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捕獸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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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威尼斯,冬天。

六歲的費裏西安諾抱著鼓漲的面包袋,母親牽著他的手走在燈火闌珊的街上,長長的圍巾裹住了費裏西安諾被捂得紅撲撲的臉。馬上就是聖誕節了,他們要為節日派對做準備,雖然家裏經濟不景氣,但聖誕樹還是要布置的。

路邊或躺或坐了許多人,他們是流浪的失業者,費裏西安諾的眼睛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他們臟兮兮的臉龐,可他家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個小孩子更不可能幫上他們了。然而在一排潦倒的大人當中,費裏西安諾卻看見了兩個小小的、單薄的身影,那是一個孩子和一條小狗,他們冷得發抖,緊緊依偎在一起,看起來是一對好朋友,這下費裏西安諾實在不能坐視不理了,他拉住了母親的袖子:“媽媽……”

母親明白費裏西安諾的善心,彎下腰問他:“你想幫幫他們嗎?”

“因為……他們很可憐嘛。我就分點面包給他們,今晚我不吃面包了。”費裏西安諾望向母親,眼睛由於同情而閃著淚光。母親摸了摸他的頭:“這麽善良的費裏是媽媽最驕傲的孩子了,去吧,把面包給他們。”

“謝謝!”費裏西安諾笑容綻開,把熱乎乎的面包撕下來一塊,分成兩半,然後跑向那兩個小可憐,一塊給孩子,一塊給小狗,“給你,也給你,狗狗。祝你們聖誕節快樂!”他滿足地跑回了母親身邊,兩人牽著手開開心心地走了。

然而,留在原地的小孩並沒有感激地註視費裏西安諾的背影,而是頭也不擡地兩三口吞掉了面包塊,緊接著突然起身踹了從懷中掉落的小狗一腳,狗被踢得把嘴裏未嚼完的面包給吐了出來,小孩立馬趴在地上用嘴把那些食物塊吸起來吃掉了。羸弱的小狗被氣得撲上去想咬小孩,小孩卻一手捏住了小狗的嘴把它壓回自己的懷抱,這麽冷的天,他需要這條臭.狗的體溫。

旁邊的流浪漢看了他們一眼,又睡了回去。

度過了這寒冷的一夜後,小孩丟了窒息的小狗屍體,趿著破鞋站在貼廣告的墻前,上面有一個奇怪的雇工廣告,只要十四歲以下的小孩,他去剛好合適。這種工作一定不是什麽正經工作,說不準是孌.童的招聘,不過那又怎樣呢?畢竟,他長得還不賴,總不至於被拒絕,到時候蹭吃蹭喝一番再逃跑就行了,最好還能偷點錢。

小孩撩起自己亂七八糟的劉海,一雙近似酒紅色的眼睛瞇成了笑眼,他的笑臉看起來像顆香甜的蜜糖,卻令人不寒而栗。他手上的狗的血液已經凝固了。

有傳聞說王耀從伊利亞那邊倒戈了,他現在是盧西安諾的小弟,王耀認為純屬無稽之談,他根本不屬於8隊以外的任何陣營。不過他最近確實跟盧西安諾走得比較近,畢竟盧西安諾答應了要告訴他十個秘密的,弗朗西斯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如他所料,弗朗西斯又是為了他們而行動。

既然如此,伊利亞又為什麽要瞞著他?他怎麽可能會因為弗朗西斯只救出了亞瑟和阿爾弗雷德而埋怨別人呢?不如說他現在非常擔心弗朗西斯的處境,難道弗朗西斯真的就這樣要去打仗了嗎?

不管怎麽說,8隊遺留下來的事業由王耀來繼承,他遲早會看清楚“沼澤營”的真面目的,為此他得先利用好盧西安諾。十個秘密,還剩八個。

盧西安諾算準了王耀這種心態,乘機一口氣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像是糾纏弗朗西斯一樣糾纏起了王耀,而且是故意當著伊利亞的面,頗有殺雞儆猴的意味。最過分的是他會在王耀與伊利亞面對面沈默地吃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來把王耀攬走,仿佛他們又是一對什麽好兄弟似的,常常令王耀毛骨悚然地推開他。這時盧西安諾就會故作受傷道:“你就這麽討厭我?”

“是。”王耀不顧盧西安諾虎視眈眈的小弟們坦白說。

“為什麽?因為我會殺人?”盧西安諾突然用平靜的語氣問道。王耀瞪著他:“不止。你忘了你對費裏做過什麽嗎?還有弗朗西斯,是你逼迫了他!”

“明明不是我。”盧西安諾輕笑著舉手投降,“老實說,費裏挺好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把他整得那麽慘。可是沒辦法啊,我不這麽打壓他該.死的人就是我了,這裏不允許我們兩個人共存,費裏應該也知道了吧,但是他那麽善良的人總是寧願犧牲自己的。”

“你在說什麽?”王耀後退了兩步,詫異地看著盧西安諾,“為什麽費裏會為了你……”

“這是個秘密,你想聽嗎?”盧西安諾笑瞇瞇地舔了下嘴唇。王耀咬咬牙,點頭,於是盧西安諾說:“你還記得以前的營長‘撒旦’嗎?他對我和費裏很感興趣,但是他認為我和費裏只能取一個進入實驗二階段,因為我們太像了。今年秋天的野外訓練他把我們兩隊安置在那座山上就是為了讓我們拿性命競爭,然後決出更優秀的那個,所以我才一直想幹掉你們啊。但是我後來又改變主意了,畢竟就這麽被牽著鼻子走也是很讓人不爽的,遺憾的是雖然我們兩隊都在那場競爭中幸存了下來,你們卻被判定為敗者了,敗者就要受懲罰,懲罰就是……”

盧西安諾用手在脖子上比劃了兩下。

王耀握緊了拳頭:“……所以呢?”

