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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奈何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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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蟬鳴聲實在是燥的慌,在這詭異的沈默之間更是顯得突兀。燕宸和梁玄靚面對面站著,目光明明落在彼此的身上,卻仿佛隔著千山萬重。

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近地站在一起了。最後還是梁玄靚先開了口,“外面蟲兒多,不如進來坐。”

見對方說的自然,燕宸也就應下了。梁玄靚看不見,只能摸索著往前走,這地上唯有臺階難走點,梁玄靚卻是磕磕絆絆摔了好幾次。燕宸下意識就要伸手扶他,卻是在快要觸到對方袖子的時候,停了下來。他看著梁玄靚撐著地爬起來,也不出聲,繼續往前走,自己的手就只能收回。

進到屋裏,燕宸直覺得一片漆黑。梁玄靚摸著墻尋到櫃子,拿出來兩塊火石和一盞油燈。他把油燈放到桌子上,那火石卻是怎麽也打不著。這回燕宸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幾步上前,從梁玄靚手中拿過火石,“啪”的一聲,那點火星子燃起了燈芯,照亮了梁玄靚的臉龐。右眼上那難看的疤痕更是猙獰,看得燕宸皺起眉頭。

梁玄靚突然就笑了,說:“你是不是覺得朕現在很不中用?是不是看到朕這樣醜陋很開心?”

自嘲的話裏依然帶著帝王的傲氣,燕宸覺得這人真是死不悔改,明明知道越硬氣越會激怒他,還刻意去觸他的逆鱗。可惜燕宸不是容易沖動的人,他等著梁玄靚繼續和他犟嘴,卻聽對方說到:“我視物不便,不好打掃,屋裏不幹凈,你就湊合著待會兒吧。”

“嗯?”這下燕宸才好好打量起周圍——不過是一間半大的木屋,灰塵落得滿地,梁上還結了蜘蛛網。那窗戶破破爛爛的,到了風雨天,怕是都遮擋不住。角落裏還堆著一堆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麽,散發著刺鼻的臭味。

“……倒是委屈你在這裏住了。”

“有什麽可委屈的。”梁玄靚笑道,“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輸了阿跌舍爾這一局,活該流落到這種地步。不過看到你在,證明朕輸的還不太慘。”

燕宸不知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他只是說:“不殺你,不代表我會放過你。”

“朕當然知道,你燕宸是誰啊,前朝太子,能文善武,足智多謀。你留我,自然是有你的打算。”

不過你一直沒來看我,可真是讓我心寒啊。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燕宸冷笑了一聲,說:“你都跟哥舒安說,你的妻子與你離間,使你落得雙目失明的境地。你知道她會告訴我,故意這樣說,我敢不來嗎?”

逮住個機會,就耍心眼子。

“哎呀,朕沒什麽愛好,見著溫柔可人的女子心情好了些,便說了些家常話。”梁玄靚笑得開心,“再說,是你弄瞎了朕的眼睛。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與朕歡好相伴也不止一日,說你是朕的妻子,也不為過啊。可憐的是朕,七年前被你拋棄了一回,現在又被你拋棄了一回。”

君然啊,你可真是讓朕傷心啊!

這話說得暧昧,在燕宸聽來卻十分刺耳。梁玄靚就是梁玄靚,就算他現在已經到了而立之年,也和十七歲的時候一樣,說話那麽不招人待見。

“我不來看你,你不是過得好好的嗎。”不予任何怒氣的反應,燕宸如平常一般波瀾不驚,“還是說,大涼的皇帝酷刑都能熬過來,卻是不甘寂寞,跟個奶娃娃一樣。”

“哈,在你面前,朕做個奶娃娃也不錯。畢竟朕也吃過君然你的……”

故意拉長聲調,把話往□□上引,梁玄靚等著燕宸發怒。然而傳入耳中聲音還是那麽清冷平靜,“你休想用這種事情來激怒我。”燕宸說,“我知道你心裏不安,過來看你已是仁至義盡,你若是刻意詆毀我,方可試試。”

我想,陛下不想再回大牢了吧。

“你!”換作平時,梁玄靚定不會怕燕宸的威脅,可當下燕宸的反應太過冷靜,倒是讓他摸不清楚,只能暫且忍下。

燕宸見他沈下臉不說話,便接著說到:“阿跌舍爾已經和你的兒子達成協議,你在突厥為奴一年,大涼上供奉十年。你在這裏安穩待一年,便可以回到漢土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回到漢土?呵……”梁玄靚覺得燕宸這話著實可笑,“你覺得以阿跌舍爾那種陰險狡詐之輩,會輕易放我回去嗎啊?就算阿跌舍爾肯放我回去,你肯放我回去嗎?”

“在突厥,我的權力還未能到左右你生死的地步。若是阿跌舍爾同意放你,我也不會說什麽。”

“你報覆夠了?”

