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最是無情

關燈
梁間燕不歸,人情比紙薄。

梁玄靚想,這話說得可真是沒錯。他與燕宸早已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甚至對於他們兩個來說,所謂的年少也是充滿老成與心機。帝王家的人,哪有那麽多人情去分,哪有那麽多心思去愛。或許從一開始錯的人就是他,妄想利用燕宸對他的感情來牽制阿跌舍爾,卻忽略了燕宸與他一樣,對自己何等的克制。

他們在較勁,看誰先輸給對方,輸給“情”字。

讓梁玄靚慶幸的是,自從燕宸來過之後,他的日子總算是好過一點了。畢竟阿跌舍爾說的是“一年之後放大涼皇帝回帝京”,若是真讓他死在燕府,怕是又要惹一身麻煩。

“所以合著之前把我晾這裏只是為了給我點顏色瞧瞧?”端著府上仆人送來的白飯,梁玄靚有些哭笑不得,“你們大克伯今年已經三十五了吧?怎麽還跟個小屁娃子一樣,耍這種把戲?”

那仆人聽不懂他說什麽,看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得全當他是傻子發病,把食盒裏的飯菜擺好就離開了。

“飯菜送過去了?”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送過去了。”

燕宸點點頭,說:“叮囑後廚,讓他們每日給東閣送飯,吃食不要太糙,也不用太精細。”

“……你又心軟了。”遲疑了半晌,傲英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他對你不好,你卻對他那麽好。”

燕宸笑了,說:“你覺得我對他好?”

傲英點頭。

“那我問你,他是誰抓的?”

“是你。”

“是誰把他押入死牢,對他施刑的?”

“是你。”

“又是誰,殺了他的部下?”

“是你。”

“那,是誰讓他變成瞎子,毀了容貌的?”

“……是你。”

“現在,我問你,你覺得我對他好嗎?”

“我……”傲英啞言——是啊,將梁玄靚逼到如此境地的人正是燕宸。這是燕宸對梁玄靚的報覆,他傾慕燕宸,又嫉妒梁玄靚與燕宸的過往,理應高興才對。可他看著燕宸那雲淡風輕的模樣,怎麽也高興不起來。他覺得燕宸眼角的笑意含著淚,隨時都要落下來一般,讓他擔憂,讓他心疼。

可終究主仆有別,他不能將心意說出來,況且說出來燕宸也不會接受。於是他只能自己和自己慪氣,悶聲道:“我就是看他不爽。”

“我也看他不爽。”笑著拍拍傲英的肩膀,燕宸說:“但是可汗說了,讓他為奴一年,最起碼這一年,他不能死。”

傲英還是不服氣,“那他可以去皇宮服役,或者是到邊陲,為何要在燕府上?”

還是說,你根本就舍不得他!

此話一出,傲英就後悔了。在燕宸面前,他和梁玄靚的過往是禁忌,就算是阿跌舍爾提起,燕宸也會火冒三丈。他趕緊看燕宸的臉色,生怕惹對方生氣。可燕宸只是笑而不語。傲英頓時松了口氣,而後卻覺得心裏更堵得慌。他不願意再糾纏梁玄靚的問題,於是對燕宸說:“之前府上的郎中陪母親回鄉下了,屬下按大人您的吩咐,又去招了個郎中,今天便會來府上。等他到了,先給大人你瞧瞧。”

“我這身子都是老毛病有什麽好瞧的。”

“最近夜裏,你咳醒的次數多了,屬下實在是不放心。”

“唉。”燕宸嘆了口氣,又笑著看向傲英,溫聲道:“勞你費心了,不過我這一身病啊,沒人能治好的。”

“大人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怎麽沒人能治好啊!我就能治好啊!”爽朗的男聲從外面傳進來,燕宸一驚,扭頭看向書房外面——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他覺得心中揪得疼,在看清來人之後更為震驚。而這震驚很快被喜悅淹沒,燕宸久違地露出了開懷的笑容,“白徐?!!”

