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落的覆活節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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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盧西安諾發表了他那驚天動地的演講,整個“沼澤營”在一個星期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首先就是盧西安諾最樂於見到的團結局面——原先獨立甚至是對立的一個個小團體在死亡的壓力下不約而同地打破壁障走到一起,他們的隊伍迅速壯大。更多人加入收集物資的行列,去旁聽盧西安諾的戰略部署,了解自己處於這個新集體的哪個位置,所有人積極參與這即將到來的、決定自己命運的戰鬥,伊利亞和王耀也不例外。

按照他們早先定下的目標,他們收集了幹糧若幹、“口香糖”三大瓶、“生命水”原液五支、繃帶一卷、抗生素一管、彈匣十盒、短.槍兩把、匕首三把以及手.雷兩枚,分別放進兩個野外生存包,藏在宿舍樓後面。

如果盧西安諾的計劃順利進行,那麽他們將在今年的覆活節前一個月與“沼澤營”教官們展開惡戰,盧西安諾的方針是集中力量把敵人消滅至三分之一,然後大家看準時機各自逃跑。不過想必屆時會有許多人提前開溜,他們在短短一星期內建立起來的“軍隊”只是個脆弱的肥皂泡泡罷了,毫無凝聚力,盧西安諾也正是知道這點反而繼續吹噓著蠱惑別人,讓那群惶恐的小綿羊暫時對他百依百順。

不管怎麽說,盧西安諾那樣自私冷酷的人,是絕對不可能嘔心瀝血去救一群對他沒好處的陌生人的,王耀有時不禁猜測,其實盧西安諾只是想借這場血腥的盛宴,使自己踏著屍山脫穎而出,一戰成名。

總之,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今天是1945年1月30日,漫長的冬天還沒有結束。

王耀知道現在擔心別人也無濟於事,但是他總會有點在意沒有自保能力的史蒂夫,於是他告訴史蒂夫如果聽到打仗的聲音就趕緊躲進醫務室的倉庫裏,那裏有他為史蒂夫準備的一點食物和一把槍,直到槍聲完全停下來之前不能出來,史蒂夫乖乖答應了。

而直到事故的突然發生之前,所有人都還以為一切盡在計劃之中呢。

伊利亞今天翻書的時候手指被紙頁割破了,他盯著染上一點血跡的書邊舔去了手指上的血。不知怎麽說,他心裏怦怦直跳,感覺今天會發生不好的事,他找到王耀,兩人盡量形影不離,努力從假裝平靜的人群中尋找端倪,而最終矛頭永遠是指向盧西安諾的。

盧西安諾似乎因為感冒而申請到宿舍裏躺著,還有幾個人也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回了宿舍,伊利亞和王耀同樣借故上廁所跑回宿舍。他們在空蕩蕩的424室裏找到了正在給手.槍上油的盧西安諾,盧西安諾悠閑地問:“你們怎麽來了?快走,這裏不是你們該待的地方。”

王耀問:“你想幹什麽?這是計劃的一環嗎?”

“是,”盧西安諾雙手執槍,蠢蠢欲動地撫摸著扳機,讓王耀警戒地後退了一步,“但是這個環節沒有你們的位置,你們快走吧。”

伊利亞淡漠地看著那把上膛的槍:“你遇上什麽麻煩了嗎?”

“現在還算不上。”盧西安諾看似羞地笑了笑,“好了,這裏真沒你們什麽事,你們要麽出去要麽找個角落躲起來,小心老鼠。”

伊利亞若有所思:“……你暴露了嗎?”

王耀瞪了瞪眼睛,攥住了自己的褲腿,盧西安諾只好承認:“是,我暴露了,不過很久以前就暴露了,我們在別人的地盤根本保守不了秘密。舞臺要迎來高潮了,你們是要做個安安靜靜的觀眾還是在舞臺上盛大地死亡?”

伊利亞嗤笑:“這裏哪來的觀眾?”他與王耀從宿舍的掩體裏抽出槍上膛。

“果然如此啊。”盧西安諾微笑,“你聽,死神的腳步聲近了,快躲到門後面給他一鏟子。”伊利亞靠在門邊的墻角上,王耀躲在窗簾後往外偷窺,正好看見兩名教官從走廊毫不猶豫地向424室,便豎起兩根手指,盧西安諾光明正大地坐在床上,看似輕松實則肌肉緊繃地說:“這麽點人,不好玩啊。游戲要人越多才越有趣嘛。”

“篤篤篤。”敲門聲響起,緊接著是一道渾厚的男聲,“盧西安諾,出來。”——是“鷹鉤鼻”。

“好的……”盧西安諾大大方方地走上前猛地打開門擡手就是一槍!

