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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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凝膠一樣充滿了禁閉室,伊利亞抱著膝蓋背靠墻地坐在床上,沐浴在靜謐詭秘的夜色中,寒涼的空氣無孔不入地鉆進他的皮膚,令他回想起西伯利亞雪原那使人窒息的寒冷。他的半邊胳膊因為昨夜的電擊還是麻痹的,但那並不妨礙他的思考。

去年春天,伊利亞曾在閱讀室一本叫《榮耀的羅.馬帝國與基督》的書裏發現老兵留下的暗號。書的扉頁署名“基爾伯特”,上面排列著密密麻麻十幾組數字,每組數字的第一個數字代表章節,第二個代表字行,第三個代表字列,全部組合在一起是三句話:“伊甸禁果帶來智慧和死亡。我們是惡魔的後裔,無法逃離鮮血的誘惑。嬌嫩的果實率先落地。”

亞當和夏娃在毒蛇的蠱惑下食用了禁果最終被逐出伊甸園,其後裔據說就是罪孽深重的吸血鬼,他們躲在黑夜裏不見天日——看起來像是基督徒的手筆,其實確鑿蘊含著“沼澤營”的秘密。現在看來“伊甸禁果帶來智慧和死亡”這句話一定指的是“口香糖”了。

但是,至今為止,除了第一句話,伊利亞還沒能明白它們的全部意義。這三句話或許依然是一串暗號,或許就是字面意思所說的,伊利亞從那以後把閱讀室的所有書都翻了一遍,一無所獲,甚至連那本《榮耀的羅.馬》都找不到了,想必是教官會定時清理危險書籍。伊利亞把那三句話銘記於心。

伊利亞後來又去調查了基爾伯特這個人,他是40年那一屆的士兵,德.國人,因為逃跑被槍殺,屍首在樹上掛了一星期。伊利亞直覺他是知道了某些絕望的真相才選擇自殺性的逃跑的。不管怎麽說,“沼澤營”裏真的沒一點好事……

伊利亞突然想起以前在外面風餐露宿的事了,下雨天跟野貓窩在小巷子裏,一聽見空襲警報就從垃圾堆裏滾出來直奔防空洞,不管身上有多臟多狼狽都不必介意別人的目光,反正大家都是臭烘烘地擠作一團,麻木地等待轟炸停止,可謂身處絕望底層反而落得一身輕松。是了呢,他來“沼澤營”已經兩年了,愈是一個人待慣了愈是會強烈地想起故人,他的姐姐和妹妹,他世界上唯二的親人,他不知道她們是否還活著,是否仇恨他,是否生活不如意。但他會回去的,除此以外他也無處可歸。

“伊留沙。”禁閉室黑色的寂靜被打破了。現在幾近黎明,隔壁的王耀似乎起床了。

“我在。”

“你頭疼嗎?”

“我現在好得很呢。倒是你,你的細蔥胳膊沒折吧?”

“去.你的……”還能罵人,那麽王耀一定是好多了。昨晚教官真是瘋了一樣地打人,大概他是基督徒吧,伊利亞有點後悔昨天的自我犧牲了,這兩天他們在醫務室的事情一定會被其他人傳得亂七八糟的,他的清白算是完了。伊利亞哀嘆了口氣,把額頭抵在墻上:“他們應該安全回去了,這幾天先把事情交給他們吧。”

“我們在醫務室找到的那個藥水……”

“Morphium.”

“Morphium……”王耀跟著伊利亞的聲音念道,“你知道那是什麽嗎?”

“不太確定。以前在黑市裏聽到過,好像是神.經類藥物,癮君子的美酒。註射量在安全範圍以內可以安神,但是漸漸會上癮,尤其是身心脆弱的人最依賴它,如果作用在我們身上,應該只是作鎮定劑,抑制我們像老鼠一樣發瘋。”

“我覺得……我好像以前見過那個。”

伊利亞不動聲色,隔壁的聲音從“奶酪洞”裏洩露出來:“我當初被軍官模樣的人買下之前,其實他們只是在診所裏面給那些被征兵的其他小孩體檢,我當時在那裏打下手。他們看到我,就叫我過去抽血,他們以為我聽不懂德語,說什麽黃種人的比例較高,可以一試。他們驗完了血,當時就給我餵了一粒白色的藥,又過了一小時,他們給我打了Morphium就把我帶走了。”

“是嗎?我稍微不一樣,我是直接被抓走的。可能因為我以前去診所賣過血吧。”

“伊留沙,你覺得我們以後會怎樣?費裏和路德維希……”

“他們怎樣也並不代表我們會怎樣啊。”伊利亞用叉子在墻上亂塗亂畫,“我挺討厭在得出結果之前認定未來的,那樣也太傲慢了。我還有要做的事,在那之前我可不想隨隨便便就死掉。”

王耀靜默了片刻,道:“好想快點長大……”

伊利亞知道他的下半句話:好想快點長大,好想變得堅強起來,不想做弱小無知的孩子,不想受控於人,不想再失去同伴。

“我也是。”

又是一陣沈默:“……伊留沙,如果,我們以後真的離開這裏了,你會回家嗎?”

