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大火湮滅

關燈
斬首燕宸的聖旨很快就下來了,一時間朝中上下都惶惶然然——之前上書那麽多次請陛下處死燕宸,都不得結果,如今陛下卻親自下旨,要在西市口斬首燕宸。眾人不知道皇帝的心裏到底作何想法,不過齊昭彥是被燕宸殺死,齊昭彥又是皇上的心腹,與皇上感情不一般。如此想來,陛下的做法倒也明了於心了。

然而左鐸心裏卻是著急得很。他知曉齊昭彥之死,燕宸難逃責任,陛下定不會放過他。可他實在是不忍心看燕宸這樣死去——就算大哥死,也不應該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去。

“怎麽就不明不白了!”左志青說,“燕宸欲要行刺皇上,彭郡王護駕,卻慘遭燕宸毒手。弒君未遂,殺害朝廷重臣,於情於法,燕宸都難逃死罪。”

“可這其中有誤會啊!”被父親攔住去宮中的路,左鐸更是焦急,他說陛下待大哥之心,並非那麽無情,大哥為人磊落,若是當是我早告知他,他知道真相,定不會犯此大錯。

事已至此,我再不去救大哥,不只大哥會含恨而終,我也會終身自責啊!

“荒謬!天子的對錯,豈是人臣可以隨便論說的!”實在是不願兒子摻和進這件事裏,左志青不禁大聲呵斥左鐸——雖說身為臣子,陛下之事就是臣子的責任,可是左鐸閱歷尚淺,又易感情用事,他與燕宸又有那麽點親近,若是以陛下那性子追究起來,怕是他們左家上下都難逃其責。

你這孩子,怎麽就不懂顧全大局呢!

“父親!這是人命啊!”

“要想得一朝盛世,哪有不付出人命的道理!”左志青十分嚴肅,他說:“你是大涼的臣子,是左家的獨子。於忠,你當遵皇上的旨意;於孝,你當明為父的苦心啊!”

你不能和那個前朝餘孽再有糾纏!!!

“父親!”

“莫再說了!”左志青一揮手,丞相府的侍衛就湧了上來,“把少爺請回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不準他踏出房門半步!”

“是!”

白徐從傅雲亭口中得知左家大郎被禁足的消息,有些吃驚——他竟是沒想到,左鐸為了燕宸,欲要進宮求陛下。

現在這境況,掉根針都能一陣風吹草動,左鐸他膽子也是夠大,還敢給你寫信求助。

“左長史和燕宸畢竟曾是戰友,他心系燕宸,倒也在情理之中。”

“豈止是戰友,他倆可是結拜兄弟!”白徐嘖著嘴,而後跟傅雲亭說到:“你看看,到底還是這患難與共的情意更深切點。”

傅雲亭笑了,說:“你這是酸左長史,還是酸你自己?”

白徐瞥了他一眼,說我有什麽好酸的。

我不過是個小小的醫丞而已,又不是你們這些前朝的正官,哪能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更別說求情了。

“你看,你也想救燕宸吧!”

“哪敢啊,我又沒你那麽大本事。”

“得嘞,別再套我的話了。”傅雲亭打斷白徐的話,“我不可能去陛下那裏替燕宸求情的。”

白徐一聽,這火氣立刻就上來了。他說你當真就如此無情?

傅雲亭聽了也來氣,說我怎麽無情了?

我是諫議大夫,尚未到了陛下心腹的位置,況且燕宸殺我良師,我難道還要為他求情嗎?!!

這話堵得白徐沒話說,他胸口萬千情緒,卻是怎麽也成不了勸解。過了半晌,他才開口:“看在咱倆是同修的份上,算我求你,去陛下面前好言幾句。”

當初燕宸被關進禁牢,就是你說動皇上饒了他的死罪,你定是有這能耐的。

“當初並非此時。”傅雲亭態度堅決,“當初留燕宸是為了國家,為了百姓。此時殺燕宸,也是如此。”

當初留燕宸,我是聽了良師的話。如今良師遺言殺燕宸,那我也定遵之!

