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勞動帶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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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不絕的小雪一直持續到聖誕前夕,不遠處的樹林白得一望無際,空氣雖是刺骨的冷,卻又帶著幹凈純粹的氣味,似是把一切汙穢都埋藏了在雪花之下。壁爐裏的木炭已經開始發白,安德婭用夾子搗了下,便立刻碎落成灰,火星霹靂啪喇響了一會兒,很快又重歸平靜。

旁邊藤籃裏只剩下幾支較幼的木炭,安德婭端詳片刻,還是把它們全部撿起放進了壁爐,微弱的火焰終於燒得更旺了點兒,溫暖了她幾乎凍僵的四肢。

風雪交加的深冬像狂怒的獵豹,拼命地想要將人吞噬入腹,極度難熬。

不過今天應該也是有新炭送來,倒是不必省著用。

安德婭披上毛衣,哈了幾口氣,白霧湧起又散落,跌在空蕩蕩的大廳。廚房裏還剩下小半盤昨晚的燉牛肉,裏面的紅酒已經凝結成塊,她端起瓦鍋放到爐竈上,手指輕輕一扭,把火點著,再拿來一個雙層的茶壺,把水和牛奶都燒開,然後安靜地看著,直到它們開始冒出小泡。

戴上厚實的羊毛手套,安德婭把燉牛肉端回餐桌上,轉身把櫃裏的杯子拿出,把熱牛奶倒進去,再加點熱水和可可粉,香甜的氣味直湧鼻尖,讓她忍不住彎起嘴角。

安德婭慢慢地把熱可可喝盡,才動起叉子開始把牛肉和土豆一塊又一塊塞進肚子裏,直到鍋裏沒有剩下任何東西才停下來,結束了獨自一人的午飯。

窗外樹木枝頭早已經禿掉,碎樹掛在上面,景色與她曾經的房間一樣,也許巴黎此刻同樣下著大雪。

離開前安德婭去了阿黛爾家裏一趟,把剩下的糧票都給了她。她坐在床上,出神地盯著外面庭院,過了好久才輕聲道:“那個……幫我照顧一下她們吧,如果她們沒有糧食了,那就……”

安德婭沒有說下去,她知道阿黛爾會懂的。

“得了,”阿黛爾往床上一攤,拉著她的手,“你總是太愛思前想後,放不下她們。不過我也明白,伯蘭德夫人在我小時候也多有照拂我,我也不會看著她們餓死的。”

安德婭松了口氣,卻不知道這是因為她們有人照顧還是因為自己能離她們而去,她不想深究。

午後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安德婭坐在落地窗前發了會兒呆,執起了畫筆又放下,秋千直到現在也還是得線稿而已。她的生活重覆且帶點無趣,但卻安穩又平靜,很多時候就這樣無所事事地坐著就能打發一個下午,閑適自得。

雪細了些許,呼嘯的狂風也暫時安靜下來,安德婭把門廊前的積雪掃走,回到屋中烘幹身上的濕氣,煮了一壺熱茶拿到後院裏等著木炭送來。以前她也曾經幾次碰見過送炭來婦人,胖胖黑黑的,是在近郊林裏住著的人家,離這裏有點兒遠,所以她特意暖了一壺茶和熱了幾塊黑面包等她。

只是今天來的卻不是那婦人,而是一名骨瘦嶙峋的女孩。

穿著條紋睡衣的女孩大概十三、四歲,頭發被剃成寸頭,手上布滿凍瘡,紅紅紫紫,一身殘舊薄衣,與這冬天格格不入,冷得全身都在哆嗦,卻還要拖著一籃半人高的木炭,步履蹣跚,幾次都差點要摔倒。

安德婭連忙把手邊的熱茶放下,顧不得外面冰天雪地,連忙快步奔到那女孩面前接過那籃木炭,有點吃力地將它擡進了屋內,然後撐著門讓女孩一同進來,“快過來壁爐旁把身子烘幹。”

那女孩卻後退了一步,低下頭,聲音細如蚊吶,“我是來工作的,小姐。”

視線順著女孩的目光看去,落在她胸前的黃色六芒星上。

大衛之星。她記得九月初時巴黎的猶太人忽然全都戴上臂章,標纖被烙印在他們身上,沒有人再敢靠近他們,慢慢地猶太人也不是隨處可見了,就好像被人遺忘、從未存在過一樣。

安德婭喉間似是有點兒發哽,她把兩道門反鎖,再走到窗前把所有簾子拉上,透不出一絲日光才彎腰輕聲問:“你叫什麽名字?”

“18209。”

18209。

她沒有名字。只得號碼。

腦海裏忽然浮現出她剛到德朗西時在林中散步看到的方型建築物,也是她第一天夜裏眺望看到燈火的那處。她本以為那邊也許是德軍高官們的住所,便也沒有特別繞路避開那處,結果走近了才看到是三棟正正方方的建築圍成的半長方形,四周卻有鐵閘和鐵絲網佇立,穿著統一條紋衣服的人們有序卻了無生氣地走著,而旁邊穿著軍服的人則背著槍在開懷大笑。

詭異、格格不入,像一座牢獄似的。

隊伍中有幾個孩子稍微落後了小半步,蹌踉著左搖右晃,下一秒槍聲便立刻響起,炸開了他們腳邊的泥地,灰土四處亂濺。軍/官的嘴巴張張合合,朝前走了幾步,一腳踹在了瘦小的身影上,嚇得他們連爬帶滾回到隊伍裏。她躲在樹後,久久不敢挪動,只見遠方股股黑煙從煙囪冒出,難聞的氣味飄滿整個林中,似是前一晚被燒掉的毛毯和衣服傳出的味道,噁心得讓她想吐。

