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再見,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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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走遍了德朗西整個小城鎮,他們還是沒能找到照相館,沖曬不了那些照片。如果要想要沖曬,大概只能去大城市或者等到回巴黎的時候才有機會了。

安德婭把照相機拿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放回在茶桌上,低聲道,“沒關系,就先放著吧,反正照片又不會消失。”

離開巴黎已經將近一年,她好像依然還是愛逃避的安德婭。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她似乎一直停留在原地,日覆一日地徘徊,卻又無能為力,本來她以為去到一個新的地方後,一切都會變好,她也會變得更好,但其實她只是把眼睛閉上,將自己藏進小小的一方天地,活在自己編造的謊言裏。

一年前的她與現在的她到底有什麽區別,她也不知道,也許她就困在了時間裏。

這幾個月以來,安德婭的內心總是會莫名的空虛,虛無得讓她覺得什麽也捉不住,一不小心便會不斷往下墜。

除了活下去,她不知道自己還想要什麽。自從那天醒來後,她的世界陷入戰火,原來擁有的一切都被戰爭奪去,生活只剩下無處安放的恐懼和憤怒;可是現在的她逃離了戰火,生活又剩下些什麽呢?

戰爭還是在繼續,她拋棄了世界唯一剩下的東西,世界也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她。

這片空白就連弗裏德裏希也填補不了。

“也許我不久以後便要被調離德朗西了。”弗裏德裏希沒有對上她的視線,在沙發上坐下,右手掩著臉,蓋住了一雙湛藍的眼睛,“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們就不能再在一起了。”

這樣的一天總會來臨,安德婭在成為弗裏德裏希情人時的那一天便知道了。世界上沒有人能一直保護她,也不能時時刻刻為她提供一個避風港。

盡管她害怕回到巴黎,不想再次聽到那些流言蜚語和指責,可是她並沒有選擇。

這次,更不會再有弗裏德裏希陪在她的身邊了。有些事情,終究還是要獨自承受的。

所謂的神似乎喜歡和她對著幹,她才剛覺得人生一片空白,祂便又把她送回去最初一切混亂開始之地。

“那我就回巴黎好了。”安德婭把他抱在懷中,柔聲安慰,“我在巴黎生活了十九年,總能過下去的。”

“對不起。”他聲音有點不穩,“我不可以保護你了。”

“你已經做到最好了,不是嗎?以後我也會好好活下去的。”安德婭像是以前哄瑪麗安一樣,一下又一下輕輕拍在他的手掌,“也許在將來的某一天,是我保護你呢。”

弗裏德裏希只是反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安德婭也一動不動地坐在他身邊,最後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只要一擡頭,便能看到她最愛、清澈得像大海的眼睛。

然而,他眼裏曾經的光卻不見了。

“我看到孩子們全都被送上火車了。”弗裏德裏希雙眸了無生氣,語氣也是沒有一絲波瀾, “我還記得他們的眼睛和笑容,他們只要一小塊面包就能開心一整天。但是今天,他們卻拉著我的衣袖問爸爸媽媽哪裏去了,為什麽他們不能再一起。我只是對他們說,別害怕,火車停下的時候也許就能見到爸爸媽媽了。他們相信了。”

如果說之前在哭泣在憤怒的他是一根緊繃的弦,那這個瞬間的他便是一根斷掉了的弦。他已經沒有力氣去想任何事情了,就算不合理,也沒有精力再去批判了。

說好的再撐一小會兒,他也沒有力氣了,只想從此睡去,摒棄世界所有,“我改變不了什麽,還要一遍遍編造謊言。”

“你不是英雄,不能拯救所有人。”安德婭呢喃,這樣冰冷的弗裏德裏希讓她有點不安。他像是泡沫,一戳就破。

“我殺了他們。”他一字一句地道,“我殺了他們全部人。”

“弗裏德裏希。”安德婭抱緊他,不敢松開,“我們本就是罪人,我們都犯了錯,世界上所有人都是如此,但至少你讓我活下來了。”

“沒關系了,對嗎?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沒關系了。安德婭,別害怕。”弗裏德裏希的笑很輕很淺,安德婭一時拿不準他是說什麽沒關系。

可是當她再追問下去時,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重覆著沒有關系。他似是對一切事情都不再關心了。

往後幾天,弗裏德裏希又變回了那個不羈愛笑的他。他還是會把留聲機扭開,在月色下請她跳一支華爾茲;他也會倒出兩杯威士忌,摟著她看星星聊一整個晚上;他也會與她懶懶地睡一覺,直到正午才起床。

生活還是如常地繼續,那天死氣沈沈的他似乎只是安德婭某夜噩夢的幻影,但愈是看到弗裏德裏希把悲傷藏起來,安德婭便愈是焦慮,她害怕有一天會再也找不到他了。

就像艾利諾和爸爸,突然在她生命中消失。

這種惶惑便是遍地暖和的午後陽光也趕不走。

克萊爾點起了一支卷煙,悠悠地看向安德婭,“你怎麽了?”

