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軍營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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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冬季比關內要冷。暖日黃沙漫天不覆存在,接撞而至的是鵝毛大雪,掩蓋了平日幹燥的氣息,混著點泥土的氣息,在夜裏悄然而至。寒風一點也不憐憫將士們的艱苦,依舊是順著縫隙,鉆進了帳篷裏。半夜的時候,燕宸被凍醒了。他起身想去把帳門堵得嚴實一點,卻一下子牽動了傷口,疼得咳嗽起來。

守在帳外的年青聽到響動,立刻跑了進來。他見燕宸下了地,嚇得趕緊扶住他,“大人,你怎麽醒了?是傷口又疼了嗎?”

“咳咳……不是,就是想……咳咳咳……”

“我先扶您回床上。”攙著燕宸坐回床上,年青問他是想幹什麽。燕宸止不住的咳嗽,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只能擡起手來,指著門口。年青看了帳門一眼,明了了他的意思,起身把帳門蓋嚴實了。他心中有些難過,說都是屬下不好,沒把帳門關上,凍著大人了。

燕宸搖搖頭,“你日夜守在我身邊照顧我,我謝你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呢?”

“這是屬下的職責。”他扶燕宸躺下,卻瞥見燕宸腰腹的衣裳浸了一片紅——腰部的傷口又裂開了。年青一下子就變了臉色,“屬下去找軍醫!”

“哎,不用……”還未等燕宸把話說完,年青就跑了出去。燕宸只得閉上眼——半月前的一戰,軍中出了叛徒,他們中了突厥的埋伏,他腰腹中了一箭。本來那一箭並不深,誰知箭頭上竟是浸了毒。軍醫說這毒他並未見過,應該是突厥人自己制的,邊疆之地草藥稀缺,又入了冬季,實在是不好治療。只能先穩住他體內的毒素,好讓他保住性命。他自覺此時讓突厥知道他受傷的事情,一定會趁虛而入。好在大雪封了山,他還有時間調養,於是就封鎖了消息,只有軍中幾個高階將領知道此事。

唉,誰知道我這咳疾又是犯了。

他不禁想起了梁玄靚——這一身病痛,可真還拜他所賜。之前當禁軍騎都尉的時候被打了四十杖,在兵器庫裏整日陰冷潮濕便烙下了病根。之後又在禁牢受刑,他幾乎要入了那鬼門關。如今幫他打天下,又中了毒。

梁玄靚啊梁玄靚,我只是傷了你一只眼,便要付出這一生來補償你嗎?

還是說,我上輩子就欠了你了?那你這輩子欠我的,什麽時候還?

睡意漸漸蓋過的痛意,他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沈。迷迷糊糊之中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君然。

君然!

又是這個人,從背後抱住他。這次他沒有哭,那人便沒有為他擦去眼淚,而是輕撫著他腹部的傷口,輕輕問了一句“疼嗎”。

疼。

“哪裏疼?”

哪裏疼?

腹部,眉間,雙手,膝蓋……還有心尖,全都在疼。

“乖,不疼了。”那人撫上他的額頭,像是安慰一般,柔聲說到:“好好睡一覺吧。”

那句話像是施了咒語,讓燕宸的意識陷入混沌,他不禁抓緊那人的手,“你是誰?”他問。

直到他感覺手中的溫度消失,那人也沒有回答他。

你到底是誰?

看著燕宸緊緊抓著自己的手,梁玄靚有些楞。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手抽了出來。不禁仔細端詳著燕宸的臉——好看的眉眼因疼痛而皺起,唇色也顯得十分蒼白。

……何以至此呢?

“傷了他的人是誰?”

“回陛下,是突厥的副將,突厥的三皇子,阿史那□□。”

“是他啊。”

左鐸小心地擡頭看了眼梁玄靚,只見梁玄靚盯著燕宸的臉,眼神突然發起狠來。

“左鐸,朕交給你個任務,你一定要做好。”

等燕宸再次睜開眼時,就看到了梁玄靚的臉。他還未從那個夢境中脫離,以為眼前的人是夢中的幻影,恍惚之間脫口而出了一句:“你到底是誰?”

本來靠在床邊闔目小歇的梁玄靚被他這一聲叫醒了,兩人目光對上的時候他也楞住了。緩了半晌,才笑了出來。

“你是不是睡糊塗了?連朕都不認識了?”

“……梁玄靚?!!”

聽燕宸的口氣如此詫異卻無半點驚喜,梁玄靚有點不高興,他說朕允許你直諱朕的名諱了嗎?

你可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朕的人,得聽朕的話!

這一句話總算把燕宸拉回現實,他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然後笑了起來——這熟悉的語調和聲音,還有那雙眼睛,不是那霸道自負的梁玄靚還能是誰?!!