“傅雲亭!”白徐氣的直想罵人,“燕宸好歹有護國之功,用之棄之,難道就是你君子作為了嗎?!!”

傅雲亭聽他如此說,冷諷道:“那你和燕宸情意相交,你又做了什麽?”

這一質問徹底斷了白徐的氣勁,他渾身顫抖,卻終是一下子癱做在椅子上——是他自己無顏,憑什麽指責別人?

見他如此,傅雲亭也不再多說,只道一聲“告辭”,便離開了。

此時太華殿內倒是平靜得很。前些時候那麽多事,總算是有了個了結。難得的清凈時候,總算是能好好歇息一下。

今兒個是陰天,殿裏更暗。杜管宣讓人點了燈,又把陛下喜歡的那些個文人詩集擺在案,好供陛下翻閱。

“你倒是機靈。”拿起案上的一本書,梁玄靚翻開前幾頁,讀了兩行就覺得有些乏味了——他是喜歡這些個文人墨客的東西的,總是能讓他在沈浮的帝王之路上找到一點平靜的安慰。可如今讀來,卻總是感覺少了點什麽。

他盯著那字眼看了好久,卻怎麽也看不出個所以,只能把手中的書扔到案上。

杜管宣見此,以為陛下身體不適,趕忙問著。梁玄靚卻搖搖頭,說只是這些東西看多了,乏了。

“那中秋的時候,老奴讓樂官們好好演上一曲,給陛下解個悶兒。”

“中秋?”梁玄靚一怔,“中秋……中秋是再過幾日來著?”

“回陛下,後日正是中秋。”

“……對啊,朕怎麽把這事給忘記了。”揉揉眉心,梁玄靚接著問到:“最近怎麽也不見中秋禮賀的文書?”

杜管宣答到:“皇後娘娘說,最近變數太多,陛下太過勞累,娘娘便獨自處理中秋之禮了。”

梁玄靚點點頭,“倒是辛苦她了。”

一會兒你送點補品去合歡宮,告訴皇後,朕心裏掛念她。

“是。”

“下去吧。”

杜管宣作揖而退。

“中秋……竟是中秋。”梁玄靚苦笑一聲。

我怎麽忘了,還有中秋。

罷了罷了,你我中秋之日結的怨,讓你安然過一個中秋,也算是朕對你最後的傾慕吧。

“終於了結了嗎?”

這幾日燕宸只要開口,就是這句話。那些看守禁牢的千機軍不知道他為何要如此問,他們只知道陛下有令,對燕宸嚴懲不貸。

既然陛下下此命令,他們身為千機軍自然是要執行的。各種酷刑輪流著上——反正燕宸也是要死的,只要保證他上刑場之前還有口氣,就算完成陛下布置的任務。

那一根根針紮進指頭的時候,硬生生的陷進皮肉,碰到骨肉的時候還使勁的往裏鉆,疼得叫人生不如死。燕宸卻是咬緊後牙槽,半點眉頭都沒皺——他已經輸了這一生,不想在死之前,再向任何人低頭。

看著十指腫得發紫,燕宸渾身又血淋淋的,千機軍的人覺得今日差不多了,便把燕宸帶回了牢房。末了不忘給他餵點水,又把一碗飯放到他的面前,任何離開。燕宸擡擡眼,瞥了牢門一眼,冷笑了一聲。

他可知道梁玄靚的心思,叫千機軍的人給他上刑,無非就是怕他在獄中就自盡而死,上了刑,自然就沒力氣去尋死了。

他終是要讓自己暴露在眾人面前,將自己的醜態讓天下人看盡。

不過這才第一天,還有兩日,熬過這兩日,他就可以解脫了。

“太子殿下當真甘願如此含恨而死?”

突然傳來一句話,燕宸一怔。他吃力地擡起頭,看向牢門之外,那裏站著一個千機軍。他努力瞇著眼,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圖瓦?!!