“我不是瘋子。”盧西安諾很溫和地看著王耀,“瞧瞧你這可憐樣吧,你現在一無所有了,而且受控於人,不管是從前還是如今。聽我勸吧,一個集體比一個個體要安全可靠得多了,你能逞多久?”

王耀還是擡起頭來惡狠狠地瞪了盧西安諾一眼:“等到你完.蛋就夠了!”

盧西安諾挑眉看著王耀氣沖沖的背影吹了個口哨:嗯,比他想象的要堅強,不過他知道這個小家夥的弱點,一棒槌再一蜜糖就足矣。

他又給王耀寄了張書簽:

「你猜猜伊利亞·布拉金斯基正在想什麽?」

在這“沼澤營”裏,王耀終究是躲不開盧西安諾的,這裏大部分都是盧西安諾的地盤。“沼澤營”為了培養孩子們的夜間作戰能力,時不時會安排他們兩人成隊地到宿舍樓梯口值夜班,三小時站著不能動,腿都凍僵了,至今為止王耀值過兩次班,都是跟8隊的同伴一起,但這次盧西安諾耍了手段,於是他們倆就不得不面對面站三小時了,可把王耀難受壞了。

午夜零點,王耀穿上所有衣服,睡眼惺忪地下樓就位,一陣寒風吹過來他頭痛欲裂地瞪起了對面的盧西安諾,盧西安諾整個人藏在陰影裏,只有下巴被慘淡的月光照得雪白:“喲,在這樣的夜晚通常有很多故事要發生的,你想到了什麽嗎?”

王耀擡頭看了看濃密如墨汁的夜幕,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月亮在其中沈浮,便想到路德維希失蹤的那晚也是這種天色,他們在宿舍裏商量路德維希去哪了,結果外面傳來了爆炸般的槍聲,令人恐懼的真正的槍聲。那道聲音一響,悲劇就已經奠基了,子彈一旦出發,勢必奪走事物。

“王耀,你對人類做過的最惡劣的事是什麽?”盧西安諾突然惡作劇似的問道。

王耀瞪了他一眼,移開視線保持沈默。夜晚能改變一個人的心境,王耀現在完全懶得生氣,只想快點交差快點回去睡覺,盧西安諾卻像狐貍一樣精神,用爪子逗弄他的獵物:“真沒勁啊。你就沒問題問我嗎?我倒是有很多疑問呢。你跟本田菊都是亞洲人吧?為什麽不走得近一點呢?15隊那邊有個亞洲人聯盟,你們可以去抱團啊,那裏的人80%能從這裏畢業呢,本田應該很想去吧,但是他有任務在身就沒辦法,那你呢?王耀,你有沒有想過你在這裏是個怎樣的異類?為什麽你沒試著找個令人安心的同類群呢?”

“閉嘴,這不關你事。”王耀皺著眉罵了臟話。

盧西安諾聳聳肩:“好吧,那你有沒有聽說過烙印效果?打個比方,你親手培養了一群雛鴨,它們就會把你當做母親跟從,學習你的行為而且不靠近其他任何動物,但是它們所認定的母親只有一個,哪怕後來讓它們的親生母親來照顧它們,它們也不會接受,就像你在它們腦子裏打了個屬於你的烙印。你現在就像一只雛鴨一樣地信賴並信仰著伊利亞·布拉金斯基呢,畢竟他也是候補人之一……”

寒風鉆進王耀的衣領裏,冰冷刺骨,他鐵青著臉色低聲罵道:“你他.媽才是鴨子!你少在這胡說八道!”

“你才是胡說八道,”盧西安諾笑著把頭發夾在耳朵後,仿佛不覺得冷,“你難受的話就別說話了,之前不是生病了嗎?今天晚上真是個美好的夜晚,作為禮物,我就特別跟你說個關於我的秘密吧,你不需要說話,聽不聽由你。”

王耀學著亞瑟翻了個白眼,裝作充耳不聞的樣子。

“我其實是滿洲人和猶太人的混血兒——嗯,說完了。”透過月光,盧西安諾的嘴角是上揚的,他身上縈繞著一種冰晶似的氣場。

“……”晚上的人可能真的會變得很奇怪,王耀竟然有一瞬間覺得盧西安諾和他是一夥的,可是他沒有勇氣去看盧西安諾的眼睛,如果他看了的話沒準真的會變成盧西安諾那一夥人。盧西安諾倒是立馬恢覆正常了,氣場一松,又變得討厭起來:“反正就是這麽回事,而且關於人種,‘沼澤營’還有個秘密設置,不過我猜,你現在除了伊利亞·布拉金斯基的事情以外什麽都聽不進去,小黃鴨子。”

“你再用那個外號叫我我就跟你單挑去。”王耀也馬上清醒過來地回瞪盧西安諾。

“你重點抓錯了。”盧西安諾微笑著,“那麽,你要不要聽那個人的事?”

答案當然是“要”,然而,王耀還沒來得及回答,盧西安諾忽然瞪大了眼睛,出聲打斷王耀:“等等,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王耀,快看上面,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別笑死人了。”

王耀回頭一望,漆黑的夜空烏雲湧動,似乎有一絲絲金光閃現,傳來嗚隆嗚隆疑似引擎的聲音,他目瞪口呆,指著天空道:“是……那好像是……”

盧西安諾這回毫不猶豫地按了身後的警報按鈕,轉身沖上樓大吼:

“空襲來了!!!”

恐怖刺耳的空襲警報聲響徹“沼澤營”寂靜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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