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再努力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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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婭盯著手上的青金石的戒指,深邃的藍和金色細紋相交,就像是蘊含了整個星河般絢爛,讓她想起無憂無慮的夏夜,純粹美好。

夏天的夜來得特別晚,現在屋內還是鋪滿了陽光。

結實的雙臂忽然從後攬過她的腰,熟悉的氣息瞬間包圍著她,安德婭輕輕地向後倚去,跌進了弗裏德裏希的懷裏。

“好看嗎?”安德婭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可是弗裏德裏希卻沒有回答,細碎的吻落在耳尖上,落在脖頸上,落在肩膀上,溫柔纏綿,唇瓣觸碰傳來的絲微溫度似是一簇小火焰般,愈演愈烈。

安德婭想要轉身,卻被他的雙臂按住了。

“我多希望送戒指給你的人是我。”他的下巴抵在安德婭的額角,說話話時氣息全都噴灑在她身上。

身上的每個毛孔都被侵入,安德婭的身體有點顫抖,雙頰也染上紅暈,腦袋思考不清楚了,聲音也染上幾分沙啞:“你知道你能的,我會收下的。”

說出來以後,安德婭也怔楞了片刻。

其實她沒有認真想過這件事,也有點抗拒去想,因為她知道他們不會有好結果的,只要戰爭完結,他們便會被逼站在對立面。

盡管她現在有點不清醒,但是她清楚知道自己此刻這句話是真心實意的。

如果弗裏德裏希把戒指送到她面前,她一定會戴上。她想餘生都與他一起度過,如同現在的每一天一樣。她甚至發現自己心底裏原來還是盼望著的,哪怕知道前路是深淵,只要是牽著他的手,她還是會義無反顧地跳進去。

“我不可以。”

“為什麽?”

“我沒有未來。”

安德婭摩挲著手上的戒指,咬著唇,片刻後才道:“為什麽?”

“我的一生就這樣了。”他在安德婭耳畔輕輕地道,無悲無喜,“戰爭會結束,我們會落敗。到時候我們就是罪人,犯下的罪孽也要逐一承擔。但是你不一樣,你不該承受這些。”

“所以戰爭完結以後,我們就是陌路人,從此不相見嗎?”

每說一只字,安德婭都覺得有一把小刀在自己心上剜了一下又一下,遍體鱗傷,卻又無處縫補。

“我就是一團糟的惡人,而你有美好的未來在你面前。”

“可是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戰爭結束後那些失去了的東西也回不來了。”

“那總比與德國人扯上關系好。”弗裏德裏希輕聲道,“你知道的,安德婭。”

“我想等你回來,可以嗎?”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戰爭也許幾年內會結束,也許法國會勝利,可是就算這一切都過去了,也不代表前方只有美好。爸爸依舊死了,媽媽依舊視她為恥辱,瑪麗安依舊不願意理睬她;她依舊是德國人的情人,依舊是在某些人眼裏的背叛者,依舊是同一個安德婭。

即使她曾經做過些什麽,又或者將來會做什麽,這些事情永遠都擺脫不了。

“我想等你回來,我想和你在一起。”

於是,她說。

弗裏德裏希卻沒有回應。

“我會等你,弗裏德裏希。”

安德婭知道也許她聽上去像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隨意承諾著並不太可能實現的事情,但是此刻她的確是這樣相信著,而且也會這樣做,哪怕弗裏德裏希並不希望她如此做。

她也知道其實他只是不希望拖累她的人生,不希望她的將來要托附在沒有任何確定性的未來。

“你永遠都是自由的,安德婭。”他在她耳畔輕絮,“別讓任何事情束縛你。”

他現在能給她的是自由的靈魂和安穩的天地。

外面的天空還是很澄澈,就像暗夜不會降臨一樣。

安德婭換了一身低調的藍色波點及膝裙,把頭發卷成最普通的款式,妝容也只是淡淡的,牽上弗裏德裏希的手,一起去到了克萊爾說的那家酒館。

木門關上時,把最後一絲光都帶走了,留下的只有各種笑鬧聲和煙酒交織的氣味。小小的臺子搭在正中央,立著一支麥克風,旁邊則放了有十幾張小圓桌,坐滿了德國人和一些法國女孩,氣氛看似十分和諧。

弗裏德裏希挑了一張靠邊的圓桌坐下,和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便拿出煙鬥點燃,坐回了安德婭身邊。