圖瓦笑道:“沒想到燕太子還記得我。”

燕宸稍楞,隨即平靜下來,低聲說到:“侯爺的手下果然不凡,能混進千機軍看守的禁牢。”

“燕太子過獎了。”圖瓦說,“不過我可是沒想到,會看到燕太子如此淒慘的樣子。”

燕宸冷哼一聲,費力撐著身子,“你有什麽話,直說吧。”

“圖瓦來此的意圖,燕太子定是知道的。”見燕宸難以起身,圖瓦蹲了下來,與燕宸平視。“兩日後,大涼的皇帝就要處死你了。燕太子當真不考慮與我等合作?”

“呵,道不同不相為謀。”

“燕太子此言未免太過草率。”

你的敵人是梁玄靚,侯爺的敵人,也是梁玄靚,怎麽能說是道不同呢?

燕宸瞥了他一眼,冷聲說到:“我無論如何,也不會出賣漢人,讓阿跌舍爾死了這條心吧。”

“這……”見此法不同,圖瓦準備從別處下手,他接著說到:“前幾日我去看了全瑞公公。唉,可憐全公公啊,我跟他說了燕太子你的事,他真是悲痛欲絕,哭著念著桁帝真是死不瞑目。”

燕太子啊,你看看,你們燕氏皇族,就這麽沒了,你最後和你父親一樣,都是死在梁玄靚的手裏,真是可悲啊。

圖瓦觀察著燕宸,果然燕宸身形一滯。見燕宸似有動搖,圖瓦接著說到:“燕太子,你若真的這樣死了,對得起燕氏的列祖列宗嗎?”

覆國不成,反被梁賊玩弄於鼓掌,你就算死,又怎麽面對先祖的質問!

怎麽面對……

……如今,我還有何顏面,去見燕氏的列祖列宗……

“燕太子,這漢土的皇位,本來就該是你的!”圖瓦繼續勸他,“你以自己的仁心對待梁玄靚,可是他是如何對你的?他殺你父親,奪你皇位,更是欺騙你的感情。大慶多少重臣死於他手,可你卻還被他利用,替仇人打下江山。”

燕宸,他玩弄你至此,你就真的甘心?!!

你就不恨嗎?!!

“恨?”燕宸楞了一楞,“恨……哈哈哈哈……”

恨,怎的不恨!!!

看我這滿身鮮血,溢出眼眶的也是血淚,我怎的不恨。

可恨得徹骨,痛的更徹骨……

見燕宸只是大笑,卻不回答,圖瓦有些著急。外面有人進來的動靜,他便對燕宸說到:“我先走了,中秋夜的晚上,我會再來。”

燕太子,這是你最後的機會,望你不要讓生機溜走。

燕宸卻是笑得更甚,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天晚上燕宸又做夢了——依舊是那麽清晰的夢。夢中的人握著自己的手放在心口,他能感受到對方那強有力的心跳。他擡起頭,看到對方的嘴唇動著,卻聽不到對方在說什麽。

隨即他覺得手上一陣溫熱黏膩的觸感,再看對方胸口之時,卻見自己握著飛燕短刀,而那刀鋒,早已沒入胸口。

他渾身一抖,猛然擡起頭——那張和梁玄靚一模一樣的臉面露悲傷,卻在落下一滴淚後變為詭異的笑。他一怔,直覺得胸口疼得厲害。再低下頭,卻發現那刀並不是沒入對方的胸口,而是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猛然驚醒,燕宸大口呼吸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禁不住地發抖。

緩緩覆上自己的心口,燕宸直覺得那處疼的厲害。

梁玄靚……

何看今朝笑明年,再回首,往事不如秋風,秋風不知悲月。幾縷彩雲逐月走,道是相思畫卷,卻是流光一瞬,不再人間。

或許是染了太多悲意,中秋之月也有點黯淡無光。朝臣們知道近來事多,皇帝心情不好,這中秋宴上也不敢多言。倒是皇帝自己,看上去頗為愜意,又是吟詩又是作對,連酒都喝了好幾杯。

“諸位愛卿辛苦了。”梁玄靚舉杯,高聲說到:“近幾年邊疆不太平,都未能好好和眾卿聚聚,今年總算是平安了事。”

來,朕敬各位一杯!