“嘭!!!”槍聲響徹“沼澤營”,此時操場上所有人都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怎麽回事?!

424室門前,盧西安諾剛才那一槍出其不意,沖擊力瞬間放倒了一名教官,而迅速反應過來的優秀軍人“鷹鉤鼻”立馬閃開伸手去奪槍,盧西安諾心知不可與之硬拼,幹脆把槍劈頭蓋臉地朝“鷹鉤鼻”砸去,趁著“鷹鉤鼻”未反應過來的一兩秒已然從他腋下鉆出來在走廊上跑出三米,並對著“沼澤營”的上空發射了紅色的信號彈:“嘭!”

紅色的煙霧裊裊散開,第二道巨響後,整個“沼澤營”都瘋了!

——是紅色信號彈!盧西安諾計劃中意味著緊急行動的信號!他們現在就要戰鬥了?!有人開始尖叫,並且摸出隨身攜帶的武器,驚慌失措地掃視全場,不知敵人身在何處。

“鷹鉤鼻”發覺盧西安諾幹了什麽,黑著臉去追他,不想竟被一直躲在門後的伊利亞開了一發冷彈,然而“鷹鉤鼻”出色的直覺救了他一命,他一偏身便躲了子彈,沿著“S”形路線繼續追擊他的目標,還不忘回手朝424室開兩下盲槍,伊利亞被王耀撲倒在地,躲過那兩下,他們看“鷹鉤鼻”剛走,趕緊連滾帶爬沖下樓,去宿舍後面拿他們的背包,而操場上那些孩子們更是作鳥獸散,紛紛去拿武器和背包,零星幾個值班教官當場被11隊隊員猛地撂倒,他們毫不留情地趁機下了殺手,至於四個瞭望塔上的偵查兵更是被不遠處潛伏在宿舍天臺的幾名狙擊手一槍斃命。

“緊急情況!作戰開始!同志們,都給我活下去!!!”被占領的廣播發出了洪亮的童音,驚心動魄,同時怪異刺耳的警報聲響起,他們的戰爭開始了!

4樓走廊裏,盧西安諾轉過拐角,“鷹鉤鼻”窮追不舍很快攆了上去,卻被藏在死角裏的兩個孩子一下子絆住了腳,往前面的欄桿上一跌,後面兩個孩子趕緊再推他一把,“鷹鉤鼻”整個人都往樓外翻去了,卻在千鈞一發之際抓住欄桿又要爬上來,兩個孩子大驚失色,盧西安諾立刻上前用刀刺傷了那只緊抓欄桿的手,連紮三下,又用刀尖撬開手指才使目呲欲裂的“鷹鉤鼻”慘叫著墜落。下面就是水泥地,也不知道他死了沒有,盧西安諾奪過旁邊兩人的槍朝下面隨便開了幾下,立馬拔腿沖向樓下——

此時此刻的操場已經面目全非了,更多的教官從行政樓裏沖下來,地上鋪滿了大人小孩的屍體,幾個少年與一個成年人你死我活地纏鬥在一起,牙齒與鮮血紛飛,子彈與刀鋒舞蹈,每個孩子都在憤怒而絕望地咆哮,或抱頭鼠竄或奮起反抗!

“不要!不要!別殺我!”一個孩子哭著跑開,被後面追著的大人用棍子敲斷了脊梁,另一個人又跳出來打爆了他的腦袋哭喊道:“你對我弟弟做了什麽你這惡魔?!”他在流彈中被射殺。

同一個隊伍的人團結起來圍成方陣,卻漸漸因為人數過大反而被圍攻,他們被逼到墻角,瘋狂地朝陣外開槍和揮舞刀劍,“口香糖”的威力在生命攸關的時刻呈幾何式地爆發,使這群被逼上絕路的孩子暫時擁有了超越普通成年人的力量和速度,可惜一個手雷扔過去,那一片人都被炸倒了,幾個渾身黑血的人像爬蟲一樣滾在地上掙紮,被附近趕來的人一個個補刀。

有人偷偷溜上瞭望塔,使用機.關.槍掃射地面,一面因為恐懼而瘋狂地大笑壯膽,一面哭著不小心射死了許多熟悉的面孔,他看見教官正順著梯子爬上來,於是將他們打落,看到這幫可恨的魔鬼如折翼之鳥跌下去,他很痛快,也很絕望——他把唯一的梯子毀了。當子彈告罄,孩子站在瞭望塔的邊緣,展開雙臂跳了下去,仿佛要飛上雲霄:“爸爸媽媽我愛你們——”地上綻開了一朵鮮紅的花。

現在是仲冬,空氣很冷,冷得刺傷靈魂,裏面混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硝煙,戰鬥已經變成無意義的自殺了,兩方的人都以幹掉對方為目的,滾在泥地裏進行那最原始的廝殺!無論年齡性別如何,人類骨子裏就是背負著野蠻貪婪的原罪,同類的鮮血令他們興奮,愚蠢的欲.望撕破那文質彬彬的面具,恐懼,殺戮,搶奪,存活——被狂喜和崩潰的心情吞沒,最終誰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因為那些有理智的人都被瘋子殺掉了,無理的戰爭就是如此擴散出去,令文明人聞風喪膽!