來人正是白徐,他一身突厥百姓的打扮,對著燕宸行了個禮,而後說到:“故人,久見了。見你安好,白某欣喜。”

白徐也甚是激動,這幾句話說得略帶哽咽。

傲英見狀,知燕宸與這位“白徐”定是舊識,便行禮退下了。出去的時候還不忘帶上門。

“你教的孩子,倒是機靈。”

“論七竅玲瓏心,誰比得過白神醫?”

“哎呦餵,你這麽說白某可要驕傲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白神醫這自戀的毛病可是變本加厲了。”

“你口是心非的癥狀,也是越來越嚴重了。”

“哈哈哈……”忍不住大笑起來,燕宸上前抱了白徐一下,又給了他胸口一拳,“身為大涼的醫丞,不通報便來突厥的大克伯府上,還大搖大擺地進我書房,白徐你好大的膽子!”

吃痛地揉著胸口,白徐說:“我兩個月前就辭官了好嗎,而且我還是你們府上招來當郎中的,拿著燕府的令牌走進來的,要說膽子,也是大人您借給我的啊。”

一別七年,白徐說話還是這麽精巧乖滑,卻讓燕宸倍感親切。若是說在帝京為臣的三年他唯一的朋友,那便是白徐。縱使悔莫及是這人研制的,可白徐卻是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我是真心把你當朋友。”白徐說,“所以,聽傅雲亭說你還活著,便趕過來要和你這個老朋友一聚。”

“得了吧,你那點心思,我還看不透?”燕宸嘆息,“你是為了梁玄靚來的吧。”

“哎呀,我看你才是七竅玲瓏心,一下子就點破我的目的。”

“這有什麽好點破的。”燕宸笑著,“你都是太子的老師了,為梁氏賣命,是應該的。”

“哎呦,可別說了。我可不想當什麽帝師,那都是腦袋懸在脖子上的活。”白徐湊到燕宸身邊,笑嘻嘻地說到:“唉,你知道我這人就喜歡搗鼓藥材醫書什麽的,這次來呢,一是探望你,畢竟當年害你也有我一份責任,我也是真心把你當好友,二是嘛……”

“二是聽說梁玄靚雙目失明,生死未蔔,所以過來探探虛實?”燕宸替白徐把話說完,而後摟住他的肩膀,說:“白徐啊,你倒也不必對往事耿耿於懷。你是梁玄靚的臣子,為他做事理所應當,我不會怪你。如今你想看梁玄靚,我也不會阻止。兩國交戰,約法三章,我不會因為一己私欲,而壞了大局。至少我現在是突厥的大克伯,阿跌舍爾不讓我殺他,我不會把梁玄靚怎麽樣的。”

這麽一說,便是白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白徐瞬間就有些抹不開臉面,他尷尬地笑了兩聲,想著要說什麽話。燕宸卻拉住他的胳膊,說:“我帶你去見梁玄靚。”

“誒?”

這天氣要入秋,熱乎氣也就少了許多。哥舒安趁著白日裏,去後園摘了點花來做香料。她知曉漢人喜歡佩戴香囊一類的物件,就總想著給燕宸做一個。可這人平日不是忙公務就是在書房,根本不回臥房。她便只能獨守空閨,數著指頭過日子。

“小姐,你不能這樣。”吉娜勸說她,“你應該主動點。”

“可……漢人不是都喜歡委婉溫順的女子嗎?”

“話是這麽說,可大克伯是一等英雄,怎麽會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啊!”把香囊塞到自家小姐的手裏,吉娜笑道:“英雄都愛美人,小姐你可是咱們突厥公認的第一美人,又這麽溫柔賢惠,您親自把繡的香囊給大克伯,他一定很開心。”

“會嗎?”

“一定會的!”吉娜繼續說到,“到時候大克伯肯定會知道小姐您多好。”

這麽一說,哥舒安也心動起來——若是真能換得大人的笑容……

可她沒想到的是,還沒到燕宸的書房,她就在半路遇到了燕宸,而且燕宸身旁還跟著一個男子,雖然是突厥打扮,卻能看出是個漢人。她慌忙上前行禮,“大人!”