絲絲縷縷串連起來讓安德婭也有些模糊的猜測,她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努力放柔語氣,“不,我是你的名字。我是安德婭。”

女孩怯怯地瞥她一眼,才道:“伊莉芙。”

“別忘記你的名字,伊莉芙。”安德婭走近了點兒,牽起她的手走到壁爐旁邊,“這裏沒有別人,先暖暖身子吧。之前送炭的是羅加夫人,每次她也會來這裏喝杯茶吃些點心,你也不用害怕。”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睜著一雙棕色眼眸看著她,帶點害怕不安。

安德婭把沙發上的毯子搭在伊莉芙身上,到竈邊熱了壺牛奶和肉湯,放到旁邊矮桌上,“對不起,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別吃太急,慢慢吃,裏面還有。”

“我不能吃……”伊莉芙紅了眼眶,絞著手,“他們發現的話會殺了我的。只有勞動才可以換取自由,他們是這樣說的。”

安德婭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淚水,一滴又一滴任由它們打濕地毯。她刻意不去想消失了的猶太人到底去了哪裏,也刻意不去探究到底他們是否真的用勞動換取幸福,因為她自己都在掙紮求存,實在沒有餘力去知道太多。她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是她改變不了,只是當殘酷的現實擺在眼前時,她便做不到無動於衷了。

“伊莉芙,”她緩了緩哽咽的聲音,“沒有人會知道的,這裏沒有人來,這些便當是你送炭給我的謝禮,你吃吧,別害怕。”

伊莉芙看著冒著熱氣的食物,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到熱食是什麽時候了,好像是夏末的某天,那時候爸爸媽媽弟弟妹妹都還在,其樂融融,現在他們卻全都不知去向,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淪落至此,睡她旁邊的婦人告訴她只因為她是猶太人,但她卻還是不太明白。她明明沒有做錯事情,她的家人也沒有,一直都安分守己呀,為什麽就要懲罰他們呢?她抵不過饑腸轆轆的感覺,還是伸出手就著一口一口吃起來,眼底的淚水毫無忌憚地落下,明明不久前這些都是她隨手可得的食物,現在卻變的如此珍貴,甚至不知道此生是否再有機會能吃得到。

安德婭靜默無言地看著伊莉芙,雖然她吃得很急,但動作間依稀可見之前一定是接受過良好教育的,如果不是這一切,她該是個受萬千寵愛的小女孩。

此刻安德婭心裏冒起了一個不該有的念頭,她竟然慶幸自己生來並不是猶太人,而是法國人。

“謝謝你,我好久沒有吃過肉了。”伊莉芙紅著眼睛道,“還有,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你也不要為我感到難過,當我們沒有選擇時,就要努力活下去。”

安德婭不知道該說點什麽。縱容惡的存在時,她又是否成為惡的一部分呢?她為自己感到羞恥,卻還是無能為力。

“伊莉芙,活下去,我會為你禱告的。”

瘦弱的身影孤單地走在雪地上,藏在身上的黑面包大概已經硬掉了,嘗過暖意過後再回到冰雪之中更是難熬,但卻還是不得不走。安德婭立於窗前,看著伊莉芙艱難前進,直到人影化成一個小小的點,最後消失不見才轉身收拾好桌椅。

壁爐中的炭火終是堅持不住熄滅了,然而安德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趕緊把木炭添上,而是久違地跪落在地毯上,開始一遍又一遍誦念禱文,祈求平安喜樂。

“神啊,求禰賜給我平靜的心,

去接受我無法改變的事,

賜給我勇氣去做我能改變的事,

賜給我智慧,

分辨兩者的不同

不為明天憂慮,

享受每一個時刻,

把苦難視為通往和平的必經之路,

效法耶穌,

照著他所行的,

只要我降服在神的旨意下。

看清這個世界罪惡的真相

而不是自己的角度來看世界。

只要我降服在上帝的旨意下,

相信神必使萬物變為美好。

好讓我在今世可以快樂的生活,

也在永世與你在一起時,

有極大的快樂。

亞門。 ”

只是,這一次,安德婭卻是連一絲寧靜都找不到。

作者有話要說:

1941年drancy營內大部分都是十二歲以上的男孩男人,到1942年冬季賽車場事件過後才抓了許多女人孩子,所以這裏可以當成一個小私設。

我查不到資料到底德朗西會不會派猶太人到營外幹活,就當是一個私設吧。

看了看資料其實德朗西是一個Transit camp,也就是轉移營,是把猶太人捉到這裏以後再轉移去奧斯維辛的,這個營在1941年夏天啟用直到1944年8月關閉,法國許多的知識分子和藝術家都曾經被拘留在此,包括Réné Blum, Simone Veil等等。那邊是應該沒有毒氣室的,大部分孩子都是被轉移到奧斯維辛後便直接送去了毒氣室裏。

當時納綷是會用猶太人的頭發制成毛毯、衣服什麽的,這也是文中提到噁心的一點,就眼看到那些東西是真的超級難受,而且還有更多更還人難受的,似是肥皂、燈籠,大家可以上網去看一下。

禱文是寧靜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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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了,最近太忙人又有點懶,關節又不太舒服,就拖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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