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普通人

關燈
十二月的凜風刮過,如同刀子一樣讓人畏懼,鵝毛大雪一瓣接一瓣飄落,鋪滿了庭園的草地,銀霜把整個小鎮裹住,一片蕭瑟。安德婭裸/露在外面的肌膚早已經毫無知覺,唯有緊貼著弗裏德裏希的後背能感到一絲溫熱。

“在這個時代你可以不懂很多事情,可是你一定要學會怎麽殺人。”弗裏德裏希的嗓音很柔和,融進了雪花之中,無影無蹤。

他的手覆在安德婭的手上,而她的手裏則握住一把瓦/爾特手/槍。

“當你把槍指住別人時不是他死便是你亡。”他在她耳畔慢慢地道:“所以如果你已經把槍拿出來了,便不要再猶豫,扣下扳/機,你便有機會活下去。”

安德婭的指尖冰冷,扶在扳/機外圈,那些似是情人間的呢喃卻讓她渾身發抖,“我沒有殺過人。”

“別害怕,安德婭。”弗裏德裏希的雙手從她後背環著她,“要活下去的話便別無選擇。”

雪花落在她的手上,停留片刻,很快就融掉了,那滴水珠又流落在地上,埋在雪中。她知道他說得對,沒有人知道戰爭會持續多久,她也不知道他們能留在德朗西多久,這兩個月的和平似是一場幻影,隨時會消失。

她要學會保護自己,在絕境之中哪怕手無寸鐵也要拼死一博。

風穿過枝頭剩下無幾的枯葉,帶起極微的聲響,庭園中只得雪落下的聲音和弗裏德裏希溫潤的話語,“你要知道槍裏有沒有子/彈,看這裏便知道膛內有沒有彈,如果沒有,按一下圓鈕便可以把彈/匣退出來。”

清脆的裝彈聲響起,弗裏德裏希握著她的手緊了些許,溫熱的氣息包圍著她耳畔,清晰地道:“向後一拉,上/膛。撥下保險,雙手握住槍,姆指放好,槍/口對準敵人,把手指放進扳機。”

安德婭的手心沁出一層薄汗,槍上的菱形格紋壓得她手掌生痛,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放開它。弗裏德裏希繼續道:“不要害怕,不要閉眼,也不要後退,然後,瞄準他的身體,扣下扳/機。”

尖利清脆的撞擊聲從安德婭耳邊炸開,瞬間並出的後座力讓她忍不住小小踏後了一步,抵在了弗裏德裏希結實的腔膛。他的手臂再度環緊了她,扶穩她纖瘦的腰身,按住她微微顫動的雙手,再次瞄準地上的木塊,“如果他還能動,對準胸口再補一槍,不要走到他身邊。”

他按著她的手指,與她一起扣下扳/機。木塊被打裂,子/彈緊緊地嵌了進去,木屑碎落一地,烏鴉被驚醒,撲著翅膀飛走了。

這次弗裏德裏希抱得很緊,沒有讓她後退一步。

“如果可以,撿走他的槍和刀。”他慢慢地道,左手指尖劃過她的胸口,“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要與人近身打鬥,可是到了那個地步的話就用盡你所有力氣朝著這裏狠狠刺下去……”

他的手壓在安德婭身上,力道讓她不容忽視,她想要向下看,卻又被他擡起下巴瞧著前方,她還握住槍,仍未學會如何殺人。

她要不停練習,直到熟練為止。

天空中的飄雪一直沒有停下,粘在身上的雪已經不能在頃刻之間融化,地上一片淩亂,周圍的生靈都消失不見,安德婭耳畔依然轟轟作響,手中似是仍有震感傳來,她覺得自己像塊冰,指尖臉龐紅通通的,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弗裏德裏希把槍拿過,重新在彈/匣裝上八發子/彈,輕輕放在槍/管旁,然後上前把安德婭摟在自己的大衣裏。她渾身都很僵硬,帶著寒氣,埋頭在他懷中,久久都沒有說話。他吻在她發頂上,碎雪在他唇間融化,他的聲線如同雪山上最清澈的流水,冷冽幹凈,“好好保管它,我希望你永遠不會用到它。”

安德婭一直待在他懷中,索取他身上的溫暖,甚至把凍僵了的手滑進了他的衣服,貼著他的後背。她感到弗裏德裏希哆嗦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緊了,寒風被他擋去,安德婭的一字一句隨著風送到他耳邊,“弗裏德裏希,我的名字是安德婭·伯特蘭,你要好好記住我的名字,不可以忘記,不然走丟了你就找不到我了。”

“安德婭·伯特蘭,我記住了。”他帶著笑意重覆,“就算走丟了,我也會找到你的。”