燕宸聞言停下腳步,看到是哥舒安的時候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是你啊”。

白徐看得茫然,“這位是……”

“克伯夫人。”燕宸說。

哥舒安轉向白徐,柔聲道:“妾身燕柔。”

突厥女人穿著漢人衣裳,說話還是漢人強調,這實在是有趣。白徐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了一下,便尋思出一些關系。他拱手欠身,笑道:“在下白徐,是府上的新來的郎中,見過夫人。”

“那以後就勞煩白先生照顧府上了。”

“夫人客氣。”

“客套話還是省省吧。”燕宸看向哥舒安,“既然碰巧,那你也一同隨行吧。”

“是。”

不知燕宸到底想做什麽,哥舒安只是跟在燕宸身後。半路上燕宸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與她並肩而行。她心中一動,直覺得心跳加快——這是燕宸第一次和她如此親密,這人的手和她想象的一樣寬大溫暖,讓她安心。她忍不住微微側頭,打量著燕宸。高挺的鼻梁,消瘦的下頜,清俊如郎朗公子,卻有著武將的霸氣。

這是她的夫君,是她從十一歲就開始傾慕的男子。

那一瞬間,哥舒安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到了東閣,哥舒安才察覺出不對勁。早前燕宸告誡她不準再來東閣,今日卻是親自帶著她來了。而且,還跟著郎中。她不懂燕宸的意思,只見燕宸起手敲門。過了一會兒,東閣的院門緩緩開啟,開門的是那個瞎了眼的家仆。

哥舒安正想問燕宸來此作何,就見白徐緊著上前扶住那瞎眼家仆。

“陛下!”

這一聲“陛下”讓哥舒安楞住了——陛下?

陛下……難道是大涼皇帝?

比哥舒安更震驚的是梁玄靚,他本欲掙脫來人的手,卻在聽到這一聲之後呆然了。他總感覺是自己是幻聽了,直到扶著他的人又喊了一聲“陛下”,他才緩過神來。“白徐。”

這一下白徐就再也忍不住了,想當初皇帝是多風采照人。九五之尊,天之驕子,被眾人仰望,如今卻是雙目失明,面容毀去,一身落魄。他覺得他扶著梁玄靚的手都在顫抖,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大人,請讓我照顧陛下吧。”他這話是對燕宸說的。從他打算來突厥見燕宸,他就沒打算隱瞞自己的目的——他就是來照料梁玄靚的。

燕宸倒也沒為難他,只是說:“他現在算是燕府的人,你是燕府的郎中,照顧他是應該的。只是燕府上下都需你照看,你得掂量好,否則要罰月錢的。”

“多謝。”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他看向哥舒安,聲音溫柔又寵溺,“想必夫人陪我至此也是累了,現在換我陪你。”

白徐心裏“咯噔”了一下,方才他還疑惑,這燕宸與自己的夫人貌似感情不好,可半道上又牽著他夫人手,真是叫人不懂。如今他當著陛下的面,說著伉儷情深的話,不就是想……

果然,白徐覺得梁玄靚的身子一僵,臉色也沈下來。

看到梁玄靚的表情,燕宸輕笑了一聲。他拉著哥舒安,轉身離開。可沒走幾步路就聽到了梁玄靚的聲音。

“夫人,多謝你前段時間的水果。我家妻子,要是有你一半的溫柔嫻淑就好了!”

哥舒安聞言,回頭看梁玄靚,卻覺得腕上一疼——燕宸抓緊她的手,也不看她,臉色卻是極為難看。這大涼皇帝的事情她也是聽說過一些,這人與燕宸有仇,她便知曉燕宸今日是故意氣那個皇帝的。那方才對她的好,也不過是演給那皇帝看的。

果然,轉到羊道上,燕宸就松了她的手。

“你回去吧。”他冷聲說到,“以後都別去東閣。”

“大人我……”

“你是女子,我不想傷害你。”他不看哥舒安,“我希望你能好自為之,莫要耍什麽心眼。”

一瞬間又變回冰冷的語氣,哥舒安直覺得委屈。可她還是應了一聲“是”。

燕宸未多說什麽,直徑離開了。哥舒安看著燕宸離去的身影,心中百般滋味,可她只能緊緊攥緊手中的香囊。

她還是沒能入了他的眼眸。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入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