“我只是……”安德婭說了一半便又停止了,輕笑一聲,帶點嘲諷,“算了,這聽上去太愚蠢了。”

克萊爾撇撇嘴,也沒有追問下去,只是閑閑地把卷煙抽盡。她今天穿了身略顯浮誇的裙子,香檳色的絲綢裙子帶著些許亮片,在光線下尤其好看,身上的珠寶也映得她更為明艷動人,如同不懼怕世間上的各種目光。

“你不是在法國長大,對吧?”安德婭忽然有點好奇。

“嗯。”克萊爾搖頭,慵懶地轉向她,“不過我在法國住了好幾年了。”

“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法國現在是我的家了。”克萊爾只是很輕描淡寫地道,“我人生裏最重要的一部分都是在法國度過的,所以我不想離開。”

安德婭一時之間找不到話說。明明她從小在法國長大,可是現在她的歸屬感竟然比不上才來了幾年的克萊爾。

“你不是嗎?”克萊爾睨了她一眼,眉眼間萬種風情,“你在巴黎長大應該更割舍不下吧。”

“我不知道。我的確是在巴黎土生土長,我從來都沒有想像過自己會離開巴黎,小時候我還跟爸爸說要永永遠遠留在巴黎,直到死去。藝術、詩歌、咖啡、時尚、自由,我們什麽都有,為什麽要離開呢?”安德婭想起了童年的巴黎,卻又覺得過於遙遠,“只是後來我家人把我趕出去了,而且我曾經受過的指指點點都是在那裏,我便覺得離開又有什麽不好呢?”

“只要是你的選擇,那便沒有什麽可以指摘的。如果你想離開,那便離開,想留下,那就留下。”

安德婭盯著咖啡裏自己的倒影,苦笑道:“可是我有選擇是因為我現在有人可以依靠,這並不會是永恒。事實上,我很快就要回巴黎了。”

“這樣啊……還以為會再有幾會見到你呢。”克萊爾有點惋惜,卻也不是太意外,抿了一口果酒,“其實我們都是過著這種生活。像是我也不是經常留在德朗西的,哪裏需要我,我便會去哪裏。有人的地方,他們就需要娛樂,就需要我的存在,而我也需要他們需要我。”

“所以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安德婭不知道如何形容克萊爾此刻的神情。她好像帶點淡漠,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可是她眼底裏的眸光卻告訴她不是這樣。她就像在夾縫裏的野雛菊,或許被踐踏,卻依舊堅毅不屈,追逐著陽光。她是一朵被夜色掩蓋的野雛菊。

克萊爾的笑意加深了一點兒,輕快地道,“對,所以哪怕你現在告訴我你要刺.殺什麽人,我也不會批判你。”

萍水相逢的她們其實終究也只是對方生命裏的過客,她們只在德朗西偶遇過好幾次,今天過後,更幾乎不會有機會再次見面了。

安德婭知道她想說的其實是她願意傾聽那些話,哪怕聽上去並不符合身為一個法國人的道德標準。

“我就是覺得自己有點糟糕。”安德婭輕聲道,看向不遠處的夏日風光,微風劃過,柔和得像是媽媽的手,“明明外面有很多法國人的生命受到威脅,我卻在擔心我的德國戀人。”

“因為你是一個普通人啊,我的女孩。”克萊爾的笑容很溫柔,“普通人就有七情六欲,會愛上別人,也會為愛人擔心。沒有這些感情的人才會是糟糕的人。”

安德婭有些怔忡。她努力了許久,想要當一個普通人,卻總覺得自己身陷泥沼,爬不出來,怨懟自己同時也怨懟世界。但是這一刻,克萊爾卻告訴她她一直以來都是普通人,所以才會掙紮、會愛上弗裏德裏希、會有各種的情緒出現。

她回過神來看向克萊爾,樹影沒有落在她身上,她正好坐在陽光下,身後是一片草地和野花。安德婭驀地只想提起畫筆,為她劃一幅畫。

“今天晚上我可以去聽你唱歌嗎?”安德婭突然問,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沖動。

“當然了,小姑娘。”克萊爾挑了挑安德婭的下巴,摘下了手中一只戒指套到她手上,“收下這份禮物,當是我們互相送別吧。今天晚上記得帶上你的戀人,那裏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幾乎所有被送去德朗西的孩子吧都被送去奧斯維辛的毒氣室了。



好想要評論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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