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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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好好活著。

他的聲音甚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這句話一直在她耳邊縈繞不散。

街道很安靜,也沒有多少路人,即使敞開著窗戶也只得偶爾的鳥鳴聲傳來,莫名地有點死氣沈沈。

阿黛爾把煙點燃,頭倚在窗戶旁看著遠方的行人,聲音染上點疲倦,“所以他沒有要求,也沒有嘗試和你做些什麽?”

“沒有。”安德婭拿出法棍掰開一半遞給阿黛爾,“很奇怪吧?”

“但是他請你吃蛋糕和給你糧票了?”

安德婭拿過窗沿的煙輕輕吸了口,撇嘴道:“嗯,是的。他說我已經用陪伴來交換了。”

又是鳥鳴聲傳來。風穿過枯葉,揚起一陣沙沙聲,片刻後又再次回歸平靜。

雪花落在阿黛爾的發絲上,她卻沒有把它挑走,而是看著安德婭認真地道:“不要陷進去了,別因為他們不求回報便以為他們待你與眾不同。這只是一場交易。”

腦海中又再次浮起那雙清徹如藍天的眼睛和那句話,安德婭吐出口煙,擡頭望向天花板的裂痕,聲音輕飄飄的,“別擔心,他快回家了,應該以後也見不到他了。”

“那......”阿黛爾頓了頓,“那也好。”

“我只希望之後遇到的德國人也不會太......”她找不出合適的形容詞,只得聳聳肩,“太那個......你說得對,這很簡單,只要走上前笑著說你好,一切都很容易。我甚至有幾刻覺得很放松,因為我只需要吃飯和聊天,什麽事情都不用擔心。”

“就像在另一個世界似的。”阿黛爾挑起迷人的笑容,閉上眼睛把頭向後仰,任由冷咧的空氣拂在臉上,“我們不用擔心明天,也不用害怕死亡,一切就像從前一樣。”

“噢,阿黛爾阿黛爾,”安德婭漾起笑,夾著煙的手托住額角,“我們這樣享受生活會下地獄的。”

“那又如何,至少我在人間享受過啊。我又不想當好人,餓死了再上天堂還是不太啵引我。”阿黛爾嘖嘖道,笑容中帶著幾分悲涼,“我們早已經是神棄之人。”

安德婭嘆笑,“我們便一起下地獄吧。”

“那你要別當好人,親愛的。”阿黛爾淡淡地道,滅掉了手中的煙頭,白霧繞在她臉前,唇紅齒白,美得驚心動魄,“因為沒有人會記得你的好,只有自私的人才能活下去。”

只是有時候想要自私也很難。如果可以,她甚至想逃離家庭,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

沈下、沈下、沈下,就像個無底深淵,連雙腿也感覺不到,呼吸亦被奪去。

有人嗎?有人可以拉她一把嗎?有人可以救救她嗎?她快要窒息了。

猛地睜開了眼睛,還是熟悉的房間和熟悉的氣味。安德婭用手背印去額角沁出的薄汗,坐起身深深地吸了幾口氣,耳畔又響起昨天的那句話。

伯特蘭夫人接過幾小食袋食物,親了親她臉頰道,噢,親愛的,我就知道你有辦法的。

不經意的話語總是最傷人的。

為什麽所有事情都慢慢變成了她的責任?也不是說她不願意為她們付出,只是有時候她也會累的,她也想有人關心她的一天過得怎麽樣,而不是只看到她手中的那幾袋食物。

最讓她喘不過氣來的是未曾停歇怨罵聲。那些關於德國鬼子和法國女孩的各種難聽話兒,以及從眼底流露出的不屑和噁心。

可是媽媽啊,你知道你手上的食物正正是我向德國人要來的嗎?你看不起的那些人就是我。

安德婭最後是近乎逃走似的回到自己房間,糧卡還是被她藏在床底夾板裏,沒有拿出來,因為她解釋不了它們的來歷。

她亦不想讓媽媽和瑪麗安失望,或者痛恨她。

天色暗沈了些許,落下橙紅的餘暉。日子終究是一天一天地過著,即便是那場可怕的暴風雪也沒怎麽地影響她。她還是每隔幾天便出門一趟,從清晨到落日都拿著糧卡跑遍大半個城市,有時候好運的話她能換到一、兩袋食物,但是很多時候是什麽都沒有。帶著滿身風雪麻木地重覆同樣事情,每天都是打破不掉的循環,而唯一支撐著她的是隔三岔五外出時她能夠獨自地享受靜謐時光。

