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同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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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秋風淒淒,吹到西北沙場更顯淒涼之感。昨晚上起了黃沙,今早都沒有停。天還未亮,楊衡就接到了告知,皇上撥的糧草到了。他也顧不上這黃沙漫天,趕緊安排人去接應押運糧草的人。

“沒想到朝廷這麽快就把糧草送過來了!”楊衡心中甚是喜悅,指著手中皇帝的親筆信,說陛下果然深謀遠慮,早好幾個月就已經把糧草準備好了,還專門祭天求雨。倒是咱們,還眼巴巴的跟陛下要軍糧。

皇恩浩蕩啊!

燕宸也附和的點頭,心裏卻想:梁玄靚早就料到我們會在護州與突厥僵持,早早準備好糧草,不就是在等我向他開口嗎?

這回,可得嘚瑟死他喲。

“對了,這裏還有一封信,是陛下給你的。”楊衡把一封信交給燕宸——那信箋可比裝戰報的信箋小上一圈,封上寫著四個大字“給燕宸看”。

當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你這算什麽口氣?好歹是要經臣子之手的東西,你也真不怕別人笑話。

他接過那封信,打開來看,誰知上面只寫了兩句話:偶感風寒,日夜不寐。叫朕勿念,居心何在?

……哈?

楊衡看他一臉震驚,以為信中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便問到:“可是陛下說咱們督軍不力?”

“啊,沒有。”燕宸趕緊把那信折了兩折,“陛下只是關心咱們,期待咱們早日凱旋。”

一聽這個,楊衡算是放下心來,他說如今糧草已足,與突厥之戰已無鉗制,咱們定當竭盡所能啊!

“是。”

等一切安排妥當,燕宸回到營帳裏。他盯著那信想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給梁玄靚寫封信,好歹提醒他勿忘帝王威嚴,總是趁著軍報的時候開玩笑,可不是什麽好的作為。

他這剛一提筆,左鐸就進來了——自從七沙關一戰,左鐸對燕宸的態度翻天覆地。本來燕宸還想,自己說他“觸犯軍規,擅離職守,不聽軍令,貿然進攻”,還當著眾將士的面打了他三十軍棍,這小子定是要記恨他好久。連楊衡都提醒他,左鐸好歹是丞相之子,怎麽也得給丞相面子。燕宸卻說軍法之前,重兵平等,之前他打架鬥毆已經饒了他一次,這次嚴懲不貸怎麽豎立威嚴?!!

“左鐸失職,甘願受罰!”他倒也認錯,領了三十軍棍不說,還自願每日加訓兩個時辰。燕宸見他悔過之心足以,也就未再繼續追究,只是警告他,如有再犯,軍法處置。

這孩子是個可造之才,只是經過這些,只怕跟我積怨更深啊……

然而他沒有想到,當天晚上左鐸就來了他的帳篷找他。他提著一壺酒,一瘸一拐地蹦到燕宸面前,笑嘻嘻地說:“燕參軍晚上好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燕宸狐疑地看著他,琢磨著這小子打得什麽算盤。年青上前攔他,說我家大人不歡迎你,快走!

左鐸知道燕宸戒備自己,便把那酒放到了桌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跪可把燕宸嚇住了——搞什麽名堂?

接下來左鐸說的話更讓燕宸吃驚,“請燕參軍收我為徒,教我兵法!”

“……啊?”

我這耳朵,別不是幻聽了吧?你說讓我教你兵法?

“對!”

七沙關一戰,我對燕參軍的謀略十分欽佩,一番深慮終於明白,要想成為馳騁疆場的一代名將,不能只靠一腔熱血。左鐸願虛心求教,還請燕參軍不計前嫌,教我兵法。

他的態度如此認真,倒是讓燕宸有些為難——收丞相之子,梁玄靚的小舅子為徒……怎麽看都很麻煩啊……

那我豈不是,比梁玄靚還長著一輩兒?你確定聖上不會治你的罪?

“這個……”左鐸想了想,突然靈光一現,“不如我們結拜為兄弟,你做我大哥!”

反正我左家就我一個兒子,我也沒有哥哥。你和我結拜,做我大哥,也能名正言順地教我打仗啊!