“報覆?”這回換燕宸笑了,他說:“我何時說過要報覆你啊。”

我從一開始,要的是覆興燕氏皇族,從未想過要害你。只是你我生而為敵,有些事情不得不做罷了。倒是你,因為兒時被我射瞎左眼,便記恨了我這麽多年,還殺了我父親,咱們到底是誰報覆誰啊。

對方直白地說出心中所想,讓梁玄靚有點呆然。他承認他對燕宸不好,確實有報覆的意思,但是他對燕宸的好也是出於真心。只是這真心永遠不能超過帝王的理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燕宸是“前朝餘孽”,不可親近。可他還是被這人吸引,他想得到他,又不想僅僅是得到他。先人之中,有太多因為沈迷情愛而成為昏君。梁玄靚想做個明君,就必須要克制自己。

但是此刻梁玄靚卻有些沈不住氣,“你怎麽就只記得朕的不好了?你怎麽就不能多記著點朕的好?”

“先入為主,要怪,就怪你一開始就打錯了算盤。”

“要是如你所說,十年前你入帝時京朕就該殺了你。”

“哼,那我更應該在二十五年前的中秋宴上,連你的右眼也射瞎。”

字字刻薄,絲毫不讓,他們兩人總是這樣不自覺就想整個勝負高低。梁玄靚實在是被他氣得難受,本來這段時間委屈大,他又擔心燕宸是真的忘了他了。好不容易等來人,這人卻比以前還氣人。“對,二十五年前你就該連我的右眼也弄瞎,反正現在也瞎了,你可好生與你的夫人快活!”

這語氣裏意味不明,燕宸一楞,有些吃驚地看著梁玄靚。梁玄靚半晌聽不到燕宸的回應,才發覺方才說的話有多醋味。一時間他也抹不下面子,只能臉色難看地閉上嘴。

又是沈默,燕宸發現他們如今兩人之間不是針鋒相對,就是無聲沈默。或許是他們再沒什麽可攤牌的了,只剩下各自的利益與野心。他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應該傷心。不用被對方的偽裝蒙蔽固然是好,但是那心裏空蕩蕩的洞,又該怎樣填滿呢?

突然起了風,從破落的窗戶吹進來,那油燈就滅了。燕宸緊著拿火石點燃,用手半遮著那點火,往梁玄靚身邊推了推。末了才想起來,梁玄靚已經瞎了……

感受到火光靠近,梁玄靚便知曉燕宸做了什麽。他也是一楞——這人還記得他怕黑。

可惜啊,他的生活今後也只能與黑夜相伴。但燕宸這一舉動,顯然是讓他舒心了不少。“我記得當初在山洞,我怕黑,半夜抱你,還被你打了一拳。”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意,方才的陰霾一掃而空,還調笑道:“現在朕什麽都看不見了,你還把燈往朕這邊推,別是上了年紀,腦子不好使了吧?”

梁玄靚說的開心,燕宸卻是心情覆雜。他看梁玄靚笑得輕松,自己的心卻揪了起來。他扯了扯嘴角,道:“你也是上了年紀,現在不怕黑了。”

“習慣成自然。”梁玄靚說,“怕黑是因為你,不怕黑還是因為你。君然啊,你可真是教給朕不少東西。”

“陛下過謙了,與你相交這些年,我也是學到了不少。”

“哦?你從朕這裏學到了什麽?”

“最是無情帝王家。”

短短七個字,卻是道盡了燕宸對兩人關系的解讀。頓時梁玄靚的好心情就沒了,他咬著牙,不想被燕宸說得這麽薄情,便道:“你不也一樣。”

燕宸卻應:“我沒說我不一樣。”

從一開始,我就想要覆國,我沒打算一輩子做你的臣子,更不會當你的情人。你對我好也罷,壞也罷,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不會去愛你,更不會為了你背棄燕氏皇族。是你自己太過自負,你以為你裝得深情,演得逼真,我就會愛上你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此言甚是決絕,梁玄靚看不到燕宸的表情,卻能從語氣中勾勒出那人波瀾不驚的樣子。梁玄靚最討厭燕宸這種不怒不驚的氣勢,更何況這人告訴他,根本對他沒有感情。

“那你還和我行風雨之事,那你還為了保我去觸怒阿跌舍爾,你還為因為我我而動怒……”

“□□是人的本性,我是男人,自然也有心動的時候。保你,是大局所迫。至於為你動怒,是因為我們敵人。”還未等梁玄靚說完,燕宸便打斷了對方。他看向梁玄靚,冰冷的語氣帶著一絲輕蔑。他說:“梁玄靚,你以為你算是什麽東西。我動怒,是因為父親是被你殺死的。”

你不過是我的階下囚而已。今日來看你,也不過是來嘲笑你的。

“你!”這回梁玄靚真的沒話說了——他以為燕宸是對他餘情未了,所以才會來看他。可對方的話確實字字誅心,明明是平淡的字眼,卻將他羞辱得體無完膚。

這人說,對他沒有任何情義了。

話已至此,便沒什麽好說的了。燕宸起身,拂了一把衣袖,而後轉身離開。梁玄靚卻出聲叫住了他,“你要攻打大涼嗎?”

是你,不是阿跌舍爾。

“或許吧。”燕宸應了一聲,大步了出去。

雙手不禁攥緊,梁玄靚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狂風起,吹得窗戶支呀想,最終還是吹進屋來,吹滅了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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