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吸著,安德婭也懶懶地靠在他懷裏,嗅著他身上的味道和煙味,沒有說話。她就這樣看著形形色色的人,前面的金發女孩親了親男人的臉頰,男人一把把她摟在懷裏;旁邊的兩個男人不知道在談論著什麽,臉色有點慍惱;斜對面的兩個女孩對上了她的視線,淺淺地抿了抿唇。

然後她看到克萊爾走到臺上,貼身的吊帶長裙把身材絲毫不落地勾勒出來,頸項和耳垂間是誇張的鉆石飾品,頭上也戴著特別的帽子,臉上笑容明媚。當光落在她身上時,她整個人都耀眼無比。

安德婭只覺得此刻的克萊爾無所畏懼。

嘈雜的環境裏,她只聽到她的歌聲。盡管克萊爾眉眼間染了幾分挑逗撩撥,聲音也帶著魅惑,但是安德婭卻覺得這像是搖籃曲,莫名讓她感到安穩,就好像她知道就算克萊爾把他們玩弄在股掌之間,最後也能全身而退。

人們開始四處游走,臺上的人在調情,臺下的人在喝酒,而他們安靜地依偎著,格格不入。

“我們是不是也該參與進這場派對?”安德婭呢喃,瞥了眼周圍。

“沒有人有空在乎我們。”

“那這樣的話……”安德婭展顏笑道,側身對上弗裏德裏希的臉龐,然後勾起他的下巴,俯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一直很想在所有人面前親吻弗裏德裏希,不需顧忌,也不用害怕其他人異樣的目光。而此刻在這裏,他們的親吻再正常不過。

“我們的生活應該是這樣。”

弗裏德裏希斜靠在椅上,帶點倦色,淡聲道:“坐下來抽支煙喝杯酒,和喜歡的人待在一起,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每天都想著這愚蠢的戰爭和希——”

安德婭再次吻了上去,截去了他的話頭。

隔了幾秒,她才放開了弗裏德裏希。她的唇角依舊帶著笑意,湊到他的身側,咬著牙極低聲地問:“你不要命了嗎?”

他沈默不語。

“這裏那麽多人。”安德婭看進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麽,為何要把這些連她都知道不能說的話說出口。

他的一雙眸子暗淡無光,又變回了那個死氣沈沈的他。

就這樣一眼,安德婭便知道這個瞬間的他不在乎生死,哪怕有人用槍指著他,他也毫不在乎。

“你答應過我會一起活下去的。”她極輕聲道:“你一定要做到。”

克萊爾的歌聲縈繞在半空,嬉笑玩鬧聲依舊,安德婭倔強地盯著他,想要得到答案。在過了不知道多久後,她才聽到一句幾近呢喃的好。

她高高懸掛著的心終於能放下些許。

這個小小的派對一直持續到深夜,安德婭和弗裏德裏希在夜半時分便離去了,把所有靡靡之音都拋在身後,此刻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夏天的夜裏很少這般安靜,至少安德婭記憶裏的夏夜都是狂放不羈的,現在卻連一盞燈都難以看到。

“他們不讓我留在德朗西了。”

微風柔柔地把這句話送到安德婭面前。

“那你會到哪裏去?”

“我不知道。”弗裏德裏希嘲諷一笑:“不外乎也是些每天死一大堆人的見鬼地方,沒有什麽區別。”

她停下了腳步:“什麽時候要走?”

“三個月後。”

他平淡地道;“我父親讓我先回家一趟,大概是想在我死之前見我一面吧。”

“不要死。”

安德婭打斷他,“至少讓我有一個活下去的盼望,所以不要死。”

他又像在酒館裏一樣沈默不語了。

過了半晌,還是再次選擇妥協,“好,我會嘗試。”

“再努力一點,好不好?”安德婭的聲音顫抖著,握著他的手也十分冰冷,“我知道我這樣很自私,只因為一己私欲而逼迫你繼續努力,可是我真的不想你離開。”

弗裏德裏希走近半步,伸手把她攬在懷裏,下巴抵在她頭上,她鼻腔裏全是他的氣息,屏息時還似是聽到他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讓她漸漸平靜下來。

“我答應你,我會努力的,但是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希望你能過好自己的生活。”

“好,我會努力。”

這些承諾聽上去好像都很無力,然而除了虛無縹緲的話語外,他們沒有什麽可以做的,只得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安慰自己又安慰他人。

“我到時候先帶你回巴黎。”

“好。”安德婭喃喃,倏地又有些害怕。不久前的過往還歷歷在目,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被巴掌打的臉頰好像還疼著,被雨淋濕的衣服好像還未幹透。

但至少那些相片可以沖印出來了。

“別害怕,我還在這裏。”弗裏德裏希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放柔了聲音,牽起了她的手,“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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