直到她看到三個人在眼前被處決。

鮮紅溫熱的血從他們身上滴落,蜿蜒至純白的雪地,刺眼得讓人暈眩。了無生氣的身體重重落在地上,濺起一層霧氣,模糊了她的雙眼。鐵銹般的腥臊氣味卻瞬間濃烈起來,從她鼻尖鉆入,如同毒蛇般纏繞在四肢百骸,甚至連舌頭上都能夠嘗到鹹鹹腥腥的味道。

入目盡是一大片紅,恍惚間讓她想起玫瑰艷麗的花瓣落在雪地時的模樣。他們的眼睛還是半睜著,定定的似是遙望遠方,等著那不可言說的夢。她的心疼得好像被剜掉了一塊般,眼眶在風雪之中變得迷矇,酸酸漲漲,流下的眼淚鉆進雪中,無人窺見。

安德婭不再喜歡在下雪天外出了,她甚至不想再到外面了,但是她沒有選擇。

每次閉上雙眼,腦海中浮起的都是同樣的畫面,三個人躺在雪地上,一片源源不絕的血紅慢慢地沾染到她的靴子,她則驚惶地後退,直到無路可退。

初春在戚戚之中悄然到來,這一年格外的冷。

抽屜裏的糧卡只剩下幾小張,也撐不了多久,她也許又要走上那條舊路了。除了這個方法,原諒她愚笨的腦袋實在想不出更多了。

這幾個月雖然她們說不上吃飽喝足,但總算是不用捱餓,她也懶得深究她們有沒有懷疑食物的來源,畢竟只有能有口飯吃,誰又會在乎那麽多呢?

午後陽光明媚,春風還是帶點料峭,空氣中絲絲暖意夾雜寒氣,枝頭的冒出不少新芽,冬末的最後一片雪終究還是化掉了。聖日耳曼大道的咖啡店外一如既往地坐著不少人,也許是春日的關系,也許是人們早已經麻木,安德婭覺得那些女孩臉上的笑容似是真切了不少。

除了街道上好像再也看不到猶太人以外,一切都看不出什麽變化。她也聽說過些許傳聞,只是她沒有能力和勇氣去關心背後真正的原因。

安德婭本想快步離開這個吸引她墮落的地方,因為每多看一眼,她都覺得飽足和快樂是如此簡單和觸手可及,可是她的理智卻不停地告訴她只要不是真的無路可走時都不應該再趟這渾水。

後來她時常想,如果在轉身的瞬間她沒有看到倚在轎車旁的身影,一切是不是不會這麽失控?至少不應該會這般迅速。

扭頭的剎那,安德婭餘光睨到弗裏德裏希的身影了。他站在角落的逆光位置,身穿熨貼軍服,五官藏在陰影之中,整個人不如初見般隨和率性,似是帶著更多的硬朗和銳利。上身微微彎下,口中咬住支卷煙,一手伸進口袋拿出打火機,一手擋風,燈黃的火焰霎時照亮他半邊臉,也映出他眼底的煩郁。

他就獨自站在那裏,緩緩吐出一口煙。

安德婭知道她不應該上前,最起碼當她還未走到絕路時她不應該主動招惹德國人,可是卻在意識到之前便已經邁步到他身旁,一切都自然而然。

“嗨,弗裏德裏希。”

他聞聲轉身,深邃的眉眼帶點驚訝地微微彎起,把煙從口中拿下,“嗨,安德婭,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你。”

她泛起個淡笑,“巴黎不大。”

“你改掉了逃走的壞習慣。”

他們隔得很近,她甚至能聞到他唇舌間殘留的煙草味。

安德婭對上他的眼睛,輕慢地道:“所以我猜我們還是不太好運吧,又再次遇見對方了。”

“對呢。”他嘆笑,“我還是回來了。”

她點了點他手中的煙,“我不知道你還吸煙呢。”

“幾個月前養成的壞習慣,有些事情需要吸煙才能忘記。”弗裏德裏希把煙放回口中,瞥了眼旁邊裹著大衣,把臉藏在圍巾裏的少女。她臉上笑容很純凈,像是阿爾卑斯山流敞的清泉,他卻忽然想要破壞這種感覺,似乎這樣就可以證明這世界上不只他是如此可怕和墮落。

他把煙盒遞到她面前,“你要來一支嗎?”