“佛祖大人啊,我們不得好死……”一個褐色皮膚的印.度小孩丟下武器跪倒在地,哭泣著做出最後的禱告,他的身邊盡是混亂的殺戮,“這裏難道就是無間地獄嗎……”他因為後腦勺被刺中而倒下了。

面對如此殘酷之景,幾乎沒有人能保持冷靜,但是身為挑起戰爭的罪魁禍首——盧西安諾——他此時正躲在草叢裏一個接一個地投擲手.雷,每炸開一個他就愉悅地吹個口哨,仿佛外面在搏殺的只是一群動物,而他則是這場戰爭高高在上的觀察者,在依據心情慢慢調控局面。

那麽……人已經死了一半了,剩下的還有……

盧西安諾掃了四周一遍,發現了不遠處正試圖打開大門逃出去的一大幫人,看著他們擠破腦袋的滑稽模樣,他抱著一大筐手.雷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

生存就是弱肉強食,進化就是優勝劣汰,勝者繼續掙紮,敗者失去一切,無代謝,不成活!無競爭,不成人!好了,究竟有多少人能作為最終的成品通過那道大門呢?

背著包的伊利亞和王耀匍匐在宿舍樓後邊的草叢裏,偏偏找不到逃跑的時機。他們看見一群人正試圖打開大門,於是戰場被引至大門口,更加不利於逃跑。

出現的轉機的時候到了,一個人駕駛著垃圾車勇敢無畏地迎向槍林彈雨的大門口,猛地沖向厚鐵板制作的堅硬大門——

“嘭!!!”大門破了!可是垃圾車也卡在了門裏,駕駛它的孩子更是被破碎的玻璃和巨大的沖擊力弄得遍體鱗傷、當場死亡。陸續扔了幾個手.雷,大門的缺口總算變大了,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沖出大門,有的被推到地上踩死了,有的被追上來的教官點射了,然而生的希望就在眼前,他們能不瘋狂嗎?

伊利亞和王耀交換了一個眼神就爬起來,也想乘機沖出去,卻完全沒有料到他們身後還有一個人。

一直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鷹鉤鼻”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朝伊利亞的背影艱難扣動了扳機……

“嘭!!!”

“——伊留沙!!!”

槍聲響起,王耀條件反射地去撲倒伊利亞,卻還是晚了一步。伊利亞抽搐了一下身子頓時歪下去,王耀差點尖叫出聲:伊利亞中彈了!

“我沒事!快走!”伊利亞抓緊了王耀的胳膊仿佛隨時都會滑下去的虛弱,王耀立馬架起他沖向慘烈的大門口,他們一個個的腳印裏滴滿了伊利亞的血,“鷹鉤鼻”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王耀不知道是伊利亞在發抖還是自己在發抖還是兩人都在發抖,他老是抓不穩伊利亞,他趕緊背起伊利亞,以最快速度沖到門口!

“唔……”伊利亞悶哼一聲,他被擊中的腿部被血濡濕了,把王耀的手心也染得猩紅。王耀心跳如雷,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跑,拼命地跑!

——出來了!

王耀像剛剛獲救的溺水者一樣大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他背著伊利亞鉆進最近的樹林,讓樹木遮住他們的身影。他們背後逐漸走向崩壞的“沼澤營”離他們越來越遠,許多小孩零零散散地竄進樹林的各個方向,槍聲和哭叫聲也終於遠去了,兩人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息和草葉窸窣,伊利亞摟緊了王耀的脖子,像是在隱忍痛苦。

王耀和伊利亞自由了!可是為什麽呢,清楚認識到這一點的王耀的心在空白了一瞬之後,卻直接沈入谷底了。

——那大概是因為,從現在開始,他們赤.裸裸地來到了這人間,需要獨自面對外界好的壞的這一切事物。他們現在是真正的除了彼此,再也無所依靠了。

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毅地對意識恍惚的伊利亞說:“伊留沙,別怕,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眼淚在滑落之前就幹涸了,失去了聖潔的救世主無法覆活,黯淡的彩蛋腐朽在無人問津的塵埃裏。所有夢想已經落空,所有希望已經臟汙,然而只要春日的花朵如期而至,再支離破碎的羽翼也能扇動起來。如同夢魘降臨,無形的冬風在暗中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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