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宵苦短,青春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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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了,馬上就是新年了。1944年的戰爭將翻開新的一頁篇章,進入1945年的戰爭,德.國和蘇.聯的激烈對抗已經帶來了血流成河的災難,無數具青年人的屍體裹挾著他們的熱誠和夢想被殘酷的冰雪與廢墟死死掩埋在凍土之下。愛,思念,深仇大恨,一切都隨罪惡的子彈灰飛煙滅,國,家鄉,生離死別,沒有人知道他們將何去何從,或許迎來沈寂的黑暗,或是在火山爆發的巖漿中依憑太陽的力量涅槃重生,在喪鐘真正敲響之前,在戰鬥的其中一方先倒下之前,沒人敢惶談命運。

然而世界上這劇變的一刻,並不為“沼澤營”與世隔絕的孩子們知曉。他們仍在為一個自認為光明的道路披荊斬棘,偶爾遇到令人頭疼的煩惱。

1944年12月,一個寒冷的冬夜,因為在淋浴房沖涼,王耀罕見地生病了,而且還是發高燒。

豆大的火苗在煤油燈裏靜靜燃燒,為202室帶來些許明亮,窗戶隆隆作響,外面的風雪咆哮著輪番撞擊它,如果把水滴在玻璃上準能結冰,不過室內還是很溫暖的,亞瑟翹腿坐在書桌前寫實驗報告,弗朗西斯代替他給阿爾弗雷德暖床,阿爾弗雷德打著呼嚕四仰八叉地睡熟了,本田菊一絲不茍地把大家隨手亂丟的外套撿起來疊好,史蒂夫讓“赫拉克勒斯”躺在他手上享受抓虱子的伺候。盧西安諾又跑到別的宿舍過夜去了,大快人心。

這時,本來躺在床上睡得好好的伊利亞突然坐了起來,拍了拍身旁的王耀:“餵,耀,醒醒。”

所有人都望向了他們,可王耀卻無動於衷地躺在那裏。伊利亞皺了下眉頭,把手掌覆到王耀額頭上,說:“上帝來光顧他了,準備準備,扛他去醫務室。”

一群人手忙腳亂地把高燒不醒的王耀擡到醫務室去了,眾人嘀咕:“怎麽好端端生病了……”令人發怵的是,“沼澤營”的病員生存率較低,本來這裏也沒有正經的醫生,教官更是看不起體弱多病的人,醫療兵大多隨便開個藥就任人自生自滅了。

對於自己高燒這件事,王耀是沒有概念的,他不常生病,他的生活環境也不容他生病,他現在都被燒糊塗了,甚至不覺得難受,就是熱、四肢僵硬還有肌肉酸痛罷了,誰知道這樣的病還能出人命呢。

人雖然生病了,可其他人還得照常訓練,翌日早上所有人都去跑步了,只有王耀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時夢時醒的。他斷斷續續地做夢,夢裏面色彩斑斕但都亂七八糟,像是把日常的經歷剪得七零八碎,又拼成一個怪物,它們是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觸摸,有些東西王耀明明再熟悉不過了,現在卻如同面對密碼暗號一樣迷茫。

——“那我們一起逃吧。”

——“有多遠逃多遠,逃到天涯海角。”

那到底是什麽意思呢……王耀開始追溯往事,那個巴爾幹的老嬤嬤,她把他藏在井下,卻不能把他從世界的惡意下藏起來。於是他選擇了逃跑,像老鼠一樣無孔不入,他試圖為自己選擇一種最輕松的活法,其實內心又有些抵觸這種活法。而且顯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逃兵,有些人像囚人,等著有朝一日去受死,甘之如飴,這種人身上都帶著罪。

操場上傳來孩子們操練時的口號聲,多麽鮮活,多麽虛幻,就是這群活蹦亂跳的孩子們所存在的世界裏,居然有罪惡和奄奄一息的人,居然會讓費裏西安諾和路德維希去死,居然存在著史蒂夫那樣可怕的人。

對了,雖然平時沒有多大的感覺,其實王耀很怕史蒂夫啊。

史蒂夫是個安靜的瘋子,或者說,死氣沈沈。比起成為殺人狂,王耀更不願意成為史蒂夫那樣的人,他像是會呼吸的鬼魂,那種可有可無的感覺令人無可適從。王耀雖然消極,但其實一直渴求著與在世間的一份羈絆,不然他這人只身一人,很容易就被風吹散了。

王耀在騷亂的睡夢中不知不覺用手背抹過了濕潤的眼角,想到:歸根結底,我就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他這樣的孤兒,有什麽資格要求羈絆呢?

本田菊一個人跪坐在寢室的桌前,其他人都去吃飯了,他此刻能獲得最大限度的寧靜。他展開信紙,認認真真地用鋼筆寫下每一個字母,紙張與字跡交相輝映,黑白分明,井井有條,正像他的人生本身。可惜他手邊沒有毛筆,他更喜歡祖國的書法。

書桌一角還放著一個信封,上面的郵戳是天皇印章,寫著“忠士本田氏啟”。一把閃亮的紅匣肋差竟橫壓在上面,散發著上好丁香油的氣味。

本田菊默默地寫了洋洋灑灑一大面,寫至結尾,突然發現紙上沾了水漬,紙面起泡,字行變得不整齊了,他用袖子去拭,卻有更多的水滴落下,他舔了舔下唇,滿嘴鹹澀,他於是擡起胳膊去擦眼睛,卻怎麽也擦不幹它,他感到悲哀和羞愧,因為他從小就被教導要壓制自己的感情,即使饑腸轆轆也要裝作飯飽酒足的樣子,更不能隨便落淚,可現在他輕易違背了父母的教誨。

他把身板坐直了,一邊把坐姿調整得更端莊,一邊不停用袖子擦眼淚,一點不像話的聲音也沒有發出。他哭得像個大人,痛得像個孩子。

“吱呀……”

夕陽西下的時分,醫務室的門被敲開了,王耀這時已清醒了不少,揉了揉眼睛,呼出一口灼氣:“伊留沙……”

“是我,本田菊。王君感覺怎麽樣了?”