“如果她們還活著,她們一定在等我。”

“那真是太好了。”王耀衷心地說。有一瞬間,伊利亞甚至產生了像把一只野貓抱回家那樣把王耀帶回家的奇妙想法,但他沒有說出來。他不是放棄了這個想法,他只是覺得王耀會自己跟著他走:“耀,把手給我。”

“奶酪洞”裏露出了一只小手,上面的食指關節覆蓋著一層薄繭,伊利亞握住它,它是溫暖的。伊利亞重新躺回床上,把額頭抵在墻壁上,隔壁的王耀也躺了回去,湊近了墻壁,仿佛要隔著一道墻與伊利亞將額頭相抵。這個姿勢讓他想起剛出生的雙胞胎相擁而眠的景象。

伊利亞那邊的墻上被他刻了一首小詩:

“當所有屍骨腐朽,

當所有月光謝幕,

當所有囚人脫籠,

即是,

日影的重生,

血脈的重合,

生死的重逢,

之際。”

盡管旭日已初升,熹微的晨光叩響了漆黑的禁閉室,兩個孩子卻安然若太平洋深處的小島燈塔,伊利亞迷迷糊糊地道:

“晚安。”

伊利亞和王耀出禁閉室後,8隊立馬整理出了目前已知的情報和實驗的新進展給他們了解。

首先,不明藥物“口香糖”是一種烈性興奮劑,因不明原因被分為α劑、β劑和Ω劑三種,它在提高使用者的智力、身體素質的同時,會導致使用者狂躁、失去理性、一定程度上的性早熟(根據物種不同而有異)甚至可能死亡,但這些副作用都可以用稀釋過的Morphium藥液抑制,或許暴力行為和性.行.為也能。伊利亞興致勃勃地給Morphium取了個新外號叫“生命水”。

其次,類似“沼澤營”的軍營不止一個,德.國人利用各地搜刮來的小孩來做藥物實驗,目的可能是為了打造一支強大的秘密軍隊,或者更有深謀。而較為特殊的“莉莉安營”女兵應該是還有一半的任務是為優秀的士兵傳宗接代,延續優秀的血統,弗朗西斯都忍不住痛罵他們的喪心病狂。而他們的計劃就叫作“戴法克計劃”——“火炬計劃”。

第三,“沼澤營”一定位於柏林附近的某個森林,那麽他們的糧食和武器來源就都明了了,將來他們逃出去的生存率會大大提高,只要不走錯方向就不會餓死在山上。而在逃離這裏之前,他們還必須把這口泥潭的陰謀挖得更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什麽都不清楚的話真的會像盧西安諾所說的那樣“遲早會死無全屍”。況且,這裏迫害孩童的深重罪孽也應該同外面戰場上的大屠殺一起得到天下昭告。

同時,8隊的實驗也進入了新階段,他們培養四只特別的老鼠,分別是“宙斯”、“波塞冬”、“哈迪斯”和“赫拉克勒斯”,它們都是接受定期註射“生命水”而活下來的老鼠,但後來它們當中有三只都死了。

第一個死亡的是“宙斯”。它在持續接受“生命水”的狀態下因停藥兩星期而死,弗朗西斯很擔心是不是他們也對“口香糖”產生了依賴性,又有人體斷藥實驗的想法。

第二個是“波塞冬”。說來好笑,它是從箱子裏跳出來被盧西安諾“不小心”一腳踩死的,看到自己苦心飼養的實驗鼠被輕易弄死,8隊殺人的心都有了,更何況那人還是可惡的盧西安諾。說實話,他們懷疑盧西安諾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實驗,故意裝清白。這件事也告訴了他們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還有不要把自己的東西露給仇人看。

第三個是“哈迪斯”,它是最弱的一只,因此8隊也不怎麽折騰它,對它實行放置慢性實驗。然而它還是死了。它明明一直接受著“生命水”,卻突然有一天狂躁癥覆發了,再給它註射“生命水”,它會平靜一段時間,緊接著再次發瘋,如此反覆幾次,活活累死了。亞瑟根據它的事例推斷,除了“生命水”,還有一樣關鍵性的東西在抑制“口香糖”的副作用,找不出它他們也就完了,永遠受別人控制,或者死亡。

最後生存下來的,是“赫拉克勒斯”。這只老鼠就像它的名字一樣威風,赫拉克勒斯是力大無窮的半人半神,它也是老鼠中的佼佼者“神鼠”。它不可思議地征服了整個宿舍區的老鼠,並支使它們有序地覓食,所以說“口香糖”的作用簡直像神話一樣誇張。

8隊盡量地把他們的生活還原在“赫拉克勒斯”身上了,總算保住這最後一個實驗成果,展示給歸來的“壯士”伊利亞和王耀看。“赫拉克勒斯”也頗驕傲地史蒂夫手上跳來跳去。

孩子們把從醫務室倉庫偷出的檔案剪下頭像,貼在墻上,讓微笑的費裏西安諾和嚴肅的路德維希並排挨在一塊兒,就像往昔。

可令人沮喪的是,盡管他們盡了現階段最大的努力,謎團卻並沒有解開多少,反而增多了。他們現在看到的真相僅僅是冰山一角,更多邪惡的陰謀還藏在深海之下等待他們挖掘。而越思考,弗朗西斯越想到一句可怕的真理之言:

“當你註視深淵時,深淵亦在註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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