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不覆當年

關燈
禁牢這地界雖然離皇宮正殿遠得許多,卻是驚動了皇宮裏的所有人——中秋之夜,宮裏邊見火,可真不是什麽好兆頭。

好好的宮宴一下子就毀了。

傅雲亭怕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亂,行刺皇上,趕著請幾位武官快去尋陛下。自己也趕緊跑去了禁牢那邊。誰知,到了地方,映入眼中的就是一片火光。傅雲亭著了急,四下尋著陛下,終於在一片廢墟之前,看到了皇帝——他面上粘了灰,臉上滿是水,有幾滴劃過眼角,順著下頜滴落。年青領著一隊千機軍的人跪在皇帝面前,低頭不語。杜管宣更是攔著皇上,不讓他往前走。

心知皇帝是想進那火堆之中,傅雲亭趕緊跑過去,他抓住皇帝的胳膊,大聲喊到:“陛下,此處危險,快離開吧!”

梁玄靚卻未聽他言,使勁掙紮著,怒聲罵道:“都給朕起開!”

杜管宣又是著急又不敢冒犯,只得跪在地上給皇上磕頭,“陛下,老奴求您了,您別做傻事啊!”

千機軍見此,更是不動,擋住皇帝的去路。

眼前如此,梁玄靚怒氣更甚,他指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氣息顫抖,“你們……你們給朕讓開!不然朕讓你們人頭落地!”

掙脫的力道更大,傅雲亭心知攔不住皇上,於是咬了咬牙,舉起手在皇帝的後勁狠劈了一下。

梁玄靚還欲說什麽,可是一個字還未出口,就感覺後勁一痛,眼前模糊。

看著倒在自己懷中的皇帝,傅雲亭的心情難以言喻。杜管宣見陛下暈倒,甚是惶恐,“陛下!”

“杜公公放心,陛下只是暈了過去,不會有事的。”將懷中人交給杜管宣,傅雲亭在皇帝耳邊小聲說到:“臣冒犯陛下,是迫不得已,還請陛下恕罪。”而後他看向年青,“年長衛,一會兒有幾位武官帶人來,這裏就勞煩你了。”

“好。”

“快把陛下送回寢宮,我去尋白醫丞。”

那一晚,熊熊火光將皇宮上方照亮如同白晝,梁玄靚這一夜卻陷入了黑暗之中。他似乎是入了夢魘,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渾身直冒冷汗。白徐給他施了針,又拿了薄荷讓他含在嘴中。皇後心裏不放心,又怕給太醫添麻煩,便和大臣門在太華殿外守著。半夜的時候,阿史那赫卓過來了,她陪著皇後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這樣折騰到皇帝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見皇帝醒來,白徐總算是松了口氣。他走出殿門,對眾人說到:“陛下已經醒來。”

眾人聽此,皆是松了一口氣。皇後問到:“陛下的身子可有礙?”

“回皇後娘娘,只是被煙氣臟了氣道,按臣的方子,安心調養幾日即可。”話是這樣說著,白徐卻是瞥了傅雲亭一眼——你個放浪子,你要是再用點力,皇上醒不過來你就等著死吧你!

觸及白徐的目光,傅雲亭自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我能怎麽辦啊!

我答應良師要為陛下盡忠盡責,我怎麽能看著陛下深陷泥沼,活活斷送這江山!

“就你有理!”白徐恨不得罵傅雲亭個狗血淋頭,他覺得自己真是交友不慎,為何總是和這些個心眼多的人有交情。

傅雲亭知道他心中難受,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溫聲說到:“我知你難處。”

若是覺得太辛苦,太難過,便哭出來吧。

“哭你個驢蹄子!”嘴上這樣說著,淚珠子卻還是忍不住流下來,白徐拿手背擦擦臉,一把拍開傅雲亭的手,轉身欲走。

傅雲亭手疼,“你去哪?”

“收屍!”

回到太醫署,白徐找了個好看點的白瓷罐子——他聽人說,昨晚上那大火把禁牢燒了個精光,裏面關著的人沒一個逃出來的。

那火燒了一夜,定是把人骨頭都燒成灰了。

也好,我去幫你把骨灰收收,你也算有個歸宿。

把瓷罐子擦幹凈,白徐又在蓋頂抹了一點檀香膏,抱著往禁牢方向跑。倒了地方,他卻楞住了。

陛下?!!

那一抹玄色的身影,在這一片廢墟之中卻是染上一層淒涼——梁玄靚蹲在地上,細細撿著灰燼。他身子還未好,不覺一陣咳嗽,卻是怕驚了眠著的塵土,捂著嘴不出聲。

杜管宣實在是心疼皇帝,低聲說到:“陛下,老奴來撿吧。”

“咳咳……不用。”

“可這大火剛熄,這土都還燙著,您的手都燙掉皮了。”

“唉,朕都說朕自己來撿了。”梁玄靚有些不耐煩,“你知道這是誰的灰嗎?”

萬一,你撿錯了,把別人的魂留下,怎麽辦?