“多謝陛下!!!”眾人齊呼,飲盡杯中酒。

梁玄靚大笑了幾聲,接著說到:“怎麽朕看了一圈,總感覺少了點什麽。”他轉而看向左志青,問到:“左相,左鶴年呢?”

左志青起身答到:“回陛下,犬子身感風寒。老臣怕他掃陛下的興致,便叫他在家了。”

“哎,既然左長史身體不適,就該好好休養。”嘆了口氣,梁玄靚說到:“只可惜,朕還想看他舞劍來著。”

這話說得左志青心中一顫——明日午時,燕宸就在西市口斬首了。他可是怕左鐸意氣用事,為燕宸求情,才把他關在家裏。看陛下還記著左鐸,那必是陛下心中還在意燕宸。

唉,真是孽緣啊!

可梁玄靚面上卻依舊高興。他多喝了幾杯酒,有些昏昏沈沈,歌女的歌聲在他的耳中似乎化成了誰的輕笑,他卻怎麽也聽不清楚。又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心中煩悶,就想出去走走。這實在不是什麽游園賞花的好時候,秋風蕭瑟而過,徒剩一片淒涼。他一個人走著,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清湖邊上。

五年前的中秋,落了雨,那人還為他撐了一把傘。他那時卻從他的手中把傘拿走,任那雨滴打濕那人好看的眉眼。

回憶中的場景歷歷在目,他看著那一片荷葉就發了呆,彎下腰想要采上來一葉,卻被一個聲音打斷。

“父親!”

動作一滯,梁玄靚嘆了口氣,而後轉過身——梁既明抱著一本書站在不遠處。他看到梁玄靚,喜悅自上心頭,跑著就撲到梁玄靚懷裏。

頗感無奈,梁玄靚將兒子抱起來,順手替他理了理頭發。

梁既明“咯咯”笑著,把手中的書給父親看,“父親,既明今日背了好幾首詩。”

梁玄靚笑了起來,卻在看到那書上署名的時候冷了臉。

【燕君然】

“你這書是從哪裏弄來的?”

“從書閣裏拿的……”

“誰允許你拿這些書的!”

朕竟然忘了,東宮的書閣裏,還留著你寫的詩集!

見父親突然生氣,梁既明有些害怕,他喏著嘴,小聲說到:“既明好好讀書,想讓父親開心……”

梁玄靚見此,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看著懷中孩子那委屈的樣子,一時間,竟覺得有些羞愧。

到底是羞愧自己的遷怒,還是羞愧自己的不舍?

“……父親不是怪你。”放柔了聲音,梁玄靚將兒子放到地上,又把書拿過;來。喚來宮人,他吩咐道:“把東宮書閣裏,所有署名為‘燕君然’的書搬來這裏。”

梁既明不解父親要做什麽,只能乖乖站在一旁看著。

等宮人們把書搬來,梁玄靚拿了一根火燭,扔向那堆書中。一瞬間火焰四起,焦灼的味道順著火光蔓延,那個名字,也化為一片灰燼。

梁既明看看那一片火,又擡頭看看父親。火光映在梁玄靚的臉上,卻映不出他的心思。

既然結束,就結束的徹底一點,梁玄靚想。

終於,我對你的念想也被這火光殆盡。

朕要開創盛世江山,朕要名流千古,朕要這千秋萬代!

然而他沒想到,那一片火燒盡了事,燒盡了人,卻燒不盡情絲。

“啟稟陛下,禁牢失火了!”

“什麽?!!”

那火光照亮半邊天空,卻怎麽也照不亮梁玄靚的左眼。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入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