的雙眼正像朝陽一樣熠熠生輝,伊利亞蒼白的嘴唇顫抖了一下,最終只是吐出一個咒語似的單詞:

“Пошли.(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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