“如果我們走散了,那就約定好我會在最多人的火車站月臺尾端等你,那樣我便不會害怕,而你一直朝前走便會見到我在等你。我會一直在那裏,等到你出現為止。”

“傻女孩,我知道了。”弗裏德裏希無奈地輕笑出聲,下一刻卻也鄭重地道:“你記住我的名字是弗裏德裏希·馮·威斯特華倫。”

此刻世間萬物就只剩下他的話,聽著強而有力的心跳聲,安德婭的恐懼忽然散去,變得很平靜。

室內的爐火燒得暖洋洋,發絲上的水珠瞬間變成霧氣,凍僵的四肢也慢慢暖和起來,安德婭從弗裏德裏希的懷裏擡起頭,細細地端詳他的五官。她盯住他的眼睛,伸手輕輕劃過他的額角,指腹撫摸著他的眉眼,然後在他唇上流連,滑過下頷,又挑起他垂落的發絲,“我小時後總愛幻想我喜歡的人會是什麽樣子的,會像是小說裏的貴公子或是風流倜儻的浪子,我還想著他一定要待我很好很好和風趣幽默,那樣我才會喜歡他,與他度過餘生,不過後來我發現我只是一個很平凡的人,根本不會有像童話般的愛情故事。”

搖曳的光影落在弗裏德裏希臉上,忽明忽暗,嘴角微微挑起,握著她的手,輕輕吻著紅腫的掌心,“但是你找我當你的情人了。”

酥酥麻麻的感覺傳來,安德婭向他貼近了一點兒,雙唇都快要碰到他的耳垂了。她笑了笑,故意地朝著他的耳窩說話,“是你找到我的。那時候我以為我要死了,我想著你是不是會一槍解決我或者用刀刺死我,可是你卻蹲下來把手帕遞給我了,我想著如果你不是德國人,我不是法國人,那這一幕定然是愛情故事的初遇。”

他神色慵懶,輕輕披過安德婭的臉,吻在了她的眼睛上,“現在也不差。”

“好久都沒有人覺得我是需要被照顧了。”安德婭的聲音輕得似是要飄走,她似是累極了把整個人都靠在了他身上,“只有你……只有你捉住了我。”

細碎的吻落在她的耳畔,弗裏德裏希嗓音帶點沙啞,“那天在玻璃窗內的你就好像脆弱的洋娃娃,明明想哭卻又強逼自己擠出笑容,我便覺得這女孩一定遇到什麽很不好的事情了。”

“所以你決定拯救我?”

“我沒有那麽偉大,我只是好奇而已。”他的手緩緩撫過她身體的曲線,似是帶有電流般劃過,引得她不自覺地顫抖,只想更貼近他。

安德婭片刻後才道:“為什麽我們明明只是普通人,卻還是要受著世俗的束縛?他們將所謂的命運強加在我們身上,剝奪了我們的選擇權,但又要求著我們把命也豁出去,真荒謬啊。你說究竟什麽時候我們也可以變回真正的普通人,不是德國人,也不是法國人,就只是人,沒有其他。”

“總有一天。”弗裏德裏希坐在壁爐旁,臉上依舊光影班駁,似是在黑暗和光明之間穿梭,唯獨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十分璀璨,看著她認真地道:“總有一天,安德婭。”

“那時候我們還會活著嗎?”她的指尖像是畫筆,仔細地描繪著他鎖骨的形狀,又落到胸口,纏繞不休。

“會的,戰爭總會有一天結束的,我們會活著見證那一刻的。”他小心翼翼地解開裙子上鈕扣,細碎的吻漸漸落下,“那時候不會再有希特勒,也不會再有仇恨,我們會在一起的。”

“嗯,只要戰爭完結就好了。”

似是安慰之言,又似是肯定之語。又有什麽能比戰爭更殘酷可怕呢?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弗裏德裏希肯定地道。

夜色正濃,窗外鋪天蓋地的一片白,落在身上的吻卻很熾熱,他們貼得愈來愈近,就好像只有在對方的身上才能涉取到一絲溫暖。這一夜,沒有酒,也沒有絕望,只餘下他們十指纏繞,如同海浪不停碰撞,片刻都不想分離,清醒又迷醉。

安德婭赤/裸的後背沁出一陣薄汗,渾身軟綿綿的,氣息稍微有點不穩,她擡眼看著身上的弗裏德裏希,他臉頰微紅,眼尾染上一層迷離,額角也掛著幾滴汗珠。這一秒的他,幹凈純粹。她似是被蠱惑了一般,把埋藏在心底的那句話說出口了,“我愛你,弗裏德裏希。”

覆水難收。她等著他的回應。

弗裏德裏希俯下身,唇瓣虛虛地貼著她的雙唇,星星似是在他的眸中落下,墜到她身上,他的氣息與她交纏,近乎呢喃地道,“我也愛你,安德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