“這……”

“別再說了。”梁玄靚指了指前方,“這邊有風,你站過來擋著,別讓風吹走了他。”

杜管宣還想勸阻,卻見陛下又低頭撿起地上的灰,只得回一聲“是”。站到皇帝前面,杜管宣瞥見了遠處的白徐。見他手中拿著瓷罐,杜管宣心中了然。對著白徐搖搖頭,對方會了意,便離開了。

梁玄靚細細撿著地上的灰——這樣總能留住點東西吧。

能留住點你的身影,留住點你的氣息,留住點你的愛慕,哪怕是留住點你的恨也好。

點滴化為灰燼,浮塵若看浮生。緣盡緣盡,不再留。

然而大涼皇宮的一切永遠不會感染遙遠的西北。數日之後,突厥皇宮內輕歌曼舞,實在是熱鬧。阿跌舍爾笑著和眾人舉杯暢談,卻有人來報:“侯爺,有人來府上,說要見您。”

“哦?誰?”

“他未報姓名,只是說將這塊玉玦交給您,您就會知道他是誰了。”

挑了挑眉毛,阿跌舍爾接過玉玦——那上面雕刻著鷹的圖騰,是他們突厥皇族的標志。

阿跌舍爾不禁一笑:這不是本侯送給那人的嘛!

你果然,還是來到了我的身邊。

擋不住心中的喜悅,阿跌舍爾問到:“那人現在在哪?”

“回侯爺,還在府上。”

“哈,甚好。”

回府,本侯要一會故人!

六載朝夕,風塵過往。滄海桑田,舊影成雙。世事沈浮,道不盡衷腸,訴不盡哀傷。

齊昭彥死後的第二年,梁玄靚改年號為元朔,提傅雲亭為門下侍郎。靚帝下令改革鹽稅,並與東瀛、高麗、新羅等地通商。國財頗豐,百姓得一大幸。同年年末,阿跌舍爾成為突厥可汗。

然月盈則虧——元朔五年,吏部之內任人唯財,久而久之,腐敗成風。靚帝命傅雲亭徹查嚴懲,雖補惡,但貪腐已久,虧空嚴重,朝中官員編制混亂。靚帝大怒,斬貪汙受賄者數人,誅九族。同年七月,西北再逢大旱。軍府糧庫難以供給,從江南征糧,糧草卻在過江之時被漲潮沖走。西北難民一路往東,進入帝京。一時間帝京人心惶惶,盜賊多現,難民欲起義。靚帝派羽林衛鎮壓。

五月,突厥趁大涼國內混亂,騷擾西北邊境。靚帝點楊衡為元帥,帶五萬兵馬,與邊防軍隊匯合,抗擊突厥。初戰之時,涼軍上風,收覆城池三座。不料月中之戰,於七沙關中突厥埋伏,三萬人馬全軍覆沒,主將楊衡更是慘死。其餘兵力退回至白通休養。此時大涼天災人禍,糧草兵力緊張,又無能帶兵之人。情急之下靚帝又封左鐸為戰前郎,率五千精銳前去支援,卻是行到半路跑馬全部中毒而死,戰前郎左鐸遭人暗算負傷,無奈之下折回帝京。

數日之後,白通失守。

突厥陳勝追擊,半年之內拿下西州,輪臺,清口等地。元朔五年臘月初七,突厥軍隊進入關內。朝中大臣甚是焦急,上書陛下,請求和談,靚帝卻做了讓人意想不到決定——禦駕親征。

元朔五年臘月十四,靚帝率羽林衛與龍武騎前去西關口。雙方交戰於宿州,不料涼軍副帥岳思渺叛國通敵,帶兵投降,一時間涼軍遭受重創,近萬將士戰死沙場。臘月二十四,突厥軍隊占領宿州,攻進涼軍駐紮營。

“陛下,快走!”

夜幕之下幾個穿著平民布衣的人疾步而奔,正是梁玄靚等人。

這一戰慘敗,涼軍軍營也被突厥占領。為保皇帝安全,振威校尉元征暗中護送陛下返回帝京。

然而半路遇劫,天降煞星——四周樹林之中突然動靜,一束束火把照亮前路,卻是燒毀了生路。恍然之間,一群突厥士兵湧了出來,將他們重重包圍。

元征心下一驚,一聲喝下,五位將士將皇帝護在身後。手按於劍鞘,他警惕著看著四周的敵人,隨時準備浴血奮戰,就算是一死,也要保護陛下周全。

而將他們包圍的突厥士兵,卻是沒有動作。梁玄靚見眼前情況,羞怒與不甘湧上心頭,大聲喊到:“阿跌舍爾養出來的一群宵小之輩,你們也敢攔朕?!!”

只見那那一群士兵讓開一條小道,一個身著白色裘袍的人向他走來。那裘袍的帽子遮住了那人的面貌,元征瞇起眼睛,手一提,劍出鞘,擋於前,寒光乍現,映在那人的眼眸裏。

突厥士兵見此,欲上前,那人卻揮手制止。他並不在意擋在面前的利劍,只是看著梁玄靚。梁玄靚看不清他的面容,更是猜不透這人的心思,心中卻是一陣悸動,越發不安起來。

過了一會兒,那人開口,聲音清涼如水,卻是多了幾分滄桑。

“一別數年,再見之時,你也老了。”

這聲音?!!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梁玄靚不禁身體發抖——不知是不信,還是不敢信。

他只能睜大雙眼,看著那人將帽子脫下——一雙桃花眼中不起漣漪,映著點點火光卻是十分冰冷。

梁玄靚怔住了——他是有多長時間再為看見過這張容顏。

這到底是鬼來索命,還是人來討債?

“燕……君然?!!”

那人聽到他的聲音,眼神微動,隨即轉過身,“來人,把大涼皇帝請回軍帳!”

本作品源自晉江文學城 歡迎登入閱讀更多好作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