王耀楞了楞,擡頭一看,果然是一頭黑發的本田菊,有些詫異。雖然他倆都是黃種人,但王耀總是跟他不對頭,沒什麽交集。王耀覺得本田菊這個人心思很重,光是接近他都會有壓力。

不過今天的本田菊好像有點不一樣,他整個人都柔和了下來,仿佛一張松弛下來的弓,第一次沒有征集別人的意見就直接隨和地坐在了王耀床前,坐姿也沒有以前拘謹了,宛如一盆彎曲盤坨的盆景松一樣自在。這下子反倒是王耀不適應了,坐起身來問他:“你有什麽事嗎?”

“是有事,不過我更想跟王君多聊聊天。王君,不,耀君,你……是在中.國長大的嗎?”

“不。我以前說過的,我被賣給洋人了。”王耀的眼神黯淡了幾分,他蜷起拳頭咳嗽了兩下。本田菊了然地點點頭,既沒有出於禮貌而安慰一句,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同情:“就我看來,我的家鄉也時有這種事,尤其是幼小的女孩,更久以前西洋人也是像蹂.躪中.國一樣蹂.躪我的祖國,因而我們舉國上下只為擺脫這種恥辱。放眼望去,整個亞洲都處於這種任人宰割的狀態,但我們已作開頭,亞洲必將得到解放和共榮,耀君,未來需要你這樣的人才,我希望你能好好活著,為了某一天我們的同胞不再蒙受恥辱。”

“本田,你……”王耀驚訝於本田菊第一次說了這麽多話,而且明顯是掏心掏肺的話。他的腦袋一陣一陣地疼。

本田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微笑:“叫我菊就行了。你現在可能不理解我說的話,但同為亞洲人,你將來一定會為之而戰,那是任何人都逃不開的宿命。而我現在所做的事情是為了能讓自己的血親和尊上有朝一日活在陽光之下,だから私のしたことは間違いなし!(因而我所行之事斷無錯誤!)”一段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本田菊的眼眶都紅了。

最後一句話本田菊是用日語說的,一句話極盡熱情,這是王耀第一次看見他隱忍外表下的真面目,不免有些震驚:“菊……你沒事吧?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不,”本田菊迅速否認,並神采奕奕道,“你不必擔心,我只是終於找到了我的存在價值。耀君,我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要托付給你,萬一我出了什麽意外,你可以把它拿出來。”

王耀慌忙答應了,他總覺得今天的本田菊不對勁,不過他渾身難受,也沒精力管別人了。本田菊毫不拖泥帶水地告訴了他東西的放置處,隨後風掣電擎地就要走,王耀連忙叫住他:“菊!”

“是。”本田菊立住腳步,回過頭來。他的脊背線條已經長開了,正步入少年階段,那種挺拔的站姿讓王耀想起山林裏少林寺練功的童子僧,這樣的他仿佛不會被任何事物打敗。王耀突然啞巴了,許久才訥訥道:“你要好好的……”

“是的,我現在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快樂。”本田菊露出了一個輝煌夕陽下的純真笑容,“謝謝你,耀君,還有,再見了。”

“再見……”王耀呆呆地擺了擺手,聲音微弱道,“明天見……”

本田菊這次毫不留戀地離開了醫務室。王耀頭昏腦漲地倒回床上,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本田菊為什麽要跟他說這些?因為他是亞洲人?等下次來人了,他就叫人看著本田菊點吧,他那樣子,實在很危險……

溫度又上來了,王耀堅持不住地陷入昏睡……不知過了多久,又有客人造訪了。

吃完晚飯的伊利亞躡手躡腳地把餐盤放在桌子,有點困擾地看著王耀的睡顏,怎麽睡了一天了還睡?他回想自己生病的時候好像沒那麽嚴重,認為一定是王耀太弱了,完全忘記了自己當初身邊有一大群私人醫生。

看到睡著了的人伊利亞就忍不住要動手動腳,可惜他手上沒有筆,只能趴在床沿用手指到處戳戳,看看對方的反應,結果完全沒有,王耀睡死了,一點也不好玩。伊利亞不滿地坐起來,想叫醒王耀,又不想叫醒他,一心想著找點樂子,就這麽直勾勾地盯著病人王耀。

說起來這是伊利亞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王耀的臉,以前他就記得王耀又小又幹癟,像只猴子似的,現在看來也不全對。這是一張屬於黃種人的柔和面容,像個瓷娃娃似的,看起來很嫩,但不好欺負,伊利亞是見過他發狠時銳利的眼神的,他在東亞人當中應該也不算矮小,而且身材勻稱,健康,可惜根本沒人註意到這些……不對,這裏不就有一個麽?

伊利亞好玩似的偏頭看王耀,對方正“嘶嘶”地喘氣,嘴唇都起皮了,看起來睡得極難受,他也是睡不安穩的人啊,如果要做夢,肯定是噩夢。伊利亞伸手撥開王耀的額發,觸摸到他滾燙的額頭,那頭緞子似的柔軟的黑發擱在枕頭上,伊利亞叫了一聲:“耀。”

王耀依然無動於衷,宛如一睡不醒的睡美人。

於是,伊利亞撐著床沿,放肆地把手指插.入王耀的發間,伏下身去——

親吻了他的額頭。

與此同時,醫務室的門“咚”地被甩在了墻上,一個目瞪口呆的人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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