他這一笑,梁玄靚心裏更憋屈得慌,懶得和數落燕宸,便喚了一聲“白徐”。只見白徐從帳外進來,拜了拜梁玄靚,然後取出藥箱,開始給燕宸診脈換藥。待一切做完,他叮囑了燕宸幾句,又對梁玄靚行了個禮,便出去了。

燕宸摸了摸腰間,說也是辛苦白徐了,大老遠的從帝京趕來。

梁玄靚一聽這個,心裏就打翻了一壇醋,他說你怎麽不說朕辛苦啊?

朕可是大老遠的從帝京跑來,在你床前守了幾天幾夜,你也好意思對朕不聞不問!

“哈哈哈……”燕宸笑得更歡了,“那還真是辛苦陛下了,大老遠從帝京跑來,看我這麽一個病人。”

“誰……誰說朕是來看你的!”他驀地覺著自己失了面子,便改口說到:“朕是聽說戰事緊急,特地來前線慰問將士們的。”

深知梁玄靚那死要面子的性子,燕宸也不再調侃他,他坐起身來,“此次中了突厥的埋伏,是有內鬼,我已經找出他並處置了。”

你且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便一定會做到。

梁玄靚瞬間就沈下臉來——燕宸這話聽起來像是忠君愛國,可他知道他話裏有話。他自言定會做到答應自己的事情,不就是在提醒自己,也要做到答應他的事情嗎?

我幫你打江山,之後你還我自由。從此兩不相欠,各奔東西。

“……等你把突厥打回他們的老窩再說吧。”梁玄靚冷笑一聲,說看你現在的樣子,還怎麽領軍打仗?

燕宸笑了笑,說這不是有白神醫在嗎,這點小傷沒幾天就好了。

再說了,要不是托你的福讓我烙下了咳疾,我能這麽慘嗎?

“你!”梁玄靚長嘆了一口氣——他本想著這一年多他與燕宸都是書信來往,言辭之間已經少了硝煙,誰知見了面,又是如此針鋒相對,叫人好生不爽。

燕君然,你真的要氣死朕啊!

“反正你都贏了我一次了,若是真能氣死你,也算是我扳回一局。”

“癡心妄想!”瞥了燕宸一眼,梁玄靚起身往帳外走,“好生給朕養著!”

燕宸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覺一笑。過了一會兒白徐進來了,他大大咧咧地往燕宸床邊一坐,哀嘆到:“祖宗誒,咱們又見面了,想我沒?”

“甚是想念。”他倆之前相處久了,說話也沒個正形,燕宸說我這條命還指望白神醫呢,能不想嗎?

白徐翻了個白眼,語調陰陽怪氣的,說我也想你來著,想著老天定是不會放過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讓你患個疾癥,纏你一輩子!

我就納了悶了,多大個人了,咋就不曉得好好照顧自己,你還不讓軍醫給你去鎮上買藥,你是活得日子太多了活膩歪了吧?!!

知道白徐是“愛之深責之切”,燕宸也不反駁他,只是說突厥總是盯著他的,若是他受傷的消息散播出去,定是要出大亂子的。

“況且有你白神醫,我燕某人還能再活五十年。”

“得了吧,你能聽我話,那簡直就是白日升月夜升陽,天下奇聞。”白徐嘖嘖嘴,把手中的藥端給燕宸,說好在是陛下親自來了,不然讓我一個,還真制不住你。

“這……”燕宸頓了頓,接過藥碗,“我睡了多久了?”

白徐咧咧嘴,心想你想問陛下來多久了就直說嘛。“你睡了半月有餘,陛下和我是十天前來的。”

陛下啊,可是整整守了你十天呢!

“噗——”一不小心嗆著自己,燕宸噴了白徐一身湯藥,他一邊咳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實在抱歉。

白徐的嘴角抽搐了下——你居然又浪費我辛辛苦苦熬的藥!

不過白徐這醫術倒也神奇,燕宸醒來不過三四天時間,便已經能行動自如,腹部的傷口也好了大半,只是偶爾還有點咳嗽。年青簡直對白徐無限崇拜,“白醫監,你這醫術跟誰學的啊,這麽神奇!”

正在給燕宸換藥的白徐瞥了年青一眼,忍不住掛上得意的笑容,說:“一個和尚教的。”

“和尚?哪個和尚啊?”

“你猜啊!”

年青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倒是燕宸,稍微思索了一下,便說你師父是伽藍寺的靜松大師吧?

白徐一楞——你怎麽知道的?

燕宸心想:這帝京醫術高超的和尚,除了靜松大師,還真沒有別人。他救過梁玄靚,梁玄靚又如此信任白徐,定是因為白徐是靜松的徒弟。

唉,搞了半天,還真如靜松大師所說,劫緣皆在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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