“為什麽不呢?”安德婭伸手接過,熟練地把卷煙放在口中,明亮的眼睛看向身旁的男人,輕聲笑道:“所以,你打算把打火機遞給我還是替我點煙?”

“我的不好。”他抿起唇角,半側過身,拿出打火機彎下身,手指輕輕一彈,“我的榮幸。”

火光又一次冒起,她眼前是他被照亮的半邊臉,藍色眼眸似是要被火舌吞噬,眼底卻不再帶著剛才的冷淡和煩郁,而是透出幾絲暖意。他靠得很近,甚至能讓她聞到他身上的清香,淡淡的,不帶侵略,只得怪異的安心。

沈溺在這一刻,好像也蠻好的。

半刻鐘的時間,沒有人說話。

他們在陰影之中,剩下一呼一吸和白霧縈繞,像是被世界遺忘了一樣,在無人的另一隅。

許久之後,弗裏德裏希笑嘆道,“你有好好活著呢。”

“這是因為你的慷慨。”她把煙踩滅,擡頭揚起真誠的笑容,“我欠你一句謝謝。謝謝你,弗裏德裏希,謝謝你讓我可以活著。”

“不用那麽感激我,我也不是什麽好人。”

“但是對我來說,你便是好人。”

“你還是很天真。”

“也許吧。”安德婭撇撇嘴,沒有反駁,隨意地問了句,“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弗裏德裏希斜過眼仔細地端詳她,揚起漫不經心的笑容,“也就那樣。在這樣的世界裏,活著便好了,誰管你過得好不好。”

“只是你看上去有點不同。”她輕聲道。

他聲音帶著落寞,“總不能不改變。你不是也不同了嗎?”

安德婭垂眼打量自己的靴子,有些話到了嘴邊卻又被她壓下,如此反反覆覆幾遍,她才忍不住極低聲地道:“我看著三個人在我面前被處決,他們的血一直流一直流,甚至沾在我身上。我想忘記這一切,可是每當我閉上眼睛時看到的卻總是那天的情境。”

這件事一直壓在她心頭,讓她夜夜不能安寢。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想告訴他,可能她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傾訴對象了。

“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合適的傾訴對象吧?我還帶著槍呢,只要我一個不高興,你就會變成了那三個人。”

他深深地看進她的眼睛,語氣很平淡。

“我也沒說什麽。”她也不害怕,“你不會傷殺我的,對吧?”

“別那麽肯定,安德婭。人是很覆雜的,這刻對你最好的家人朋友可能下一刻便會在背後狠狠地捅你一刀。所以,別相信任何人。”他聲音冷硬,澄澈的藍眼眸透著幾分嘲諷,片刻後還是柔和了幾分道:“如果這能令你感覺好一點,我可以告訴你我最近手上也沾上了不少鮮血。看多了,也便習慣了。”

“也許吧。”

他再道,“你不應該來這邊,太雜亂了。”

安德婭藏在口袋裏的手指緊緊地絞在了一起,指尖狠狠地陷入掌心之中,半刻後才呼出一口氣,揚起笑容,“很可惜我不能,我快要找不到糧食了。”

“那至少這次你沒有哭,還是進步了。”弗裏德裏希站直身子,快速整理衣襟,挑起迷人的笑容,“好吧,那要去吃蛋糕嗎?”

安德婭知道她應該說不,因為她還未走到最後一步。可是,弗裏德裏希大概是她能遇到最好的德國人了,而且她也不想對蛋糕說不。

拒絕了他後,除了饑餓和毫無用處的自尊外又能得到什麽呢?

她挽上了他的手臂,笑道:“這聽上去可能很虛偽,但是再次遇見你真的很幸運。”

作者有話要說:

Lungs - Vancouver sleeping clinic ,超好聽的!

2月15-16日,巴黎有一場大風暴,導致糧食再度不足,黑市盛行。

5月初,巴黎有大量猶太人被捉。

為什麽文冷成這樣嗚嗚嗚嗚,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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