燕宸一聽,不禁大笑起來——你這個娃子,倒是機靈。

“不過要是想學打仗,我樂意教你,不必如此麻煩。”

“那可不行!長幼有序,我自是敬你才拜你為大哥。”說著他就拉著燕宸一齊跪下來,指天為誓,“我左鐸,字鶴年,年十七,帝京人士。今日在此與燕宸結為兄弟。我拜燕宸為兄,定當尊之敬之,虛心求教。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說完他擡起頭來看著燕宸,眼神裏滿是期待。

少年真性情,言辭雖無瑰藻,卻足以動心。燕宸不禁有些感慨——兄弟……

我的兄弟都在七年前葬送在帝京的皇宮,化為塵土,化為浮萍,如今只剩下我,形單影只。

“……我答應你。”燕宸說,“不過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本就比你年長,又是前朝之人,世事無常,不求同死,但求同心。”

以後你可就是我的弟弟了,切不可再行魯莽,不然可就是我這個大哥的錯了。

見燕宸應下此事,左鐸簡直樂開了花,他說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再犯了!

我會虛心求教,痛打突厥,建功立業!

燕宸也不覺笑起,“那你我兄弟,便要好好在這沙場上作為一番!”

自那以後,左鐸便經常找燕宸談論行軍打仗之法。他果然是個將才,每次只需燕宸一點,便能領會其中奧義。

“可是我再怎麽聰明,也沒有大哥受陛下器重啊。”嘆了一口氣,說每次陛下都給大哥你寫信,如此賞識,真是看得我等眼饞啊。

左鐸說話直白,燕宸也不和他辯解。他心想,你要是看到每次梁玄靚寫的是什麽,估計就不會羨慕我了。

那一字一句,都跟抹了糖的刀一樣,簡直就是鬥智鬥勇鬥心計。

不過也好在有這等筆上的交鋒,才讓他覺得這漫長的征程不會那麽枯寂——同是天涯淪落人。

三個月後,大涼收覆護州。

【今日立於城樓,仰望浩瀚星空,終是感嘆,將士們可以過個好年。】

看著奏折上的一句一字,梁玄靚就能想到那人波瀾不驚的容顏,那兩片薄唇輕緩地吐出這些字眼,如同和老友講述故事一般。他甚至能想象出燕宸站在城樓之上仰望星空的樣子,那西北的皎皎月華,落在他身上一定好看。

……已經過去一年了。

梁玄靚突然有些感慨——去年的除夕,燕宸還拿著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今年的除夕,他卻是睹物思人。

怕是後世的修書人知道,要好好詬病朕一番。

無奈地搖搖頭,梁玄靚起身——該去準備明早的大朝會了。

往事如流水,一去不覆還。

東去春又來,誰念心上人。

或許這樣也好,他與燕宸一見面,就忍不住針鋒相對。就算心中有一絲柔軟,也在冷言諷語之間煙消雲散。他們都是一樣的人,就算是忍辱負重,身不由己,也無法放下一身傲骨。唯在書信之間,能流露點滴溫柔。

有時候他想,若是兒時燕宸沒有傷了他的眼,之後梁氏未奪燕氏皇位,亦或者燕宸安安穩穩對他真心,他們是不是能做一雙只是在月下談天說地的友人。人生在世,難得遇知己。他本想,他與燕宸就算做不成知己,也可以做一對惺惺相惜的對手。他定是會贏燕宸的——太過仁慈之人無法成為帝王,燕宸沒他來的狠。

兒時便失了一只眼,被人欺淩,長大之後又步步為營,與父親與兄長為敵,登基之後又要防著那些亂臣賊子覬覦他的皇位。人家只看皇帝九五之尊,卻不知為了這身龍袍,他的手上沾了多少鮮血。

論起狠心和無情,誰能比得過他梁玄靚?

……可如今我卻可以為了燕宸的幾個字興高采烈半天。

到底是什麽變了——他有些擔心,卻又懷著隱隱的期待。這種期待隨著每月燕宸的來信愈加深刻,全都化成筆墨,傳到那廣闊的西北邊境。

就這樣,每月月初梁玄靚便能看到燕宸的奏折。燕宸寫是話依舊是一板一眼,上報戰事毫不疏忽。偶爾會在內封上寫幾個字,大意都是叫梁玄靚莫要在詔令上寫些莫名其妙的話,讓大臣們看了笑話。梁玄靚有些不高興——這大涼的江山是朕的,朕愛怎麽寫就怎麽寫,他們那些做臣子的,還敢嚼朕的舌根?

可他畢竟是大涼的皇帝,君臣禮儀之事自然是明白的。於是他也稍微收斂了一點,只是每次在詔令的末尾“委婉問候”一下燕參事。

如此過了大半年,這日清早,他與往常一樣批閱朝中事務,卻見杜管宣舉著一本奏折急急忙忙地跑進來,“陛下!前線戰報,八百裏加急!”

梁玄靚心中一怔,趕緊著拿過來奏折——大涼軍隊在會川中了埋伏,損傷慘重。

參軍燕宸,受了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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